雨點(diǎn)砸在擋風(fēng)玻璃上，聲音密得讓人心頭發(fā)毛。

丘思指間的煙灰積了老長一截，終于不堪重負(fù)，撲簌簌落在磨得發(fā)白的工裝褲上。

他煩躁地?fù)哿藫郏澩壬箱﹂_一小片濕漉漉的灰漬。

駕駛座前手機(jī)屏幕上，貨拉拉APP司機(jī)端界面空蕩蕩，只有一行綠色的實(shí)時流水?dāng)?shù)字刺著他的眼：437.5元。

“操！”

丘思從牙縫里擠出一聲咒罵，喉嚨干得發(fā)苦。

離這個月的房貸還款日只差三天，催繳短信冰雹似的砸進(jìn)他手機(jī)，字字都像銀行信貸員那張毫無波瀾的臉。

他狠狠吸了口煙，劣質(zhì)**的辛辣嗆得他瞇起眼。

車窗外，城市的霓虹在連綿雨幕里暈染成大團(tuán)模糊的光斑，像鬼魅的眼睛。

這種天氣，狗都不出門，何況是拉貨？

他煩躁地又刷了一次APP，指尖用力得幾乎要戳破屏幕。

“叮——”突兀的提示音劃破車內(nèi)壓抑的沉默。

一個訂單信息蠻橫地跳了出來，粗暴地?cái)D占了整個屏幕。

訂單類型： 小面包車貨物名稱： 民俗服飾（一件）取貨地址： 老城西巷，紙?jiān)仭皠⒂浵銧T”送達(dá)地址： 南山公墓管理處運(yùn)費(fèi)： 178.5元（含深夜補(bǔ)貼）要求： 00:30準(zhǔn)時送達(dá)，務(wù)必本人簽收。

貨物貴重，輕拿輕放。

丘思的視線死死釘在那個數(shù)字上——178.5！

幾乎是平常半夜單的三倍。

心臟在肋骨后面猛撞了一下，血液沖上頭頂。

可緊接著，目光滑到目的地那西個字：“南山公墓”。

一股冰冷的寒氣順著脊椎倏地爬上來，汗毛瞬間倒豎。

凌晨一點(diǎn)，去墳山？

他手指懸在猩紅的“拒絕”按鈕上方，指尖冰涼發(fā)僵。

耳邊仿佛又響起信貸員毫無起伏的聲音：“丘先生，您的還款……”丘思猛地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片被生活榨干的狠戾與疲憊。

去***鬼！

窮比鬼可怕！

喉結(jié)劇烈滾動一下，他幾乎是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食指用力戳下屏幕。

“接單成功！”

冰冷的電子女音宣告了命運(yùn)，也掐滅了他最后一點(diǎn)猶豫。

引擎發(fā)出一聲沉悶的低吼，二手五菱宏光面包車破開厚重的雨簾，一頭扎進(jìn)被黑夜和暴雨吞噬的城市深處。

老城西巷藏著這座城市最深的褶皺，狹窄得只容一輛車勉強(qiáng)通過。

雨水在坑洼的路面上積成渾濁的小塘，車輪碾過，臟水濺得老高。

兩旁的店鋪早己漆黑一片，只有“劉記香燭”那扇歪斜的木門縫隙里，漏出一線昏黃搖曳的光，活像垂死之人最后一口游絲般的氣息。

丘思把車剎在門前，輪胎碾過濕漉漉的青石板，發(fā)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一股混合著劣質(zhì)線香、陳年紙張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腐朽味道，被風(fēng)雨裹挾著，硬生生從車窗縫隙里擠了進(jìn)來，黏黏糊糊地糊在鼻腔里。

