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了嗎，前天夜里清河古家的祖墳被雷給崩了，豁開陰深深好大一條口子?！?br>
“可是五十年前那個死絕了的古家？”

“可不是，這雷了不得，崩出妖來了，就在昨兒晚上，住在墳旁的我嬸姨一家就遭了禍了，一家西口，連帶養(yǎng)在圈里的那條老牛，雞鴨就更不用說了，都被吃了心肺，單剩下個空蕩蕩的腔子，腦髓也被吸走了。

我遠(yuǎn)遠(yuǎn)的看了一眼，那慘像，嘖嘖……跟擱血池子泡過出來似的……別，別說了……我中午吃的東西都要吐出來了……看你那點出息，咱清河的大禍都要來了，那可是古家出來的妖物。

昨夜有路過的更夫看見我嬸姨院子里紅氣沖天，那妖物手上指甲有一尺來長，**胸膛里一攪動連著腸子給拽出來，冒著熱氣就往口里塞。

更夫陳老頭嚇得腿都軟了，手中銅鑼哐當(dāng)一聲掉在地上，妖物聽見了，赤紅的眼望過來，嘴角還留著殘渣呢，大吼一聲就朝陳老頭撲過去……然后呢？”

聽的人長吸了一口氣，急問道。

“幸虧陳老頭腰上系了浸過黑狗血的紅腰帶，手中銅鑼也在會元寺開過光，幾十年來不知嚇跑過多少小鬼……這妖物也是剛放出來，法力還未恢復(fù)，被這銅鑼一照，準(zhǔn)備首插陳老頭胸膛的手臂冒出陣陣青煙，嘿……這就給傷了，往那古家老宅子里跑了?！?br>
“真是險啊……妖物這般厲害呢？”

“不過陳老頭雖然撿回來一命，卻也被嚇破了膽，現(xiàn)在還在家躺著呢，碰見生人就渾身抖得跟篩子似的……”說話人忽的又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道，“聽說這妖物身上穿的還是那一身金絲繞芙蓉的大紅喜袍，那相貌，端的就是個活生生的古家二小姐……”晴天里憑空出了一陣響雷，讓這不大不小的茶樓突然噤了聲，先前還談的正歡的兩個人灰頭灰臉地溜了，破舊木桌上只留下一片慌亂中傾出的茶漬。

木蓮端過桌上茶壺，給自己續(xù)了一杯茶，又抬眼望向?qū)γ婺局粡埬樀膸煾福潜幸琅f是滿的，只是茶水早己失了溫度，幾片泛黃的茶葉寂寂地沉在杯底。

木蓮伸手?jǐn)堖^杯來，習(xí)以為常地將冷茶倒掉，又換上一杯新茶遞過去，倒是路過的茶小二訝異地多看了兩眼。

這兩眼卻是為了木蓮，端正清秀的眉眼處赫然有著一大塊突兀的青色胎記，胎記覆蓋了近半張臉，深淺不一，勾勒出繁復(fù)花瓣的形狀。

木蓮一笑，那花瓣也跟著爭相盛開，倒添了絲絲媚意，只是這顏色，卻有著勾人的詭異……木蓮一口喝凈了茶，朝茶小二招手，丟下兩錠銀子。

茶小二屁顛的來了，都顧不上瞧剛在心頭一閃的胎記，茶錢不過幾文，這就意味著余出的錢可以收進(jìn)自家腰包，茶小二拾錢的動作敏捷，巧妙地?fù)趿苏乒褚暰€。

木蓮在心中默默嘆口氣，這本該是她最歡喜的時候，看他人為幾錠銀子爭破了頭，心中莫名生出些可恥的快意，如今倒也無趣了。

木蓮又轉(zhuǎn)過頭瞧那面無表情的師父，不愁錢財是這便宜師父帶給木蓮唯一的樂趣，木蓮手一伸，他便從那寬松的黑袍袖子里掏出銀兩來，無窮無盡般的，由著木蓮去揮霍。

師父姓許，名乾寧，許乾寧，這還是扈姨說與木蓮聽的。

扈姨嘴上這樣說著，卻從不喊師父名字，只喚他清道人，木蓮性子未定，雖突逢變故，但也留了幾分女孩子家的狡黠，心情好了便喚他道人師父，稍差又是清道人，氣急了就變成一聲冷冷的許乾寧。

師父也不惱，蒼白如骷髏的面皮上什么表情都沒有，只偶爾從那平靜如水的眸子里泄出點情緒來。

木蓮對這些沒來得及藏好的情緒甚是敏感，有心將它們一一收集起來，清道人是神秘的，是憑空出現(xiàn)的，不動聲色來到她身旁，無欲無求。

旁人不愿說，木蓮就猜，從那些情緒里猜，猜出個大概的輪廓，可又似被迷霧籠了，像走在一條荊棘叢生的岔道上。

前面是什么？

木蓮不知道，不知道才更想猜，這般反復(fù)，猜上了癮，心里被貓撓似的*，為了猜出個究竟，一向鬧騰的木蓮竟也安分了，心甘情愿的跟在清道人后頭游山玩水，二人師徒相稱也模糊著過了三年。

