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電線桿上的大喇叭滋啦作響，播著縣里整改露天菜市場的通知。

李樂蹲在一洼雨后積水前，水面上晃動的倒影里，他那件領(lǐng)口洗薄了的白色T恤上，耐克的勾形標(biāo)志似乎也有點萎靡不振。

他盯著那個勾，腳底板仿佛被什么東西不輕不重地扎了一下，一股難言的燥熱順著脊椎爬上來，首沖腦門。

昨天下午放學(xué)，班里的“潮流***”陳濤，蹬著一雙嶄新的、鞋面泛著特殊金屬光澤的鞋邁進(jìn)了教室。

李樂眼尖，立刻認(rèn)出那是耐克AIR JORDAN 1 RETRO HIGH OG，那雙被陳濤吹噓了小半個月、說是在省城**店花了大半個月零花錢才“求”來的“芝加哥”。

此刻，實物就踩在陳濤腳下，囂張地反射著頭頂?shù)墓?jié)能燈光，晃得整個后排像鍍了層虛假的金邊。

“怎么樣，樂子？

牛不牛？”

陳濤走過李樂課桌時故意跺了跺腳，鞋幫上的飛人標(biāo)志朝李樂眨了眨眼。

“這才是頂級潮男裝備！”

“也就那樣吧，”李樂撇撇嘴，眼神黏在那雙鞋上怎么也拔不下來，喉嚨干澀得發(fā)緊，聲音努力裝作滿不在乎，“仿的吧？”

“仿？”

陳濤夸張地怪叫起來，一把掀起褲腿，露出鞋舌內(nèi)側(cè)清晰的貨號和精致的防偽標(biāo)貼，“李寧它親爹都仿不出這質(zhì)感！

正兒八經(jīng)專柜貨，**我還揣著呢！”

他故意壓低聲音，卻足以讓周圍一圈豎著耳朵的同學(xué)聽清，“一千二！”

周遭響起一片低低的、壓抑的抽氣聲和羨慕的嘖嘖聲。

一千二！

李樂感覺心臟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了一把，又酸又脹。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腳下那雙穿了兩年、鞋頭己被大拇指頂?shù)梦⑽⒆冃蔚碾s牌板鞋上。

灰撲撲的鞋面，像他此刻灰暗的心情。

他甚至下意識地把腳往課桌底下縮了縮，仿佛那雙鞋見不得人。

那晚，那雙“芝加哥”像一個鬼魅般的魔咒，在李樂腦子里360度無死角地旋轉(zhuǎn)、閃現(xiàn)。

鞋幫挺括的線條、鞋側(cè)優(yōu)雅的飛翼Logo、鞋舌上那抹跳躍的鮮紅標(biāo)簽……每一次眨眼，細(xì)節(jié)都清晰一分。

最后定格在陳濤那得意洋洋、睥睨一切的表情上。

李樂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身下的舊涼席發(fā)出咯吱咯吱的**，像在嘲笑他不切實際的妄想。

錢？

錢在哪里？

**，老李，在縣農(nóng)機(jī)廠干了快三十年，還是個最底層的機(jī)修工，工資條上的數(shù)字永遠(yuǎn)單薄得可憐；**，周蘭，下崗后盤了個小攤位，就在城南小商品**市場最不起眼的角落里，賣些便宜鞋墊、針頭線腦。

風(fēng)里來雨里去，一天下來，能掙幾個鋼镚？

他自己那點可憐的零花錢，平時連買瓶好點的飲料都要掂量半天，更別說一千二的球鞋？

一股執(zhí)拗的邪火在他胸腔里越燒越旺。

憑什么陳濤能穿？

不就仗著**做點小生意嗎？

他李樂差哪兒了？

成績馬馬虎虎也還能中游，長相……他看著鏡子里那張略顯稚嫩卻眉目清秀的臉——至少不寒磣！

唯一讓他抬不起頭的，就是這身寒酸的行頭。

他想起每次去那些裝修亮堂的商場，售貨員投來的那種若有若無、帶著點評估意味的目光，像細(xì)密的針尖，扎得他渾身不自在。

他需要那雙AJ。

不是需要，是必須！

那是他通往“體面”、通往“潮流”、通往不那么讓人輕視的眼光的一張閃閃發(fā)光的通行證。

有了它，是不是陳濤再也不敢用那種眼神看他？

是不是他也能在籃球場上吸引幾道關(guān)注的目光，而不僅僅是球技？

第二天是個燥熱的星期六。

早飯是稀粥、饅頭和一碟顏色黯淡的咸菜絲。

飯桌上氣氛沉悶。

老李沉默地呼嚕著粥，鬢角的白發(fā)在從窗戶縫透進(jìn)來的光線里格外刺眼。

周蘭心事重重地掰著半個饅頭，幾乎沒吃幾口。

李樂偷瞄她，她眼角細(xì)密的皺紋像刻刀留下的痕跡，深得讓他心慌。

但他腦子里全是那雙該死的AJ。

“媽……”李樂扒拉完碗里最后一粒米，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我們班……陳濤你知道吧？

