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鐵柱拄著鋤頭，在原地喘了半晌粗氣，才勉強(qiáng)壓下那翻騰的氣血和驚悸。

他看了看那五個新鮮的土包，又看了看手中依舊堅(jiān)實(shí)的鋤頭，心中五味雜陳。

剛才那一下，算是把這鬼地方的“土”給“種”了，可這感覺，遠(yuǎn)沒有在槐樹村種出來一壟好莊稼來得踏實(shí)。

“唉，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為、為……”他又想拽文，卻卡在了半截，只好搖搖頭，自嘲地低語，“算了，狗不狗的，先顧眼前吧?！?br>
他抬起頭，再次望向那片火光沖天、哭喊聲隱隱傳來的村莊。

官兵們似乎因?yàn)橥樵幃愊Фa(chǎn)生了恐慌，喧囂聲小了許多，隱約能看到一些身影正在倉皇地退出村莊，向遠(yuǎn)處遁去。

危機(jī)似乎暫時**了。

劉鐵柱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靠近一些看看。

他不能一首待在這尸堆里，也需要了解這個世界更多的情況。

他緊了緊手中的鋤頭，這是他現(xiàn)在唯一的倚仗，小心翼翼地朝著村莊方向摸去。

越靠近村莊，空氣中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就越發(fā)濃烈刺鼻。

斷壁殘?jiān)S處可見，一些茅草屋還在熊熊燃燒，發(fā)出噼啪的聲響。

地上散落著破碎的瓦罐、被踐踏的糧食，以及……更多的**。

有穿著粗布衣、死不瞑目的村民，也有零星幾個來不及逃走的官兵**。

絕望和死亡的氣息，幾乎凝成了實(shí)質(zhì)，壓得人喘不過氣。

劉鐵柱的心一點(diǎn)點(diǎn)沉下去。

這不僅僅是戰(zhàn)場，這是對平民的屠戮！

他生活在和平年代，何曾想過人間竟有如此慘狀？

槐樹村里為了雞毛蒜皮吵架的鄰里，跟眼前這赤衤果衤果的殺戮相比，簡首如同兒戲。

他強(qiáng)忍著不適，在一處半塌的土墻邊，看到了那個剛才差點(diǎn)被殺的老農(nóng)。

老農(nóng)依舊癱坐在地，眼神空洞，仿佛魂兒都己經(jīng)隨著那劈下的刀光飛走了。

他懷里還緊緊抱著幾片陶罐碎片，手指被割破了也渾然不覺。

劉鐵柱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溫和：“老伯，沒事了，那些兵痞跑了?！?br>
老農(nóng)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了劉鐵柱好久，才仿佛認(rèn)出了他。

沒有感激，那眼神里反而充滿了更深的恐懼，他猛地向后縮去，身體抖得像秋風(fēng)中的落葉：“妖…妖怪！

你別過來！

別把我也種地里！”

劉鐵柱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悶得發(fā)慌。

他救了人，卻成了別人眼中的妖怪。

他嘆了口氣，收回手，從隨身的粗麻布口袋里（里面現(xiàn)在裝著他的鋤頭和那幾個寶貴的飽腹薯）摸索了一下，最終還是掏出了一個飽腹薯，輕輕放在老農(nóng)身邊的空地上。

“這個…留著充饑吧?！?br>
他低聲說完，不再去看老農(nóng)的反應(yīng)，起身快步離開了。

他知道，留在這里只會帶來更多的恐懼。

而且，那些逃走的官兵會不會卷土重來？

會不會引來更厲害的人物？

他必須盡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他沿著村莊邊緣行走，希望能找到一些幸存者，或者至少找到一條相對安全的路。

在一片燒得只?？蚣艿哪シ缓竺?，他聽到了一陣極其微弱的、壓抑的啜泣聲。

他警惕地握緊鋤頭，繞過去一看，只見一個約莫七八歲、臉上滿是黑灰的小女孩，正蜷縮在一個半塌的灶臺角落里，小小的身體因?yàn)榭謶趾捅瘋蛔〉仡澏丁?br>
她懷里，還抱著一個更小的、似乎己經(jīng)昏睡過去的嬰兒。

看到劉鐵柱，小女孩嚇得渾身一僵，哭聲戛然而止，只是用一雙盈滿淚水、充滿驚恐的大眼睛死死地盯著他，像一只受驚的小鹿。

劉鐵柱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

他慢慢放下鋤頭，示意自己沒有惡意，然后也從口袋里拿出一個飽腹薯，輕輕滾到她面前。

“娃，別怕，吃…吃點(diǎn)東西。”

他努力讓自己的糙臉擠出一個算是和善的笑容，雖然可能比哭還難看。

小女孩看著地上的薯塊，又看看劉鐵柱，猶豫了很久，最終饑餓戰(zhàn)勝了恐懼，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飛快地將薯塊抓在手里，緊緊抱住。

劉鐵柱看著她狼吞虎咽地啃著那堅(jiān)硬的飽腹薯，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環(huán)顧西周，這片廢墟顯然不能再待了。

“娃，你家里……還有別人嗎？”

他輕聲問道。

小女孩動作一頓，眼淚又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搖了搖頭，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爹…娘……被壞人……阿爺為了保護(hù)我們……”她說不下去了，只是哭泣。

劉鐵柱沉默了。

他看了看遠(yuǎn)處依舊可見的、他來的方向那片戰(zhàn)場尸山，又看了看眼前這片****般的村莊，最后目光落在這一對僥幸存活、卻無依無靠的姐弟身上。

一股強(qiáng)烈的無力感涌上心頭。

他自身難保，又能做什么呢？

他想吟首詩抒發(fā)一下胸中的塊壘，張了張嘴，卻只蹦出一句：“興，百姓苦；亡，百姓苦……苦，真苦啊……”這回倒沒記錯句子，只是那語調(diào)里的沉痛和迷茫，遠(yuǎn)比任何華麗的詩句都來得真實(shí)。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這兩個孩子死在這里。

“娃，跟俺走吧?！?br>
他對著小女孩伸出手，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jiān)定，“俺沒啥本事，但只要有俺一口吃的，就餓不著你們?！?br>
小女孩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看著他雖然怪異卻似乎沒有惡意的臉，看著他剛才遞過來的救命的食物，又看了看懷里奄奄一息的弟弟，最終，她伸出臟兮兮的小手，抓住了劉鐵柱一根粗糙的手指。

那微弱的力道，卻讓劉鐵柱感到了一份沉甸甸的責(zé)任。

他將嬰兒從小女孩懷里小心地接過來，用一只手臂抱住，另一只手拿起鋤頭，對小女孩說：“跟上俺，咱們離開這兒?！?br>
他最后看了一眼這片燃燒的廢墟和遍地的尸骸，將這幅亂世最殘酷的畫卷深深刻印在腦海里。

然后，他轉(zhuǎn)過身，一手抱著嬰兒，一手握著鋤頭，身后跟著一個步履蹣跚的小女孩，一步一步，堅(jiān)定地走向了村莊外那片未知的、充滿危險的荒野。

他的亂世之旅，因?yàn)檫@第一眼的殘酷，和這意外背負(fù)起的責(zé)任，真正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