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粘稠的，溫?zé)岬模瑤еF銹的腥甜，糊滿了云岫的視線。

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像是吸進(jìn)了滾燙的砂礫，灼燒著咽喉，首抵肺腑深處。

她背靠著冰冷粗糲的城墻垛口，殘破的甲胄緊貼著皮開肉綻的脊背，每一次摩擦都帶來鉆心的劇痛。

那桿陪伴了她十五年的銀槍，曾經(jīng)光可鑒人，此刻卻像條垂死的蛟龍，扭曲地斜插在腳邊崩裂的青石縫里，槍纓被血浸透，凝結(jié)成暗紅發(fā)硬的氈塊，再不見半分往日的靈動。

城下，昔日仙門圣地縹緲宗的玄色旗幟，混雜著其他幾個曾經(jīng)或恭敬或諂媚的所謂“友邦”徽記，如同嗜血的蝗群，淹沒了故國玄京最后一道搖搖欲墜的防線。

喊殺聲、金鐵交鳴、瀕死的慘嚎……匯成一股毀滅的洪流，狠狠撞擊著這座千年雄城殘存的骨骼。

她的國，她的家。

云岫的手指深深摳進(jìn)身下冰冷的石縫，指甲劈裂，滲出細(xì)小的血珠，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心口的位置，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沾滿冰碴的利爪攥住了，每一次跳動都帶來撕裂般的寒痛，幾乎要凍結(jié)她最后一口熱氣。

她看見了。

就在一個時辰前，叛軍如潮水般涌入內(nèi)城那短暫的間隙里，她看見了那道熟悉的身影——她的三師弟，凌昭。

那個曾經(jīng)在她面前笑得溫馴無害，甚至帶著幾分少年靦腆的凌昭。

他一身亮銀玄甲，在親衛(wèi)的簇?fù)硐拢唏R沖在最前方，意氣風(fēng)發(fā)，如同巡視自己獵場的猛獸。

然后，她的目光凝固了。

凝固在凌昭手中那柄閃爍著幽藍(lán)寒芒的長劍上。

那劍，帶著縹緲宗獨有的、撕裂靈氣的銳嘯，如同毒蛇吐信，精準(zhǔn)無比地貫穿了城樓最高處，那個身著殘破龍紋甲胄的魁梧身影——她的父王。

時間在那一刻被無限拉長、扭曲、碎裂。

她清晰地看到父王高大的身軀猛地一僵，手中的戰(zhàn)刀頹然脫手，在空中劃出一道絕望的弧線，墜入城下翻滾的煙塵。

父王似乎想回頭，想再看一眼他守護(hù)了一生的都城，再看一眼他唯一的女兒所在的方向，但最終，那偉岸的身軀只是晃了晃，如同被伐倒的巨樹，轟然向后倒去，消失在垛口之后。

沒有聲音。

在云岫的世界里，那一刻萬籟俱寂。

只有那柄幽藍(lán)的長劍抽出時帶起的血線，在昏黃的落日余暉下，刺得她雙目一片血紅，繼而陷入徹底的黑暗。

“父——！”

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卡在喉嚨深處，最終只化作一股帶著鐵銹味的腥甜，猛地嗆咳出來，噴濺在冰冷的城磚上，星星點點，觸目驚心。

“殿下！

東門…東門破了！

叛軍…叛軍上來了！”

一個渾身浴血、頭盔不知去向的親兵連滾帶爬地?fù)涞剿磉叄曇羲粏∑扑?，帶著無盡的恐懼和絕望。

云岫猛地抬起頭，眼中的血紅尚未褪去，只剩下一種近乎燃燒的、玉石俱焚的空洞。

她反手，用盡全身殘存的氣力，猛地拔出那桿深深嵌入石縫的銀槍。

槍身發(fā)出一聲不堪重負(fù)的**，裂痕更深。

槍尖的寒芒早己被厚厚的血痂覆蓋，黯淡無光，卻依舊倔強地指向城樓階梯口蜂擁而上的、猙獰的敵人。

“玄京…云氏…死戰(zhàn)…不退！”

她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從齒縫間擠出，卻像一道無形的壁壘，狠狠砸在涌上城頭的叛軍前鋒臉上，竟讓他們沖鋒的勢頭微微一滯。

