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先于視覺回歸，率先感受到的，是顛簸。

劇烈毫無規(guī)律的顛簸，仿佛置身于一個即將散架的滾筒內(nèi)。

耳邊是木質(zhì)車輪碾過崎嶇路面的嘎吱聲，以及節(jié)奏單調(diào)的馬蹄聲，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屬于牲畜和陳舊物品混合的氣味。

林知意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晃動暗紅色的綢布頂棚。

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鋪著一層薄薄的、同樣粗糙的毯子。

這不是她的實驗室。

爆炸前的最后一幕清晰地烙印在腦?！磻?yīng)釜壓力異常，她沖過去手動泄壓，刺耳的警報聲，然后是席卷一切的熾熱白光。

所以……她是死了，還是？

她艱難地撐起身體，一陣劇烈的頭痛襲來，伴隨著許多不屬于她的記憶碎片，如同破碎的潮水般涌入。

大景朝……林知意……不受寵的公主……和親……鎮(zhèn)北王……北境荒原……信息雜亂無章，卻勾勒出一個清晰、令人絕望的輪廓。

她掀開旁邊小窗布簾一角，刺眼的光線讓她瞇起了眼。

窗外，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荒涼景象。

灰**土地龜裂出無數(shù)道口子，稀疏蔫黃的雜草在風中瑟瑟發(fā)抖。

遠處是連綿光禿禿的土丘，天空是一種被風沙浸染的灰藍色。

絕對生態(tài)意義上的不毛之地。

土壤鹽堿化目測嚴重，植被覆蓋率低得可憐，水資源極度匱乏。

林知意的專業(yè)本能讓她在一瞬間就做出了初步環(huán)境評估，結(jié)論是——不適合人類生存。

“公主，您醒了？”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林知意轉(zhuǎn)頭，看到一個穿著粗布衣裙，面黃肌瘦的小丫鬟，正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水囊。

這是她的陪嫁丫鬟，名叫小環(huán)，也是唯一一個跟著她從京城來到這絕地的人。

“嗯?！?br>
林知意接過水囊，拔開塞子喝了一口。

水帶著一股土腥味，而且有些溫熱。

她不動聲色地咽下，胃里卻因為這粗糙的感覺而微微抽搐。

曾經(jīng)的她，是**重點實驗室最年輕的農(nóng)學與環(huán)境工程雙博士，手握著頂尖的科研資源，致力于解決糧食安全和生態(tài)修復(fù)的難題。

而現(xiàn)在，她成了一個被自己**當作棄子的和親公主，正被送往一片傳說中鳥不**的封地，嫁給一個同樣被皇帝放逐的王爺。

這開局，簡首是地獄難度。

記憶里，原主因為不愿嫁往北境，在路上哭鬧了數(shù)次，甚至試圖絕食，結(jié)果一場風寒就要了她脆弱的小命，這才讓現(xiàn)在的林知意趁虛而入。

“還有多久到？”

林知意的聲音有些沙啞，但異常平靜。

哭泣和抱怨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這是她兩世為人都堅信的準則。

小環(huán)似乎有些驚訝于她的平靜，愣了下才回道：“回公主，聽……聽車夫說，大概日落前就能到鎮(zhèn)北王所在的朔方城了?！?br>
朔方城？

名字聽著挺大氣，但從原主零碎的記憶中的信息來看，那不過是一座邊關(guān)苦寒之地的破敗土城，防御力約等于零，民生更是凋零不堪。

車隊在沉默中繼續(xù)前行，顛簸依舊。

林知意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開始在腦中整理信息，并規(guī)劃第一步。

生存。

這是最首要，也是最核心的任務(wù)。

食物、水、住所、安全。

西大基本需求，在這里幾乎全部是不可能的。

她需要土地，需要人手，需要最基本的工具。

至于那個素未謀面的丈夫，鎮(zhèn)北王軒轅徹……根據(jù)他被皇帝猜忌、放逐至此的**來看，指望他提供優(yōu)渥的生活條件是不現(xiàn)實的。

能不成為敵人，甚至能爭取到最基本的合作，就是最好的結(jié)果。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的天色開始泛黃，顛簸的車隊終于緩緩?fù)Ｏ隆?br>
“朔方城到了！

請公主殿下下車！”

車外傳來侍衛(wèi)毫無感情的聲音。

小環(huán)率先跳下車，然后顫抖著伸出手攙扶林知意。

當林知意彎腰走出車廂，雙腳踩在堅實而貧瘠的土地上時，盡管早有心理準備，眼前的景象還是讓她心頭一沉。

所謂的“城”，不過是一圈用黃土筑的低矮且布滿裂縫的圍墻，許多地方己經(jīng)坍塌，用亂七八糟的木石勉強堵著。

城門是兩扇看起來腐朽不堪的木門，上方一塊歪斜的牌匾，寫著“朔方”二字，字跡斑駁，幾乎難以辨認。

城墻內(nèi)外，是一片低矮的、同樣是土坯壘成的房屋，毫無規(guī)劃地擠在一起。

許多屋頂己經(jīng)破了大洞，只用茅草遮蓋。

空氣中彌漫著塵土，牲口糞便和一種……若有若無的絕望氣息。

一些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的百姓聚在遠處，麻木地看著這支小小的車隊，眼神里沒有好奇，只有死寂。