他穿了雙新鞋……嗯？”

周蘭抬起頭，有些茫然，“咋了？”

“耐克AJ！

最新款的！”

李樂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帶著幾分自己都沒察覺的狂熱和委屈，“一千二百塊呢！

帥炸了！”

他盯著母親，“班上…好多人都有點兒啥拿得出手的東西，就我…”周蘭拿著筷子的手停在了半空，眼神復(fù)雜地看著兒子。

那里面有無奈，有心酸，也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和掙扎。

空氣凝固了幾秒，只聽見老李喝粥時那輕微的吸溜聲。

“咱家啥情況…樂樂你也清楚……”周蘭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哀求，“一雙鞋一千二…頂**半個月工資了…咱能省就省點兒…可我就是想要！”

李樂突然爆發(fā)了，積壓了一整晚的委屈和嫉妒終于找到了出口，沖著他最親近、也最無力反抗的母親，“我穿成這樣，在學(xué)校里像個土包子！

連句話都不敢大聲說！

陳濤他們背后都笑話我！”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眼眶紅了，“就這一次！

就這一次行不行？

下次月考我保證考進(jìn)前二十！”

他看著母親沉默的臉，那雙溫和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東西碎裂了。

一股強(qiáng)烈的罪惡感猛地攫住了他，但隨即被更洶涌的“必須得到”的渴望壓了下去。

他不敢看父親的方向，能感受到那邊投射過來的沉重氣壓。

短暫的沉默過后，老李突然把搪瓷碗“啪”地一聲重重墩在桌上，稀飯湯濺出來幾點，落在油亮的桌面上。

他陰沉著臉，一言不發(fā)地起身，抓起掛在椅背上的藍(lán)色工裝外套，徑首走到門邊彎腰換他那雙幾乎看不出本色的勞保鞋。

“砰”的一聲，關(guān)門的力道震得窗戶玻璃嗡嗡作響。

屋里只剩下母子倆，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李樂的心懸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冷汗。

他看著母親。

周蘭呆呆地看著桌上兒子剩的那點粥水，很久很久，然后猛地站起身，動作甚至有點踉蹌。

“走。”

她的聲音平靜得不帶一絲波瀾，仿佛剛才的爭執(zhí)從未發(fā)生過。

“媽？”

李樂愣住了。

“去縣百貨看看?！?br>
周蘭己經(jīng)走到門口，低頭用力套著她那雙洗得發(fā)白的舊布鞋，始終沒有抬頭看兒子。

城南百貨商場一樓的耐克專柜，明亮的燈光，锃亮的地板，空氣里彌漫著新皮革和香氛混合的味道。

李樂一眼就看到了被安置在展架醒目位置、打著頭燈的“芝加哥”。

它靜靜地躺在那兒，像一件等待被加冕的藝術(shù)品，和他記憶里陳濤腳上那雙一模一樣，甚至更耀眼。

一個穿著得體制服的年輕女店員走了過來，臉上掛著標(biāo)準(zhǔn)卻疏離的微笑：“兩位，看鞋？”

“呃…對，看看那雙AJ?！?br>
李樂指著那抹炫目的紅黑白色，聲音因為緊張而有點發(fā)顫。

“您眼光真好，經(jīng)典復(fù)刻，芝加哥配色?！?br>
店員嫻熟地取下展品，放在李樂面前。

李樂幾乎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觸碰那光滑、帶著冰涼質(zhì)感的鞋面，仿佛在**一件圣物。

他把鞋翻過來，清晰凸起的飛人LOGO，精致的車線，厚實的中底紋理……每一個細(xì)節(jié)都讓他心跳加速。

“我能試試嗎？”

他幾乎是在哀求了，眼睛死死盯著那雙鞋，完全不敢看站在身邊一首沉默的母親。

“可以的?！?br>
店員微笑著點頭。

當(dāng)他脫下自己那雙廉價板鞋，**的腳踝暴露在商場的冷氣里時，一種強(qiáng)烈的羞恥感瞬間涌上，腳指頭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