那聲音里蘊含的滔天恨意和慘烈決絕，讓這些見慣了生死的悍卒也不由得心頭一寒。

退？

往哪里退？

腳下，是埋葬著她列祖列宗英魂的土地，身后，是無數(shù)在烈火與屠刀下哀嚎的臣民。

她的家，她的國，她的血脈至親，己被她曾經(jīng)付出心血教導(dǎo)、百般回護(hù)的“同門”親手碾碎！

血債，唯有血償！

哪怕流盡最后一滴血，也要咬下仇敵的一塊肉！

云岫動了。

殘破的銀槍在她手中化作一道絕望的旋風(fēng)。

沒有章法，沒有防御，只有最原始、最瘋狂的搏命劈砸、捅刺！

槍桿每一次撞擊在敵人的兵刃或甲胄上，都發(fā)出沉悶的巨響，裂痕如同蛛網(wǎng)般迅速蔓延。

槍尖每一次刺入血肉，都帶起一蓬滾燙的血雨，濺在她蒼白如紙、染滿血污的臉上。

她像一具被仇恨驅(qū)動的殺戮傀儡，不知疲倦，不知疼痛，只知道向前，再向前！

一個叛軍小校獰笑著揮刀砍來，刀風(fēng)凌厲。

云岫不閃不避，任由刀鋒擦過肩甲，帶起一溜刺目的火星和皮肉翻卷的傷口，手中的斷槍卻毒蛇般遞出，狠狠捅穿了對方的咽喉！

滾燙的血**而出，糊了她一臉。

她甚至沒有眨眼，猛地抽出槍桿，帶出一蓬血肉碎末，踉蹌著撲向下一個目標(biāo)。

“師姐，何必如此冥頑不靈？”

一個帶著幾分虛假惋惜的聲音穿透了混亂的戰(zhàn)場，清晰地鉆進(jìn)云岫的耳中。

是雪薇。

她那個總是穿著素白衣裙、眉目如畫、說話細(xì)聲細(xì)氣，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的小師妹。

此刻，她依舊一身勝雪的白衣，纖塵不染，正站在稍遠(yuǎn)一點、相對安全的城樓高處。

她俯視著下方浴血死戰(zhàn)的云岫，眼神里沒有半分同門之誼，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冰冷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識時務(wù)者為俊杰，”雪薇的聲音如同玉珠落盤，清脆悅耳，卻字字淬毒，“玄京氣數(shù)己盡，負(fù)隅頑抗，徒增死傷罷了。

放下兵刃，念在同門一場，凌昭師兄或可饒你一命。”

“同門？”

云岫猛地?fù)]槍砸開一柄劈來的長矛，巨大的反震力讓她虎口崩裂，鮮血順著槍桿流淌。

她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高處的雪薇，那眼神，如同地獄歸來的惡鬼，飽**刻骨的恨意和焚天的怒火，“你們屠戮我的子民，刺穿我父的胸膛，毀我宗廟社稷！

也配提‘同門’二字？！”

她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碎裂金石的穿透力：“我云岫今日，縱身死魂消，亦與爾等——不共戴天！

來??！”

最后兩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帶著一種窮途末路的瘋狂。

她竟主動迎著數(shù)柄刺來的長矛，合身撲了上去！

斷槍橫掃，帶著同歸于盡的決絕！

“攔住她！

要活的！”

雪薇的尖叫聲驟然拔高，帶著一絲氣急敗壞。

數(shù)名叛軍精銳應(yīng)聲撲上，刀槍并舉。

云岫的斷槍終究是強弩之末，在格開兩柄長矛后，被一柄沉重的狼牙棒狠狠砸中。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那陪伴她征戰(zhàn)多年的銀槍，終于從中徹底斷裂！

半截槍身脫手飛出，墜入城下。

巨大的沖擊力將云岫整個人掀飛出去，狠狠撞在后方冰冷的城墻垛口上。

背部的劇痛讓她眼前一黑，五臟六腑都像是移了位。

溫?zé)岬囊后w不受控制地從口中涌出，視線徹底模糊，只剩下****晃動的血色光影和猙獰逼近的人臉。

結(jié)束了么？

也好。

父王，等等女兒，黃泉路上，我們一家團(tuán)聚。

就在意識即將沉入無邊黑暗的瞬間，一陣不同尋常的混亂驟然在叛軍后方炸開！

那混亂來得極其猛烈，如同平靜的油鍋里猛地潑進(jìn)了一瓢滾水！

“殺——！”

一聲清越卻飽含無盡悲愴與狂怒的長嘯，如同九天龍吟，撕裂了城頭喧囂的殺伐之聲，狠狠撞入云岫混沌的腦海！

那聲音…熟悉到讓她靈魂都在顫抖！

是衛(wèi)錚！

不可能…他明明…明明被凌昭那**，假借師尊之名，調(diào)去了萬里之外的北境巡邊！

他怎么可能出現(xiàn)在這里？！

云岫渙散的目光吃力地聚焦，透過一片模糊的血色，她看到了一幕不可思議的景象。

叛軍原本嚴(yán)密的陣型，如同被一柄無形的巨斧狠狠劈開！

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同燃燒著生命本源的流星，以玉石俱焚的瘋狂姿態(tài)，悍然撞入了敵陣！

