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絲斜斜地織著，像一張細密的網，將深谷籠罩在一片潮濕的朦朧里。

蕭遙是被凍醒的。

刺骨的寒意從背脊蔓延上來，混著渾身散架般的疼，讓她忍不住蜷縮了一下。

眼皮重得像墜了鉛，費了極大的力氣才掀開一條縫。

入目是暗沉的綠，濕漉漉的苔蘚爬滿巖石，水珠順著蕨類植物的葉片滾落，砸在她的臉上，冰涼一片。

“咳……”她想撐起身，喉嚨里卻涌上一陣腥甜，嗆得她劇烈咳嗽起來。

每咳一下，胸口就像被鈍器碾過，疼得她眼前發(fā)黑。

記憶像是斷裂的琴弦，在腦海里亂響。

血色，火光，親人倒下的身影，還有那縱身一躍的決絕……碎片般的畫面涌上來，帶著灼人的溫度，燙得她眼眶發(fā)酸。

她還活著。

這個認知讓她愣了片刻，隨即被更深的恨意攫住。

活著，就意味著那些人還在世上逍遙，意味著蕭家滿門的冤屈還沉在泥里。

她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痛讓混沌的意識清醒了幾分。

不能死。

她在心里對自己說，一遍又一遍，像在刻一道符咒。

她掙扎著，用手肘撐地，一點一點挪動身體。

身下的落葉被雨水泡得發(fā)脹，散發(fā)著腐殖質的氣息。

右腿傳來鉆心的疼，低頭一看，褲腿早己被血浸透，黏在傷口上，暗紅色的血漬在雨水中暈開一小片。

她咬著牙，撕下相對干凈的衣角，用力勒住傷口上方。

動作牽動了全身的傷，冷汗瞬間浸濕了額發(fā)，順著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汗。

雨還在下，不大，卻綿密，像是永遠不會停。

山谷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霧氣，能見度很低，遠處傳來不知名的獸鳴，帶著原始的野性，讓這片寂靜更顯幽深。

蕭遙扶著巖壁站起來，踉蹌了幾步才穩(wěn)住身形。

她需要水，需要食物，需要找個避雨的地方。

復仇的火焰在胸腔里燃燒，可這火焰再烈，也得先讓這具殘破的軀體撐下去。

她瘸著腿，在亂石和藤蔓間緩慢地移動。

眼睛警惕地掃視著西周，既怕遇到野獸，也在搜尋著能果腹的東西。

偶爾能看到幾株野果，青生生的，帶著澀味，她也顧不得許多，摘下來就往嘴里塞，酸澀的汁液刺激著味蕾，卻讓她感覺到一絲生機。

雨水打濕了她的頭發(fā)和衣服，冷意像毒蛇一樣鉆進骨頭縫里。

她不住地發(fā)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冷，因為身體的疼痛，更因為那份無處宣泄的恨意。

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可她的眼神卻越來越亮，像雨夜里不滅的星子。

那些人的臉在腦海里盤旋，她一個一個地記著，記著他們揮刀的姿勢，記著他們臉上的獰笑，記著他們說過的每一句污穢的話。

這些記憶是毒，也是藥，毒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卻也支撐著她不倒下。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右腿的疼痛幾乎讓她難以忍受。

她靠在一塊冰涼的巖石上喘息，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周圍。

巖壁上垂下的藤蔓被雨水洗得發(fā)亮，像一條條綠色的鞭子，抽打在這沉寂的山谷里。

忽然，她看到不遠處的石縫里似乎有一抹不同的顏色。

她心里一動，拖著傷腿挪過去。

那是一叢不起眼的灌木，葉片邊緣帶著鋸齒，枝頭掛著幾顆圓滾滾的紅果，像被雨水泡透的瑪瑙，透著**的光澤。

她認得這種果子，小時候跟著兄長進山采過，味道酸甜，無毒。

她小心翼翼地撥開帶刺的枝條，摘下一顆放進嘴里。

果肉很軟，汁水飽滿，酸甜的滋味瞬間在舌尖散開，驅散了些許寒意和疲憊。

她貪婪地摘了一把，揣進懷里，這才感覺心里踏實了些。

繼續(xù)往前走，地勢漸漸平緩。

雨霧中隱約能看到一片低矮的灌木叢，后面似乎藏著什么。

蕭遙放輕腳步，慢慢繞過去，發(fā)現那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巖洞，洞口被藤蔓遮掩著，不仔細看很難發(fā)現。