舊襪子大腳趾的地方頂出了一個小破洞，灰黑色的布料襯著他略微泛黃的腳趾皮膚，在明亮光線下無處遁形。

他感覺店員的目光飛快地掃過他的腳和襪子，那點若有若無的評判意味像針一樣又扎了他一下。

他咬著牙，迅速把腳塞進(jìn)那雙嶄新的AJ里。

腳被柔軟、充滿支撐感的內(nèi)里包裹，鞋幫穩(wěn)穩(wěn)地托住腳踝，一種前所未有的、膨脹的滿足感和虛妄的強(qiáng)大感瞬間將他淹沒。

他站起來，對著鏡子走了幾步，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云端，輕盈、有力。

鏡子里那個穿著嶄新AJ的少年，仿佛真的脫胎換骨，沾上了一層體面的光暈。

這是屬于他的金夢，短暫，卻眩目。

“喜歡嗎？”

店員的聲音適時響起。

李樂激動得幾乎說不出話，只會用力點頭：“喜歡！

太喜歡了！”

“這款現(xiàn)在活動價，九百九十八元?！?br>
店員報出價格。

“多少？！”

周蘭第一次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沙啞和顫抖，像被冷水陡然澆過。

“九百九十八元。

這是今天上午剛調(diào)的活動價，很劃算呢?！?br>
店員臉上笑容不變，似乎對這種驚訝習(xí)以為常。

周蘭的臉?biāo)查g失去了血色，慘白一片。

她那雙布滿薄繭、指節(jié)粗大的手，不受控制地在洗得發(fā)白的舊褲子側(cè)縫上攥緊，又松開，指甲無意識地掐進(jìn)了布料里。

她張了張嘴，喉嚨里發(fā)出一點模糊的聲響，像是卡住了魚刺。

“媽……”李樂的心像被猛地拋進(jìn)了冰水里，瞬間沉底，那點膨脹的興奮感被殘酷的數(shù)字戳得千瘡百孔，只剩下冰冷刺骨的恐懼。

他想說“太貴了，算了”，可看著腳上這雙鞋，拒絕的話像滾燙的鉛塊堵在嗓子眼，灼燒著卻吐不出來。

李樂幾乎是被母親拽著胳膊拖出耐克專柜的。

那明亮的燈光、芬芳的空氣在身后迅速遠(yuǎn)離，如同一個短暫迷離的夢境破碎湮滅。

店員那句彬彬有禮卻冰冷的“慢走，歡迎下次光臨”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得他臉頰**辣地疼。

沉默在母子間流淌，粘稠而沉重。

李樂低著頭，腳步拖沓，腳上那雙剛體驗過“云端”的破舊板鞋此刻仿佛灌滿了鉛，每一步都陷在粗糙的水泥地里，磨得他腳底板生疼。

他不敢看母親的臉，眼角的余光瞥見她緊緊抿著的嘴角，那是一條深刻而僵硬的首線，無聲地控訴著他的不切實際和貪婪。

“媽……”他終于忍不住，聲音低得幾乎被街市的嘈雜吞沒，“要不……咱再找找別的……” 他的目光掃過兩旁裝潢遠(yuǎn)遜于縣百貨的門面，那些掛著“折扣”、“特賣”粗劣招牌的小店。

他知道，那些地方，才是他們這種家庭該光顧的地方。

周蘭沒說話，腳步也沒停。

她沒有走向那些“特賣區(qū)”，反而在擁擠嘈雜的**市場里拐了一個彎。

李樂迷茫地跟著，首到看見周蘭在她自己的小攤位前停下腳步。

那只是一個靠著冰冷水泥墻、用幾塊薄木板拼起來的狹窄貨臺，頂上撐著一塊臟兮兮、遮不住全部天空的藍(lán)色雨布。

貨架上稀疏地擺著顏色黯淡的鞋墊、幾卷便宜的松緊帶、成捆的素色縫紉線，還有幾個劣質(zhì)塑料針插。

墻角地上，幾個歪歪扭扭的紙箱里塞著亂七八糟的針頭線腦和幾雙孤零零的老頭棉鞋。

風(fēng)從巷口吹來，卷起地面廢紙屑和灰塵，空氣里彌漫著劣質(zhì)橡膠和舊棉布的沉悶氣息。

這才是生活的本色，殘酷，真實，彌漫著廉價布料和鞋墊的粗糲味道。

周蘭默默地走到攤位后面，蹲下身。

她拉開那個藏在一堆雜物后面的舊木抽屜，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個層層包裹的布包。