這三年過得飛快，比木蓮之前那十五年快多了，只覺走了江南，過了大漠，嘗了各處有名的小吃點心，搖搖晃晃便到了現(xiàn)在。

清道人頂著道人頭銜，自是要除妖降魔的。

妖魔木蓮也是見過一次，在扈姨家后頭的小河里有只女水鬼，披頭散發(fā)，濕噠噠粘了一身水草，喉嚨里發(fā)出咯咯的聲響，嚇得鄰院小孩撒腿就跑。

在木蓮看來，這水鬼的可怕程度怕是還比不得自家?guī)煾阜趾痢?br>
那水鬼左扭右扭的還似活物，自家?guī)煾竻s是個硬邦邦的死物，那股子陰冷是從地府冥河里帶出來的，寒到人骨髓里去。

一次過山林，木蓮伙同一獵人去采千年山參，結(jié)果惹出了一條吸血藤蛇，那蛇頗通靈智，纏在樹上，待二人走近，才現(xiàn)出那狀如臉盆的頭來，張嘴便咬，腥臭的味道撲面而來。

木蓮抬手擋了一刀，緊急時清道人來了，雙臂夾了木蓮便退，那藤蛇能噴毒霧，木蓮不小心吸了些，頭暈眼花，卻暈不過去，那緊箍著她的如干柴一般的手臂，還有胸前數(shù)得清的肋骨咯得她生疼。

待退到安全區(qū)域，一路英勇抗敵的獵人滿臉洋溢著感激之詞，卻在見到清道人真容時嚇得渾身僵硬，那番話也被硬生生堵在了喉嚨口。

五大三粗的錚錚漢子顫巍巍抖著蘭花指，扯了尖利的聲音：“你你你你……”一詞未發(fā)竟生生嚇暈了過去。

木蓮還被橫夾在清道人腋窩下，見狀，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整個人花枝亂顫，眼淚都要飆出來，連那咯人的硬也顧不上了。

清道人就在這狀似癲狂的笑聲中回過頭來，輕飄飄地望了木蓮一眼。

木蓮笑不出來了，聲音卡在喉嚨里，同那獵人一般驚愕。

此時的清道人就像一具骷髏，牙齒深深，眼窩凹陷，慘白的臉皮上沾了藤蛇鮮紅的血，隱在黑斗篷里更像是一道凜凜的傷口。

讓木蓮驚愕的不是師父的骷髏臉，而是清道人的眼睛，那眼睛己不似常人的眼睛，空洞洞地閃著兩朵瑩瑩的綠光。

這光有生命般地跳動著，每跳一下，木蓮便多陷進(jìn)去一分，這光將木蓮帶進(jìn)一處黑暗。

那暗里看不到邊際，心里空落落地慌，那暗里踏不著實地，恐懼、無助不可抑制地被放大百倍萬倍。

這光勾起木蓮的記憶，從前的景象在眼前一晃而過，那些被壓抑的回憶沖擊著她的眼眸，緊緊地逼視她，容不得她閉上眼，漫天的紅，漫天的黑，漫天的呼嘯、哭喊……木蓮紅了眼，胸膛被壓得喘不過氣來，滿腦子叫囂的殺意，我要……我要救……“?！倍呉宦暻宕嗟那嬴Q，木蓮心神一震，心中躁動退去。

她睜開眼，清道人還是清道人，那個消瘦異常面無表情的清道人，不是骷髏。

木蓮不放心，去摸他的手，干硬的指骨上連著一層薄薄的皮肉，溫?zé)帷?br>
還好，木蓮松了口氣，還是清道人……吃完茶，木蓮撩了撩頭上的鈴鐺，轉(zhuǎn)頭問：“道人師父，接下來我們?nèi)ツ?？?br>
她現(xiàn)在心情不錯，因為出茶樓的時候又碰上了她愛吃的吹糖人。

“回客棧?！?br>
清道人的聲音也跟他人一樣干巴巴的，不等木蓮答話，轉(zhuǎn)身便走，黑斗篷的衣角隨著急促的腳步翻出花來。

木蓮在后頭悄悄擺了個鬼臉，把口中的糖片咬得嘎嘣響以示不滿，可清道人不搭理她，一會子功夫己走出老遠(yuǎn)，目蓮氣得首咬牙。

清河城是清道人要求來的，在這之前，二人從來都是走到哪歇到哪。

木蓮只當(dāng)是清道人與這地方有什么淵源，晃了半天才知自家?guī)煾敢彩切履镒舆M(jìn)轎，頭一回。

客棧在城頭的一棵老槐樹旁，槐樹招鬼，不宜種在生宅處，稍有點歲數(shù)的人都信這些。

客棧老板是個三十好幾的寡婦，笑起來渾身扭得跟條水蛇似的，生怕別人不知道她在笑，聲音傳得老遠(yuǎn)。

每逢有人勸她砍了門前槐樹，她便正了色，把那眼角一挑，半正經(jīng)道：“砍它作甚，槐樹屬陰，我為女子，也屬陰，有個伴，多好?！?br>
木蓮愛極了老板說話的模樣，姿態(tài)一定要足夠舒展，不然就像壓迫了那句話似的，眼角隨著說話的起承轉(zhuǎn)合挑出不同的角度，渾身上下都是戲。

木蓮就愛看戲，愛極了。

二人留宿的客房在三樓，木蓮進(jìn)房時朝師父看了一眼，臉上帶了點少女特有的憨笑。

清道人一怔，眼里閃過一抹深意，從懷里掏出一片刻了符咒的連云鎖片拋給木蓮，囑咐她睡覺時戴在身上，這客棧陰氣太重，怕是有些不干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