他們的孩子瘦得肋骨分明，躲在大人身后，用一雙雙大的出奇的眼睛偷偷打量著她這個穿著紅色嫁衣的“貴人”。

好吧，林知意額角微抽，這里的貧困，的確是超乎她的想象了。

“公主，請?！?br>
侍衛(wèi)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引著她走向那所謂的“王府”。

王府比周圍的民居也好不了多少，只是規(guī)模稍大，圍墻稍高一些。

門口站著兩個持刀的衛(wèi)兵，鎧甲陳舊，但身姿還算挺拔，眼神銳利，帶著邊軍特有的煞氣。

踏入王府大門，里面同樣簡陋，院子很大，但空蕩蕩的，只有幾棵半死不活的歪脖子樹。

正廳的門開著，隱約能看到里面陳設(shè)簡單。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從正廳中走了出來。

那人身材極高，穿著半舊的玄色常服，腰間束著一條簡單的束腰帶。

他的面容輪廓分明，下頜線緊繃著，膚色是常年風吹日曬的古銅色，一雙眼睛深邃如寒潭，此刻正銳利地落在林知意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冰冷的疏離。

他站在那里，就像這北境的荒原一樣，帶著一種沉寂而強大的壓迫感。

無需介紹，林知意知道，這就是鎮(zhèn)北王，軒轅徹。

他走到林知意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目光從她略顯蒼白但平靜無波的臉，掃到她身上那件與周遭環(huán)境格格不入，象征喜慶的嫁衣。

“林知意？”

他的聲音低沉，沒有什么起伏，聽不出喜怒。

“是。”

林知意微微頷首，迎上他的目光，不閃不避。

軒轅徹的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

他接到**旨意，塞給他一個和親公主，用意無非是羞辱和監(jiān)視。

他本以為會看到一個哭哭啼啼、或者驕縱任性的京城貴女，卻沒想到是這般……冷靜？

甚至可以說是淡漠。

“本王軒轅徹?！?br>
他言簡意賅，“北境苦寒，不比京城。

王府簡陋，公主既然來了，就請自便。”

這話里的意思很清楚：來了就老實待著，別指望我能給你什么，也別給我添亂。

他說完，對旁邊一個穿著洗得發(fā)白文士袍的中年人示意了一下：“趙管家，帶公主去安置?！?br>
然后，他沒有再多看林知意一眼，轉(zhuǎn)身便回了正廳，仿佛她只是一件無關(guān)緊要被送來的物品。

趙管家走上前，臉上帶著略帶拘謹?shù)男θ荩骸肮鞯钕?，請隨小人來?！?br>
他引著林知意和小環(huán)，穿過空曠的院子，走向王府最偏僻的一個角落。

那里有一個獨立的小院，院墻比主院矮上一截，里面只有三間低矮的土坯房。

“公主，這就是您的住處了，北境物資匱乏，若有招待不周，還請您海涵。”

趙管家的話客氣，但眼神里也帶著一種習以為常的漠然。

小環(huán)看著這比她在京城下人房還不如的住處，眼圈瞬間就紅了，卻不敢哭出聲。

林知意卻只是平靜地掃視了一圈。

院子雖破，但足夠大，而且相對獨立。

她推開主屋的門，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里面只有一張硬板床，一張破舊木桌，兩把椅子。

“很好?！?br>
林知意忽然開口，聲音清晰而穩(wěn)定。

趙管家和小環(huán)都愣住了。

林知意轉(zhuǎn)過身，看向趙管家，目光沉靜如水：“趙管家，我需要一些東西。”

“公……公主需要什么？”

趙管家有些措手不及。

“紙，筆，最好有尺，另外，”林知意走到院中，用腳點了點腳下干裂結(jié)板的土地，“這院子歸我使用，對吧？

那么，請給我找?guī)装谚F鍬、鋤頭，再找兩三個手腳麻利、愿意干活的人來?！?br>
趙管家徹底怔住了，張了張嘴，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位公主，要農(nóng)具和人手？

她想在這片連草都長不好的鹽堿地里干什么？

林知意沒有解釋，只是重復(fù)道：“可以嗎？”

她的語氣并不強硬，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趙管家看著眼前這個身形單薄、眼神卻異常明亮的少女，恍惚間覺得，這位從京城來的和親公主，似乎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他壓下心中的怪異感，躬身道：“是，小人……這就去想辦法?！?br>
趙管家退下后，小環(huán)終于忍不住帶著哭腔問：“公主，您要那些做什么呀？

這地方……我們以后可怎么活啊……”林知意沒有回答，她走到院墻邊，伸手捻起一點墻角的土，在指尖搓了搓。

土壤顆粒粗糙，泛著不健康的白色，確實是典型的鹽堿土。

她抬起頭，望向北境昏黃天空上那輪即將沉入地平線顯得有氣無力的太陽。

絕境嗎？

是的。

但對她而言，空白的地基，也意味著無限的可能。

圖紙之上，皆是王土。

而現(xiàn)在，她腳下的這片荒蕪之地，就是她的第一張圖紙。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