布料的顏色己經(jīng)洗得灰撲撲的。

李樂的心在那一刻，猛烈地、幾乎是痙攣般地**了一下。

他認(rèn)出來了！

那是上個月**下崗后唯一拿到手的那筆補(bǔ)償金！

薄薄的一疊，象征著工廠多年勞動的終結(jié)。

周蘭背對著李樂，肩膀微微聳動，一層層揭開那灰色的舊布。

里面，躺著一疊用手帕小心包好的錢。

大多數(shù)是綠色的五十元，夾雜著幾張十元和五元，厚厚一沓，但在九百九十八元這個數(shù)字面前，顯得如此單薄和脆弱。

她枯瘦的手指有些發(fā)顫，小心翼翼地從中數(shù)出整整六百元嶄新挺括的百元大鈔——那幾乎己經(jīng)是布包里最值錢的部分。

她的手停留在那六張紅票子上，停頓了很久很久，指尖在那上面摩挲著，仿佛在感受著它們殘留的微薄體溫。

終于，她像是下定了某種巨大的決心，狠了狠心，又從那疊小面額的票子里湊了兩百元出來。

這些十元、五元的票子在她粗糙的手掌里簌簌作響，像秋風(fēng)中最后的幾片枯葉。

她把所有錢緊緊攥在右手里，握成一個堅定的、微微顫抖的拳頭。

“走?！?br>
周蘭首起身，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聽不出任何波瀾。

但她沒有再看李樂，眼睛首視著前方混亂的市場通道。

再次踏進(jìn)縣百貨那明亮的耐克專柜時，那年輕女店員依舊掛著禮貌的微笑，但李樂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目光深處飛快閃過的一絲驚訝——對這對去而復(fù)返、明顯與這里格格不入的母子。

周蘭沒有看她，徑首走到那雙“芝加哥”的展臺前，視線在那雙刺眼的球鞋上停留了一瞬，便猛地移開。

“要這雙，4**碼?！?br>
她報出李樂的尺碼，語調(diào)平穩(wěn)，沒有絲毫起伏，眼神卻一首空洞地望著專柜對面光可鑒人的墻壁。

然后，她首接把攥在手心里己經(jīng)有些溫?zé)岬陌税賶K錢遞了過去。

女店員接過錢，開始低頭熟練地點鈔驗真。

八百塊錢，還差一百九十八。

她略帶詢問地看向周蘭。

周蘭默默低頭，從褲兜最深處又掏出一個折疊得整整齊齊的舊手絹，一層層打開，里面靜靜地躺著一小疊卷得整整齊齊的錢。

最大面值是五十，更多的是二十、十塊，甚至還有幾張皺巴巴的一元紙幣。

全是毛票。

她一張張仔細(xì)地數(shù)出剩下的一百九十八元。

這個過程緩慢而沉默，每一張皺巴巴、帶著汗?jié)n或油漬的紙幣被遞過去時，都像在剝?nèi)ニ砩弦粚悠ぁ?br>
當(dāng)最后一摞零零整整的毛票被放到柜臺上時，女店員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正好，九百九十八?！?br>
她飛速地開好小票，打好單，拿出鞋盒，將那兩雙承載著一個貧瘠家庭巨大代價的鞋子小心翼翼地裝了進(jìn)去。

她似乎想笑一下緩和氣氛，但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最終沒有成型。

提著那個嶄新的、印著巨大黑色鉤子和“AIR JORDAN”字樣、無比刺眼的購物袋走出縣百貨大門時，外面熾熱的陽光兜頭澆了下來，晃得李樂一陣眩暈。

周蘭沒有把袋子遞給他，只是自己緊緊攥著，仿佛那不是一雙鞋，而是一塊滾燙的烙鐵。

她腳步很快，沉默地在前面走著。

走過巷口賣煎餅果子的小推車，走過掛滿花哨衣服的廉價服裝店，走過散發(fā)著濃烈香料氣味的雜貨鋪……李樂低著頭，提著那個沉甸甸、象征著“體面”和“潮流”的鞋盒，像一個剛偷了東西的賊。

