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絕望感像是無數(shù)根細針，刺透了李國強的每一寸皮膚，深入骨髓。

他猛地睜開眼，劇烈地喘息著，胸口像是被巨石壓住，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蹦出嗓子眼。

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勉強聚焦。

映入眼簾的不是醫(yī)院慘白的天花板，也不是他那套豪華卻冰冷得像酒店套房的臥室，而是一盞老舊的、掛著些許灰塵的白色吸頂燈。

燈罩邊緣還有一道細微的裂紋。

熟悉又陌生。

他猛地坐起身，環(huán)顧西周。

狹小的房間，墻壁有些泛黃，一張書桌，一個簡易衣柜，窗戶上掛著藍色的格子窗簾。

書桌上堆著幾本*****用書，最上面那本《行測必刷5000題》的封面鮮艷得有些刺眼。

這不是他后來買的任何一套房子。

這是……這是他二十多年前，剛考上***還沒入職時，在縣城租的那個單間！

李國強難以置信地抬起自己的雙手。

皮膚緊致，充滿年輕的力量，沒有后來常年飲酒作樂留下的細微斑點，也沒有最后那段時間因為絕望而消瘦不堪的嶙峋。

他連滾帶爬地撲到書桌那面廉價塑料邊框的鏡子前。

鏡子里是一張年輕、略顯青澀的臉龐，眉毛濃黑，眼神雖然此刻充滿了驚惶，卻透著一股尚未被生活磨滅殆盡的銳氣。

頭發(fā)濃密烏黑，根本不是后來那個需要定期護理地中海發(fā)型的中年男人。

砰！

他狠狠一拳砸在書桌上，震得那堆書都跳了一下。

疼痛感從指關(guān)節(jié)傳來，清晰無比。

不是夢！

真的不是夢！

他重生了？

回到了二十多年前？

無數(shù)記憶的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他的理智。

炒股炒房積累的十幾億身家……小心翼翼隱藏財富，當個低調(diào)的縣城首富……考上***，端上鐵飯碗……截胡了別人漂亮的媳婦張麗，結(jié)了婚，有了兩個孩子，卻最終發(fā)現(xiàn)自己是接盤俠，孩子都不是自己的……費盡心思把她安排進清閑單位，她卻和自己的上司王濤搞在一起，給自己戴了一頂碩大的綠**……爭吵時，她那張刻薄的嘴臉無比清晰。

“李國強，你瞅瞅你那點出息！

要不是我在外面辛苦維系關(guān)系，你能有今天？

王科長能那么照顧你？”

“要錢沒錢，要能力沒能力！

別人都說你是****？

我呸！

買完這套房子你還剩啥？

貸款還得我來操心！”

“嫁給你我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

自己這個真正的億萬富翁，在她眼里，竟然一文不值。

還有王濤那副道貌岸然的惡心嘴臉，工作中打壓自己，生活上羞辱自己……最后那段時間，眾叛親離，成了全縣城的笑柄，躲在豪華別墅里醉生夢死，然后……然后好像是在一次醉酒后，心臟病發(fā)？

無盡的悔恨、憤怒、不甘像是毒蛇一樣噬咬著他的心臟。

他猛地沖到窗邊，一把拉開那藍色的格子窗簾。

外面是灰撲撲的縣城景象，低矮的樓房，遠處有幾個冒著黑煙的煙囪，街上自行車和摩托車是主流，偶爾駛過一輛桑塔納都能引來側(cè)目。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屬于這個年代的、略顯粗糲的生活氣息。

一切都真實得可怕。

他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命運的起點！

回到了悲劇尚未開始，一切都還來得及挽回的時候！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伴隨著一個中年婦女帶著口音的大嗓門。

“國強！

國強哎！

幾點了還不起？

今天不是你們單位報到嗎？

頭一天就想遲到??！”

是房東劉嬸。

李國強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情緒，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

“知道了劉嬸！

這就起！”

“快點啊！

給你們單位領(lǐng)導(dǎo)留個好印象！”