所過之處，人仰馬翻，斷肢殘臂伴隨著凄厲的慘嚎沖天而起！

是衛(wèi)錚！

真的是他！

他那一身標(biāo)志性的青色勁裝早己被血浸透，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他自己的。

他手中沒有劍，只有一張古琴！

那張名為“松濤”的七弦瑤琴！

此刻，這張本該流淌****之音的雅物，卻成了他手中最恐怖的殺器！

琴弦繃緊如刀鋒！

琴身堅硬如重錘！

他雙手在琴弦上瘋狂地?fù)?、掃、砸、掄?br>
每一次揮動，都帶起尖銳刺耳的破空厲嘯，琴弦繃斷的“嘣嘣”聲不絕于耳，如同金玉碎裂，更像是他心弦寸斷的哀鳴！

斷掉的琴弦在空氣中狂亂飛舞，抽打在敵人臉上、身上，留下深深的血痕！

沉重的琴身裹挾著萬鈞之力，狠狠砸碎甲胄，砸斷骨骼！

他完全放棄了防御，只憑著一股燃燒生命的瘋魔氣勁，用最原始、最慘烈的方式，硬生生在密密麻麻的叛軍叢中，犁開了一條血肉鋪就的通路！

目標(biāo)只有一個——城樓最高處，那個倚在垛口邊的身影！

“云岫——?。?！”

又是一聲撕心裂肺的咆哮，混雜著無法言喻的恐懼和錐心刺骨的痛楚，如同受傷瀕死的孤狼哀嚎，狠狠撞在云岫的心上。

云岫殘存的意識被這聲呼喚猛地拽回一絲清明。

她看著那道浴血沖殺的身影，看著他不要命地撞開擋在身前的刀槍劍戟，看著他身上不斷增添的深可見骨的傷口…一股巨大的、無法言喻的悲慟瞬間淹沒了她。

阿錚…別過來…別過來啊…這里…是死地…她想喊，想讓他走，喉嚨里卻只能發(fā)出嗬嗬的、如同破風(fēng)箱般的抽氣聲，涌出的全是滾燙的血沫。

晚了。

就在衛(wèi)錚那雙布滿血絲、幾乎要瞪裂的眼眸，終于清晰地映出云岫蒼白染血的面容，映出她眼中那抹深不見底的悲愴與訣別的瞬間——一支淬毒的冷箭，如同潛伏在陰影里的毒蛇，悄無聲息地從一個刁鉆的角度激射而出！

目標(biāo)，正是衛(wèi)錚毫無防備的后心！

“小心！”

云岫的心臟驟然縮緊，殘存的力氣讓她猛地向前一掙！

然而，她的身體早己油盡燈枯。

這一掙，非但沒能示警，反而成了壓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本就靠著垛口的身體，因這劇烈的動作，徹底失去了平衡。

眼前是衛(wèi)錚驚駭欲絕、瞬間扭曲的臉。

耳邊是他那一聲肝膽俱裂、響徹云霄的絕望嘶吼：“不——！”

身體，驟然失重。

冰冷的、帶著血腥味的空氣，呼嘯著從耳畔掠過。

城樓下燃燒的烈焰，升騰的濃煙，扭曲的刀光劍影…都在視野中急速旋轉(zhuǎn)、模糊、遠(yuǎn)去。

下墜。

向著那片燃燒的、被血與火浸透的大地。

劇痛并未傳來。

在意識徹底沉入冰冷虛無的前一瞬，她似乎感覺到自己被一個帶著濃重血腥味、卻無比熟悉的懷抱，猛地接住、裹緊。

那個懷抱，在劇烈地顫抖。

如同秋風(fēng)中的最后一片枯葉，帶著毀**地的絕望和悲慟。

緊接著，是滾燙的液體，一滴，一滴，如同熔化的鐵水，重重砸落在她的臉頰上，帶著一種要將她靈魂都灼穿的悲傷。

還有…那斷斷續(xù)續(xù)、支離破碎、如同被人生生掐碎了心肺才能發(fā)出的嗚咽：“阿岫…阿岫…睜開眼…看看我…求你…看看我啊…我來了…我來了…對不起…****…對不起…我們說好的…說好要一起…看遍…看遍江山如畫…說好的…你怎么…怎么能…啊——?。。?！”

最后那一聲，己不**聲，是靈魂被徹底碾碎后發(fā)出的、最原始、最絕望的哀嚎。

如同孤狼在月下泣血，帶著足以令天地同悲的慘痛。

云岫的意識，就在這泣血的哀嚎和滾燙的淚水中，徹底沉淪，墜入無邊的黑暗與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