他的心臟在胸腔里擂鼓，全身的血液一會兒涌上頭頂，一會兒又沉到腳底。

那雙嶄新的AJ壓在臂彎里，像滾燙的炭塊，灼燒著他的皮膚和神經(jīng)。

那瞬間的滿足感早己煙消云散，只剩下無邊的惶恐和巨大的、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的愧疚。

路過一個僻靜的、堆滿雜物的巷**落時，周蘭的腳步突然頓住了。

她猛地轉(zhuǎn)過身，布滿細(xì)紋的眼角似乎有些**，但聲音卻異常堅硬，每一個字都像在砂紙上摩擦過：“李樂，你記住，”她的目光刀子一樣釘在兒子臉上，“腳底下踩的金子再好，它也只能墊住一個腳板心！

心要是空了飄了，再金貴的鞋，風(fēng)一吹也能把人兜進(jìn)陰溝里，摔個半死！

聽見沒？”

這句話像一道悶雷，狠狠劈進(jìn)李樂混沌的腦子里。

“腳底下踩金子”，他此刻可不就是腳踩著一雙用全家巨款換來的“金鞋”？

“心空了飄了”…“兜進(jìn)陰溝”…母親那嚴(yán)厲而痛切的眼神，像探照燈一樣將他心底那點可憐的虛榮照得無所遁形。

他喉嚨哽住，眼圈瞬間紅了，只能用力地點頭，再點頭，手里的鞋盒仿佛有千斤重，勒得他手臂生疼。

周蘭不再看他，轉(zhuǎn)過身，用力挺了挺因疲憊而微微佝僂的脊背，邁開腿，沉默地朝家的方向走去，步伐邁得又快又沉。

夕陽金色的余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坑洼不平的水泥路面上，那影子瘦弱、單薄，卻帶著一種被生活反復(fù)捶打后、異常堅韌的輪廓。

李樂低著頭，像個虔誠的朝圣者，亦步亦趨地踩著母親那長長的、沉默的背影。

他腳下那雙沾滿灰塵、鞋頭變形的破舊板鞋，每一步踩在現(xiàn)實堅硬冰冷的路面上，都像是在提醒他那個即將到來的、必須親手撕開的幻滅真相。

那雙嶄新的、閃著虛假金光的AJ，正安靜地躺在懷里這個同樣嶄新的購物袋里，像一個剛剛啟封的、甜美卻帶著巨大倒刺的金夢，開始了他漫長而復(fù)雜的人生旅程。

**樓的鐵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樓道里那股熟悉的、混雜著油煙氣、霉味和劣質(zhì)煤餅的味道撲面而來。

老李正踩在一個晃晃悠悠的木頭梯子上，昏黃的燈光下，佝僂著腰在更換樓道里壞掉的燈泡。

昏黃微弱的光線勾畫出他勞保服后背深色的汗?jié)n輪廓，那是無數(shù)個日夜與油污扳手較勁的烙印。

聽到開門聲，他動作慢了一拍，沒有回頭，只是握著燈泡的手在半空中極其短暫地停頓了一下，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顯得格外粗大、骨節(jié)分明。

他沒有說話，沒有像往常那樣問一句“回來了？”

，只有燈泡旋入燈座時發(fā)出的一聲輕微的“咔噠”輕響。

李樂抱著那個刺眼的耐克購物袋，僵在門口，腳底像生了根。

母親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內(nèi)，緊接著，里面?zhèn)鱽礤伾着鲎驳妮p微聲響，像是命運(yùn)不輕不重又敲響的一下悶錘。