她心中一喜，這簡首是絕境中的庇護所。

她伸手撥開藤蔓，一股潮濕的氣息撲面而來，帶著泥土和巖石的味道。

洞里不深，但足夠容納一個人。

她試探著走進去，腳下是干燥的碎石，比外面暖和了不少。

她靠在洞壁上，長長地舒了口氣，緊繃的神經終于有了一絲松懈。

腿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她借著從洞口透進來的微光低頭查看，血己經止住了，但傷口周圍紅腫一片，看起來有些猙獰。

她撕下衣角，蘸了點嘴里的唾液，小心翼翼地擦拭傷口周圍的污漬，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做完這一切，她才感覺到徹骨的疲憊。

眼皮越來越沉，可她不敢睡。

她怕一閉上眼，那些血腥的畫面又會涌上來，更怕自己睡過去就再也醒不來。

她抱緊雙臂，把臉埋在膝蓋里，身體依舊在微微發(fā)抖。

黑暗中，她仿佛又聽到了母親的呼喚，兄長的笑聲，還有父親在書房里翻動書頁的聲音。

那些聲音那么近，又那么遠，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怎么也抓不住。

她猛地抬起頭，眼里的迷茫被狠厲取代。

不能沉溺在過去的溫暖里，那會消磨她的意志。

她要記住的是仇恨，是那些人帶給她的毀滅。

她從懷里摸出那半枚玉佩，這是母親最后塞給她的東西。

玉佩是暖白色的，上面雕刻著繁復的云紋，此刻被她的體溫焐得溫熱。

她摩挲著玉佩斷裂的邊緣，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像母親最后那一刻冰冷的手。

“娘，我會報仇的?！?br>
她對著空無一人的巖洞輕聲說，聲音嘶啞卻堅定，“爹，哥，所有的人，我都會為你們報仇?！?br>
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洞口的藤蔓被風吹得輕輕搖晃，投下斑駁的影子。

蕭遙靠著洞壁，閉目養(yǎng)神，積蓄著力氣。

她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喘息，真正的路還在后面，那條布滿荊棘和鮮血的復仇之路。

不知過了多久，雨勢漸漸小了。

她感覺恢復了些力氣，決定再出去找找看有沒有水源。

她扶著洞壁站起來，腿上的疼痛減輕了一些，至少能正常行走了。

走出巖洞，雨霧己經散去了不少，山谷里的景象清晰了許多。

遠處的山峰隱在淡淡的云霧里，像一幅水墨畫。

空氣里彌漫著雨后泥土的清新氣息，混雜著草木的芬芳，讓人心神一清。

她沿著一條被雨水沖刷出來的小徑往前走，希望能找到溪流或者泉水。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前方出現了一片相對開闊的空地，地面上長滿了青草，被雨水洗得青翠欲滴。

蕭遙的目光被空地中央的東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把傘，靜靜地立在草叢中。

傘面一半是純凈的白，一半是深沉的黑，黑白交界處像是被墨筆輕輕勾勒過，帶著一種奇異的和諧。

傘骨是光滑的竹制，透著溫潤的光澤，顯然是被精心保養(yǎng)過的。

傘面收得很整齊，只在頂端微微隆起，像一只棲息在草叢里的鳥兒，安靜而神秘。

蕭遙愣住了。

這荒無人煙的懸崖下，怎么會有這樣一把傘？

而且還是如此特別的黑白兩面。

她小心翼翼地走過去，腳步放得很輕，仿佛怕驚擾了這把傘的寧靜。

她站在傘前，仔細打量著它。

傘面上還沾著些許水珠，在微弱的光線下閃爍著，像是綴在上面的碎鉆。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到傘柄。

那是一段光滑的烏木，帶著微涼的溫度，觸感細膩。

這把傘是誰的？

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里？

無數個疑問在她腦海里盤旋，卻找不到答案。

但不知為何，看著這把黑白分明的傘，她心中那股焦躁和恐懼，竟莫名地平復了一些。

她握住傘柄，輕輕將傘提了起來。

傘不重，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質感，仿佛里面蘊藏著某種力量。

就在她握住傘的那一刻，一陣微風吹過，卷起地上的幾片落葉，打著旋兒從她腳邊飄過。

遠處的山林里傳來一聲清脆的鳥鳴，像是在回應著什么。

蕭遙低頭看著手中的傘，黑白的傘面在雨后的微光里，顯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