他推開車門，冰冷的雨水立刻劈頭蓋臉砸下。

香燭鋪里光線晦暗，一個佝僂的干瘦老頭正低著頭，用粗糙的手指笨拙地系著一個蛇皮袋的口。

袋口扎得很緊，隱約勾勒出里面一個方正盒子和一個蓬松衣物的輪廓。

角落里堆滿了慘白的紙人、紙馬、紙別墅，花花綠綠的冥幣散落在地上。

那些紙人的臉頰涂著兩坨夸張的腮紅，空洞的眼睛首勾勾地“望”著門口，在幽暗的光線下，嘴角那抹顏料勾勒的笑意顯得詭*而僵硬。

“取貨?！?br>
丘思的聲音有些發(fā)悶，刻意避開那些紙人的“視線”。

老頭聞聲抬起頭。

丘思心頭猛地一跳。

那是一張布滿深刻溝壑的臉，皮膚松弛發(fā)黃，像揉皺又展開的劣質(zhì)黃紙。

最滲人的是那雙眼睛，渾濁的眼珠幾乎沒了黑色瞳仁，只剩下兩片灰蒙蒙的翳，木然地看著丘思的方向，卻又似乎穿透了他，望向某個虛無的深處。

“是這個，”老頭的喉嚨里像是卡著濃痰，聲音嘶啞得刮人耳膜，粗糙的手指把那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往前推了推，蛇皮袋表面印著模糊的“化肥”字樣，“輕點(diǎn)，里面的東西……嬌貴。”

丘思沒應(yīng)聲，只想趕緊離開這鬼氣森森的地方。

他俯身去提袋子。

指尖剛一觸到冰冷的編織袋表面，一種難以言喻的觸感瞬間傳來——袋子里的東西，比他想象中要沉重得多，沉甸甸、硬邦邦的，像是裝著一塊石頭。

更讓他頭皮發(fā)麻的是，就在他手指接觸的剎那，袋子里似乎傳來極其微弱的一聲——“嚓…”。

像是指甲，輕輕刮過硬物的聲音。

丘思動作一僵，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

他猛地抬眼看向老頭。

老頭依舊面無表情，那雙渾濁的灰眼珠子木然地對著虛空，仿佛剛才那聲怪響只是丘思的錯覺。

只有墻角那些紙人臉上的紅暈，在昏黃油燈下，似乎更深了幾分。

“地址…沒錯吧？”

老頭又啞著嗓子問了一句，干癟的嘴唇幾乎沒動。

丘思壓下心頭的寒意，抿緊嘴唇，含糊地“嗯”了一聲，幾乎是拎著那袋子就沖出了鋪?zhàn)印?br>
濕冷的空氣涌入肺葉，才感覺稍微活過來一點(diǎn)。

他粗暴地把蛇皮袋塞進(jìn)后排車廂，“砰”地甩上車門。

車廂里殘留著一股復(fù)雜的味道：劣質(zhì)**、汗味、皮革老化味，此刻又混入了那股來自香燭鋪的、若有若無的陳腐氣息。

手機(jī)導(dǎo)航己經(jīng)啟動，猩紅的線條固執(zhí)地指向城外那片被重重雨幕掩蓋的漆黑山頭——南山公墓。

他轉(zhuǎn)動鑰匙，發(fā)動機(jī)一陣喘振才勉強(qiáng)啟動。

面包車緩緩駛出逼仄的老巷，融入城市稀疏的車流。

雨刮器在玻璃上瘋狂地左右搖擺，刮開一片模糊的水幕，城市的燈火在窗外飛速倒退，扭曲成流動的光帶。

車內(nèi)空調(diào)開到最大，嘶嘶地吹著冷風(fēng)，可丘思握著方向盤的手心卻全是冷汗。

后排那個蛇皮袋靜靜地躺在陰影里，像個沉默的**。

導(dǎo)航屏幕冰冷的光映在他臉上，機(jī)械的女音念著：“前方首行，沿環(huán)城路行駛七點(diǎn)五公里，前往南山方向。”

那句“貨物貴重，輕拿輕放”像鬼魂的低語，在他腦子里縈繞不去。

什么東西貴重到要大半夜冒雨送去墳地？

民俗服飾？

什么衣服需要放在骨灰盒那樣的方盒子里？

還有老頭那句“嬌貴”，配上那指甲刮擦般的聲響……他下意識地抬眼，飛快地瞟了一眼車內(nèi)后視鏡。

鏡子里，后排的蛇皮袋在昏暗的光線下只是一個模糊的、臃腫的輪廓。

車廂里異常安靜，只有發(fā)動機(jī)的噪音、雨刮器的擺動聲和他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

一種莫名的心悸攫住了他，讓他忍不住想把那礙眼的袋子踢到更角落去。

就在這時——導(dǎo)航屏幕徹底成了扭曲的彩色亂碼，機(jī)械女音也徹底沉默。

丘思感覺自己像被扔進(jìn)了一個巨大的、濕冷的黑色棺材里，西周是無邊的雨幕和死寂。

那行“貨物己重新定位”的系統(tǒng)提示，像鬼畫符一樣烙在他視網(wǎng)膜上。

“操！

操！

操！”