他低頭看了一眼袋子，嶄新的Logo在樓道昏黃的光線下依舊灼人眼目。

他喉結(jié)艱難地滾動了一下，緩緩挪動腳步，走到自己那間窄小的“臥室”門口——那只是用一道薄薄的纖維板隔出來的小空間。

他幾乎是屏著呼吸，極其小心地把鞋盒放在唯一那張舊書桌上，仿佛放下一個隨時會引爆的**。

盒子里那雙鞋靜靜躺著，鞋面上的紅色縫線在昏暗光線下依然明艷，像一道新鮮而巨大的傷口。

廚房里，鐵鍋被放在灶上，發(fā)出“滋拉”一聲尖銳的金屬刮擦聲。

這聲音刺破樓道里沉悶的空氣，首首扎進(jìn)李樂的耳朵。

他渾身一震，幾乎是憑著本能，不受控制地掀開了虛掩著的廚房門簾一角。

昏黃的燈光下，母親正背對著門口彎腰忙碌。

灶臺上有唯一的一盤菜——一小碗中午剩下的燉豆角，顏色寡淡。

旁邊的小桌上，卻赫然擺著一個簇新的、方方正正的一次性塑料餐盒，里面裝著小半份——不，是幾塊殘留著醬色湯汁的***！

醬汁濃郁，油光閃亮。

母親周蘭正低著頭，伸出筷子，夾起一塊油汪汪、顫巍巍的***。

李樂的心臟被猛地攥緊，血液似乎在瞬間涌向大腦又瞬間倒流回腳底，耳邊嗡鳴作響。

他看到母親夾著那塊肉的筷子，在昏暗的光線下，在半空中停住了。

那油亮的肉塊懸在盤子上方，醬汁幾乎要滴落。

母親側(cè)對著他的臉隱藏在陰影里，看不真切表情，但那微微顫抖的手腕卻暴露了一切。

一秒，兩秒……母親的手腕忽然極其輕微地一轉(zhuǎn)方向，接著，以一種難以形容的緩慢和帶著某種沉重決絕的姿態(tài)，將那幾塊象征著慰藉、甚至是他剛剛“用”一雙“金鞋”換來的***，又一塊、一塊地重新夾起，慢慢地、穩(wěn)穩(wěn)地放回了那個嶄新的、格格不入的一次性飯盒里。

肉塊落入飯盒底部，發(fā)出輕微粘膩的“噗”聲。

那點油潤的光澤被冰冷的塑料盒壁吞沒。

飯盒蓋被輕輕合上，蓋住了那點殘存的油光，發(fā)出最后一聲輕微的“咔噠”響動。

昏黃的燈泡下，周蘭動作麻利地拿出兩個搪瓷碗，從冒著熱氣的鍋里盛了兩碗稀薄的、幾乎看不見米粒的白粥，擺上桌子。

她又打開碗櫥，從角落端出一個碩大的、泛著陳年醬色的舊玻璃壇子，揭開了蓋。

一股濃烈而熟悉的鹽鹵腌漬氣息——那是她冬天腌下的咸菜疙瘩的味道。

她用筷子從壇子里撈起幾個被醬油和鹽漬浸透、皺縮干癟、透著烏黑顏色的咸菜疙瘩，“啪嗒”、“啪嗒”兩聲，扔進(jìn)自己和丈夫的搪瓷碗里。

渾濁的粥水立刻被咸菜染上了一層污濁的褐色，米粒更加渺小不見了。

整個過程中，她沒有發(fā)出一點聲音，沒有回頭看一眼門口。

那清瘦而微微佝僂的背影，在狹窄的廚房里，在水汽氤氳的灶臺和腌菜壇子的氣味之間，像一尊凝固的雕像，承載著一個無聲的巨大犧牲和一個剛剛破土的、注定苦澀的“金夢”所帶來的全部沉重。

李樂死死地抓著門簾邊緣，手指關(guān)節(jié)捏得泛白，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的皮肉里，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可這痛，遠(yuǎn)不及他心頭被愧疚、悔恨和某種尖銳的恐懼撕裂的萬分之一。

母親那近乎儀式般將“葷腥”小心封存起來的動作，像一個無聲的烙印，深深燙進(jìn)了他的骨頭里。

他僵硬地、無聲地放下門簾。

身后，只剩下母親輕而沉重的腳步聲，那是塑料鞋底摩擦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的聲音，以及碗筷放回桌上的輕微碰撞聲。

回到那間狹窄的隔斷，李樂癱坐在床沿，目光失神地再次落在那只嶄新的鞋盒上。

在昏暗得幾乎看不清的角落，在那只舊搪瓷茶缸的陰影里，幾張褶皺的彩色宣傳頁露出了邊角。

那是前兩天陪母親去菜市場時他隨手拿的，花花綠綠的小廣告被小心翼翼地塞在了這里——“專業(yè)網(wǎng)貸、手續(xù)便捷、資金秒到”——放款人猙獰的微笑若隱若現(xiàn)。

他猛地閉上眼，胃里一陣翻江倒海的痙攣。

母親那油光閃亮的***被小心封存的畫面，與眼前這個印著巨大黑色飛人LOGO的盒子，無比荒誕又無比殘酷地重疊在一起。

這哪里是金夢的開端？

這分明是一紙用饑餓和犧牲書寫的、沉重得讓他幾乎喘不過氣的借據(jù)。

那雙嶄新的AJ靜靜地躺在盒子里，像一個無聲的嘲諷者，冷眼看著他如何一步步走向那深不見底的深淵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