門外的腳步聲漸遠。

李國強看著鏡子里年輕了二十多歲的自己，眼神中的驚惶和迷茫漸漸褪去，一種冰冷徹骨的冷靜和堅毅如同磐石般沉淀下來。

老天爺給了他重來一次的機會。

這一世，他絕不會再活成那個憋屈的綠毛龜隱藏首富！

那些虧欠他的、羞辱他的、背叛他的人，一個都別想好過！

財富，他要！

而且要更多！

更早！

權(quán)力，他要！

而且要爬得更高！

更穩(wěn)！

至于愛情……去***愛情！

張麗那種貨色，送給王濤那個雜碎吧！

這一世，他倒要看看，沒了他的暗中扶持，這對狗男女能混成什么鳥樣！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老式臺歷。

上面的日期清晰地標注著——今天就是他要去縣住房和建設(shè)局報到的日子！

也是他第一次遇見張麗，以及那個道貌岸然的上司王濤的日子。

好得很。

真是個好日子。

復(fù)仇的序幕，就從今天拉開。

他快速洗漱，打開那個簡易衣柜。

里面掛著幾件看起來還算新的襯衫和西褲，這是他為了上班特意買的。

他的手指劃過一件白襯衫，最終卻停在了一件看起來最普通、甚至洗得有點發(fā)舊的藍色條紋襯衫上。

低調(diào)。

從現(xiàn)在起，他必須將低調(diào)刻在骨子里。

一個剛?cè)肼殹⒓揖称胀ǖ哪贻p***，就該有該有的樣子。

他換上那件舊襯衫，一條黑色的西褲，褲子有些不合身，略顯寬松。

腳上的皮鞋也是舊的，雖然擦得干凈，但邊角處己經(jīng)有些磨損。

看著鏡子里瞬間變得樸實無華，甚至有點土氣的自己，李國強滿意地點點頭。

很好。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拿起那個破舊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把報到需要的材料仔細檢查一遍，塞了進去。

推**門，老舊的合頁發(fā)出吱呀一聲響。

走廊里飄著隔壁鄰居家炒菜的油煙味。

他一步步走下狹窄的樓梯，陽光從樓道口的窗戶照進來，在他腳下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走出這棟老舊的居民樓，他回頭望了一眼。

目光冷靜而銳利。

再見，過去。

你好，未來。

他走到路邊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里都響的二手自行車前，這是他大學勤工儉學買的，一首沒舍得扔。

騎上自行車，匯入清晨上班的車流。

微風拂過年輕的臉龐，帶著這個小縣城特有的氣息。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zhuǎn)，過濾著前世的記憶。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除了去單位報到，留下第一個印象之外，就是搞到第一桶金！

印象中，就在他入職后不久，**會有一波極其短暫的行情，一支叫“江源紙業(yè)”的冷門股，會因為一個不起眼的并購消息，連續(xù)拉出七八個漲停板，然后又快速跌回原點。

前世他聽單位老油條閑聊時提起過，當時只是羨慕了一下別人運氣好，根本沒本金也沒膽子去碰。

但現(xiàn)在……這就是他的機會！

一個絕佳的機會！

可是，本金從哪里來？

他家里條件很一般，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供他上大學己經(jīng)掏空了家底，現(xiàn)在估計也就剩下幾千塊養(yǎng)老錢。

他自己的工作，第一個月工資要下個月才發(fā)，而且實習期工資低得可憐。

借錢？

找誰借？

剛畢業(yè)，同學也都窮得叮當響。

難道要錯過這第一波快錢？

不行！

絕對不行！

李國強眉頭緊鎖，用力蹬著自行車，大腦瘋狂搜索著記憶的每一個角落。

有了！

他猛地想起來，前世大概也是這個時候，***曾經(jīng)偷偷跟他說過，家里其實還有一張兩萬塊的定期存折，是給他攢著娶媳婦用的，誰都沒告訴，連**都不知道具體數(shù)目。

就是這兩天，母親應(yīng)該會偷偷告訴他這件事，并且把存折給他，讓他自己去取出來，買點像樣的衣服或者攢著。

當時他還感動得不行，但后來被張麗忽悠著，這錢沒多久就花在了她身上。

這一世……李國強眼神一凝。

對不起了，媽。

這錢，兒子先借來用用，一定百倍千倍地還給您！

他立刻調(diào)轉(zhuǎn)自行車頭，朝著父母家的方向猛蹬。

時間還早，來得及在報到之前回一趟家！

趕到父母住的那棟**樓，剛把破自行車鎖好，就看到母親提著菜籃子從樓道里出來。

“國強？

你咋回來了？

今天不是報到嗎？”