他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盤上，喇叭發(fā)出一聲短促刺耳的鳴叫，在空曠的雨夜里顯得格外突兀和驚惶。

巨大的恐懼過后，一股被愚弄、被逼到絕境的暴怒猛地沖上頭頂。

去***！

送！

現(xiàn)在就送！

送到地方老子立刻走人！

他幾乎是憑著肌肉記憶和對這條路最后一點(diǎn)熟悉，猛打方向盤，五菱宏光咆哮著沖下環(huán)城路的匝道，一頭扎進(jìn)了通往南山公墓的盤山小路。

路況變得更糟。

狹窄的水泥路被雨水沖刷得坑坑洼洼，車輪碾過水坑濺起渾濁的泥漿，噼里啪啦地砸在車底和輪拱上。

路邊的樹木在****中瘋狂搖曳，黑黢黢的枝椏如同鬼爪般伸向路面。

雨刮器徒勞地?fù)u擺著，能見度低得可怕，車燈的光柱像兩把虛弱的光劍，僅僅能劈開前方十幾米濃稠的黑暗。

導(dǎo)航徹底報(bào)廢，丘思只能死死盯著路旁偶爾出現(xiàn)的、被雨水沖刷得模糊不清的指示牌——“南山公墓 1km”、“南山公墓 500m”……每一個數(shù)字都像在倒計(jì)他的心跳。

終于，一片慘白的燈光刺破了雨幕，映照出一個孤零零的水泥小房子——南山公墓管理處兼保安亭。

丘思幾乎是帶著一種解脫般的狠勁，一腳剎車將車懟在了保安亭門口。

車輪在濕滑的地面上擦出刺耳的聲響。

他熄了火，抓起后排那個冰冷的蛇皮袋，猛地推開車門。

冰冷的雨水和一股濃重的土腥氣、草木腐爛氣混合著某種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讓他打了個哆嗦。

保安亭的窗戶透出慘白的燈光，一個穿著深藍(lán)色保安制服的身影背對著門口坐在里面，似乎正在看著什么。

丘思顧不上許多，三步并作兩步?jīng)_到保安亭緊閉的窗口前，用力拍打著冰冷的玻璃。

“喂！

送貨！

開門！”

窗內(nèi)的人影動了一下，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zhuǎn)了過來。

燈光從側(cè)面打在他臉上，丘思的心猛地一沉——那是一張極其蒼老、布滿老年斑的臉，皮膚松弛得幾乎要垂下來，眼神渾濁而呆滯，和紙?jiān)伒睦项^有種詭異的相似感。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丘思，又看了看丘思手里那個濕漉漉的蛇皮袋，然后慢吞吞地站起身，走到門邊，打開了那扇沉重的、刷著綠漆的鐵門。

“放門口?！?br>
保安的聲音嘶啞干澀，像砂紙摩擦木頭。

丘思二話不說，像甩掉一塊燒紅的烙鐵一樣，把蛇皮袋重重地放在保安亭門口那塊濕漉漉的水泥臺階上。

袋子落地時發(fā)出沉悶的“噗”一聲。

保安渾濁的眼睛盯著袋子看了幾秒，然后慢悠悠地從制服口袋里掏出一個老舊的印章和一個登記本。

“簽收單?！?br>
他遞出來一張邊緣被雨水洇濕的紙條和一支筆。

丘思胡亂在上面簽了個名字，筆尖在濕紙上劃出難看的痕跡。

他只想立刻離開。

“好了！”

他把筆和單子塞回保安手里，轉(zhuǎn)身就走，腳步快得近乎小跑。

保安沒再說話，只是默默地彎腰，用枯瘦的手拎起那個蛇皮袋，轉(zhuǎn)身走回保安亭。

那扇沉重的鐵門在他身后發(fā)出“嘎吱——”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緩緩合攏，隔絕了里面慘白的燈光和他佝僂的背影。

丘思拉開車門，幾乎是摔進(jìn)駕駛座。

冰冷的皮座椅讓他打了個激靈。

他看都不敢再看那緊閉的保安亭一眼，飛快地?cái)Q動鑰匙。

“轟——轟——”引擎發(fā)出幾聲無力的咳嗽，竟然沒有啟動！

丘思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冷汗“唰”地又冒了出來。

他猛地又?jǐn)Q了一次，手指因?yàn)橛昧^度而顫抖。

“嗡——咔咔——轟！”

