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的深秋，黃浦江的潮氣裹挾著梧桐落葉，將外灘染成一片昏**。

蘇念坐在商會公館二樓的雕花窗邊，宣紙上的《聲聲慢》臨到一半，墨跡被窗外飄進的桂花香攪得氤氳開。

她擱下狼毫筆，目光越過鐵藝欄桿，落在街角蜷縮的乞丐身上——那老漢正將破碗舉向一輛黑色福特汽車，車窗里甩出幾枚銅板，砸在青石路上叮當作響。

“念念，慈善舞會的禮服送來了，試試合不合身?！?br>
蘇鴻遠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他穿著灰綢長衫，手指間夾著未點燃的雪茄，眉間一道深痕像是刻進去的。

蘇念轉身時，鵝**旗袍下擺掃過紅木地板，帶起一陣風，吹動了桌上攤開的《申報》。

頭版是江北饑民“易子而食”的慘狀，副刊卻登著名流舞會上名媛的鉆石項鏈，這種割裂感讓她喉頭一哽：“父親，商會今年真的不能多撥些款給災民嗎？”

蘇鴻遠苦笑著摩挲雪茄，窗外突然傳來喧嘩。

管家撐著黑傘疾步進門，雨水從傘骨滑落，在地毯上洇出深色痕跡：“老爺，紡織廠工人代表堵在公館外，討要拖欠的工錢！”

蘇念抓起手袋沖下樓，鐵門外幾十個衣衫襤褸的工人舉著紙牌，雨水順著他們枯黃的臉頰淌進破棉襖里。

為首的老漢“撲通”跪下：“蘇小姐，廠里機器都賣了，實在沒法子?。　?br>
蘇念眼眶發(fā)熱去掏錢袋，卻被繼母姚素云涂著丹蔻的手拉?。骸澳钅?，這種場面你少摻和！”

姚素云一身絳紫緞面旗袍，珍珠項鏈勒得緊，像她永遠繃著的嘴角。

蘇念甩開她，褪下腕上玉鐲塞給老漢：“先去買米，我保證三天內解決！”

回屋時，書房電話鈴尖銳響起。

蘇鴻遠對著聽筒低聲下氣：“閻老板，那批貨的利息……再寬限兩日……”聽筒里傳來青龍幫魁首閻西海的冷笑，像鈍刀刮過骨頭：“蘇會長，令千金剛才可是威風得很??！”

蘇念心頭一凜，手指掐進掌心——父親竟一首被**監(jiān)視？

午后雨勢漸密，蘇念借口去教堂，繞道閘北棚戶區(qū)。

低矮的板房里擠著七八戶工人，患病的孩子蜷在草席上咳嗽，胸口起伏如風箱。

她留下藥瓶和銀元，轉身時撞見墻角蹲著的賣唱女阿翠——女孩臉上帶著淤青，懷里的月琴斷了兩根弦。

“青龍幫收保護費，爹抵不了債，把我押給了**……”阿翠的哭聲被雨聲攪碎。

蘇念正要安慰，巷口突然傳來哄笑：“小娘兒們又躲這兒哭喪？”

三個青龍幫嘍啰晃進來，酒氣混著蒜味撲面而來。

“唱一曲《夜來香》，爺賞你大洋！”

為首的刀疤臉伸手拽阿翠辮子。

蘇念挺身擋在前面：“光天化日之下，還有沒有王法？”

“王法？”

嘍啰獰笑，“閘北這塊地，閻老板的話就是王法！”

推搡間，一輛黑色汽車剎停，車門打開，軍靴踏碎水洼的聲音像**上膛。

年輕軍官的身影割開雨幕，肩章在灰暗天色中泛著冷光：“欺凌弱女，軍法處監(jiān)獄缺你們這樣的勞力?！?br>
蘇念抬頭，撞進一雙深潭般的眼眸。

他未佩槍，只抬手亮出證件，嘍啰便如見鬼魅般散去。

雨珠從他軍帽檐滴落，在下頜匯成一道線，沒入挺括的領口。

他撿起阿翠掉落的銅板遞還，指尖有薄繭劃過蘇念掌心，轉身時大衣下擺掃過積水，濺起細碎寒光。

蘇念怔怔望著他消失在巷口，才發(fā)現(xiàn)自己攥著的藥包己被雨水泡軟，唯有掌心一枚**殼硌得生疼——那是他彎腰時從口袋滑落的，帶著體溫。

暮色西合時，蘇念回到霞飛路公寓。

收音機里周璇的歌聲突然中斷，插播新聞：“滬上警備司令部少校顧南霆今日破獲日諜電臺，擊斃三人……”她摩挲著**殼上的刻痕，窗外霓虹燈“百樂門”三字倏然亮起，紅光透過玻璃，將梳妝臺上的慈善舞會邀請函染得如血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