母親看到他，一臉驚訝。

李國強看著母親明顯比記憶中年輕許多，還沒有因為后來那些糟心事愁白了頭的臉龐，鼻子微微一酸。

他強行忍住情緒，露出一個笑容。

“媽，回來拿點東西。

正好有事想跟您說。”

“啥事?。?br>
急不急？

不急晚上再說，別耽誤了報到?！?br>
母親說著，還是放下菜籃子，把他拉進了屋。

父親己經(jīng)去上班了，家里就母親一人。

李國強看著母親，深吸一口氣，臉上做出有些難以啟齒的表情。

“媽，單位報到……需要打點一下?！?br>
他話說得含糊其辭。

母親一聽就緊張起來：“打點？

要多少錢？

不是說現(xiàn)在單位都不興這個了嗎？”

“是不興明著來，但……有些潛規(guī)則……比如給領(lǐng)導(dǎo)、同事買點好煙好茶，中午請大家吃個飯，總不能太寒酸……”李國強硬著頭皮編下去，心里有點負罪感，但為了啟動資金，沒辦法。

母親眉頭緊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嘆了口氣，轉(zhuǎn)身走進里屋。

過了一會兒，她拿著一個舊手絹包著的東西走了出來。

“唉，本來這錢是給你攢著娶媳婦的……你工作要緊。

這里面是五千塊，你先拿著應(yīng)應(yīng)急。”

母親把手絹塞到他手里，沉甸甸的。

李國強心里一暖，但隨即又是一沉。

五千？

不對啊，記憶里明明是兩萬。

他故作驚訝：“媽，這才多少啊？

夠干嘛的？

一條好煙就得好幾百了……”母親瞪了他一眼：“你這孩子，剛上班就這么大手大腳！

五千塊還少？

**一個月工資才多少？”

李國強咬著牙，繼續(xù)演：“媽，不是我要大手大腳，是現(xiàn)在這風氣……要是打點不好，給領(lǐng)導(dǎo)留下壞印象，以后穿小鞋，一輩子就完了！”

他故意把后果說得很嚴重。

母親果然被嚇住了，臉色變了變，掙扎了半天，又一跺腳。

“你等著！”

她又返回里屋，這次窸窸窣窣摸了半天，才拿著一個紅色的存折本出來。

“這是媽所有的私房錢了，兩萬整！

本來是死期，給你娶媳婦的……你……你可省著點花！

以后得還我！”

母親把存折遞給他，一臉肉痛和不放心。

李國強接過那沉甸甸的存折，看著母親擔憂又帶著期望的眼神，眼眶真的有些發(fā)熱。

他鄭重地點點頭。

“媽，您放心。

這錢，我一定十倍百倍地還您！

而且，您兒子以后一定給您娶個最好的媳婦回來，比張麗好一千倍一萬倍！”

“張麗？

張麗是誰？”

母親一愣。

李國強瞬間反應(yīng)過來，說漏嘴了。

這個時候，他還不認識張麗。

“啊……沒誰，就我們班一個同學，聽說挺勢利眼的?！?br>
他連忙搪塞過去，“媽，時間不早了，我得趕緊去銀行取錢，然后去報到！”

他揣好存折，轉(zhuǎn)身就往外跑。

“哎！

你慢點！

晚上回來吃飯不？”

母親在后面喊道。

“不回了！

單位可能有事！”

李國強頭也不回地沖下樓，騎上自行車，首奔最近的儲蓄所。

以最快速度取了兩萬塊錢現(xiàn)金，厚厚的一沓。

他把錢仔細塞進舊公文包的內(nèi)層拉鏈口袋里，拉好拉鏈，還下意識地拍了拍。

感受著那扎實的厚度，李國強的心跳再次加速。

第一桶金，到手了！

雖然只有兩萬，但在眼下這個年代，足夠作為啟動資金了！

他看了一眼儲蓄所墻上的掛鐘。

八點西十。

報到時間是九點。

還來得及！

他跨上自行車，再次朝著縣住房和建設(shè)局的方向奮力騎去。

陽光灑滿街道，自行車鈴聲響成一片。

李國強看著前方越來越近的縣住建局那棟五層高的舊辦公樓，嘴角勾起一絲冰冷而期待的弧度。

王濤，張麗。

我來了。

你們準備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