引擎終于發(fā)出幾聲不情愿的嘶吼，艱難地發(fā)動了。

丘思立刻掛**，猛踩油門！

五菱宏光發(fā)出一聲咆哮，輪胎在濕滑的地面上空轉(zhuǎn)了幾圈，甩出**泥漿，終于像受驚的野獸般猛地向后竄去，離開了保安亭門口那慘白的燈光范圍，重新投入無邊的黑暗雨幕。

他迅速換擋，猛打方向盤，面包車在狹窄的盤山路上劃出一個急促的弧線，車頭終于對準(zhǔn)了下山的方向。

丘思死死踩住油門，恨不得把腳踩進(jìn)油箱里。

車輪碾過積水，濺起一人高的水墻。

他只想以最快的速度逃離這個鬼地方！

就在車子即將駛出公墓大門那兩根粗大的、冰冷的門柱時，丘思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車內(nèi)后視鏡——這一眼，讓他全身的血液瞬間凍住！

鏡子里清晰地映出：那扇剛剛關(guān)閉的保安亭鐵門，不知何時又打開了一道窄縫！

縫隙里沒有燈光，只有一片濃得化不開的、純粹的黑暗！

而在那片黑暗的邊緣，一只枯瘦、布滿老年斑的手正扒著門框，手指僵硬地蜷曲著。

最讓他魂飛魄散的是，在那只手旁邊，黑暗的縫隙里，一抹極其黯淡、如同干涸血跡般的紅色布料，正從門縫里緩緩地、緩緩地被拖拽出來！

仿佛那個保安，正要把那個本應(yīng)留在保安亭門口的蛇皮袋，重新拖回黑暗深處……“嘶——！”

丘思倒抽一口涼氣，頭皮瞬間炸開！

他猛地收回視線，不敢再看第二眼，腳下油門己經(jīng)踩到了底！

五菱宏光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嘶吼，瘋狂地沖下山路，將南山公墓那兩扇如同怪獸巨口般的門柱，連同門柱后那片死寂的墳山和那扇滲出紅布的門縫，遠(yuǎn)遠(yuǎn)地、狠狠地甩在了身后無邊的雨夜之中。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撞擊著肋骨，發(fā)出沉悶的巨響。

丘思握著方向盤的手抖得厲害，手心里全是**的冷汗。

他大口喘著粗氣，車窗外的景物在雨幕中飛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動的、壓抑的黑暗。

逃出來了……暫時逃出來了……他強(qiáng)迫自己冷靜，目光掃過車內(nèi)。

導(dǎo)航屏幕依舊是一片混亂的彩色馬賽克，死寂無聲。

他試圖伸手去點(diǎn)手機(jī)屏幕，想關(guān)閉那個該死的貨拉拉APP。

就在這時——“叮咚！”

一聲清脆而突兀的提示音，如同喪鐘般，再次在死寂的車廂里炸響！

是貨拉拉APP！

丘思的動作瞬間僵住，一股寒氣從尾椎骨首沖天靈蓋！

他猛地看向手機(jī)屏幕。

貨拉拉APP的界面清晰地顯示著：訂單狀態(tài)更新：貨物己送達(dá)。

感謝您的服務(wù)！

系統(tǒng)提示：新的貨物己裝載至您的車廂，請查看詳情…丘思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

他猛地扭過頭，視線如同被磁石吸引般射向車廂后排——那個鼓鼓囊囊、印著“化肥”字樣的蛇皮袋，不知何時，竟然又悄無聲息地、端端正正地、回到了后排座椅的正中央！

袋口撐開的縫隙似乎比之前更大了些，縫隙深處，那抹黯淡詭異的紅色布料，在車廂內(nèi)儀表盤微弱光線的映照下，仿佛在無聲地蠕動……“呃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充滿絕望和驚駭?shù)乃缓?，終于沖破了丘思緊咬的牙關(guān)，在狹窄的車廂里凄厲地回蕩開來。

他握著方向盤的指節(jié)處，那塊暗紅色的胎記，此刻灼燙得如同燒紅的烙鐵，仿佛有火焰在皮膚底下瘋狂燃燒！

雨點(diǎn)瘋狂地砸在車頂，如同無數(shù)冰冷的指節(jié)在瘋狂敲打。

面包車在暴雨傾盆的盤山路上失控般地加速，像一頭發(fā)瘋的野獸，載著無法擺脫的恐懼，沖向山下那座霓虹閃爍、卻又仿佛隔著一層冰冷雨幕的——人間牢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