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如同附骨之疽，從濕透的單衣鉆入西肢百骸。

每走一步，都感覺像是在拖著灌了鉛的軀體前行，在身后留下一條泥濘與冰渣混合的蹤跡。

凌曦的意識無比清醒，屬于現(xiàn)代精英的冷靜和屬于庶女原主的記憶碎片，在這具冰冷軀殼里完成了最后的融合。

她精準(zhǔn)地沿著記憶中那條最偏僻的碎石小路，朝著“攬月閣”走去。

國公府的后花園在冬日的黃昏里，顯出一種刻骨的荒涼。

光禿的枝椏切割著灰蒙的天空，像一張巨大的、絕望的網(wǎng)。

偶爾有穿著厚實棉襖的仆役經(jīng)過。

他們看到她這副從頭濕到腳、發(fā)髻散亂的狼狽模樣，先是齊齊一愣，隨即，各種毫不掩飾的情緒便浮現(xiàn)在那些麻木或精明的臉上——驚愕、鄙夷，以及更多的，是毫不掩飾的幸災(zāi)樂禍。

“喲，這不是三小姐嗎？

這是……又去湖邊想不開了？”

一個提著食盒的婆子嗓門尖利，話里的惡意幾乎凝成實質(zhì)。

“怕是沒想開成，反而失足掉進去了吧？

真是晦氣！”

旁邊一個小廝附和著，發(fā)出低低的嗤笑。

“小聲些，她看過來了……”另一個稍微謹(jǐn)慎點的仆役拉了拉同伴的袖子，聲音卻也沒壓低多少，“看她能怎樣？

一個廢物……”話音戛然而止。

因為凌曦的目光，平靜地掃了過來。

那不是以往那個懦弱三小姐逆來順受、**淚水的眼神。

那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銳利得仿佛能剝開他們卑瑣的皮囊，首刺內(nèi)里。

那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冰冷的審視，帶著一種他們從未在這個“廢物”身上感受過的、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被她目光觸及的人，仿佛被無形的冰**了一下，沒來由地打了個寒顫，后面所有嘲諷的話語都死死卡在了喉嚨里。

那婆子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提食盒的手緊了緊；那小廝臉上的嘲笑僵住，變成了驚疑不定。

凌曦什么也沒說，收回了目光，繼續(xù)步履蹣跚卻異常堅定地往前走。

她沒興趣，也沒多余的力氣在這些螻蟻身上浪費分毫。

當(dāng)務(wù)之急，是找到一個相對安全的環(huán)境，處理這身足以要命的濕衣，并徹底弄清楚腦海中那神秘的空間和那股救命的暖流。

根據(jù)記憶，她拐過幾個堆滿雜物的彎角，走到府邸最西邊一個幾乎被遺忘的角落。

一座小小的、墻皮**剝落、露出里面黃泥的院落出現(xiàn)在眼前。

院門是幾塊破舊的木板拼湊而成，歪歪斜斜地虛掩著，上方那塊所謂的牌匾早己腐朽，字跡模糊難辨。

這就是“攬月閣”。

名字起得風(fēng)雅，現(xiàn)實卻只有破敗和潦倒。

她推開那扇發(fā)出“吱呀”悲鳴的院門。

院內(nèi)比外面看起來更加不堪。

幾棵枯死的歪脖子樹，一口用石板半掩著的廢棄石井，地面是夯實的泥土，因前兩日的雪水融化而泥濘不堪。

唯一的主屋看起來搖搖欲墜，窗紙破了好幾個大洞，像一只只絕望的眼睛，在寒風(fēng)中發(fā)出嗚咽般的聲響。

這就是原主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

壓抑，絕望，沒有一絲光亮。

“小……小姐？！”

一個帶著劇烈顫抖和哭腔的、怯生生的聲音從主屋門口傳來。

凌曦抬頭，看到一個約莫十三西歲的小丫鬟，穿著一身打了好幾個補丁、卻洗得發(fā)白的舊棉襖，正站在門口，雙手死死地捂著嘴，一雙大眼睛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和淚水。

記憶瞬間對上了號——知微，原主唯一的貼身丫鬟，也是同樣在這個府里掙扎求存、備受欺凌的小可憐。

“小姐！

您……您這是怎么了？

怎么會弄成這樣？！”

知微像是終于反應(yīng)過來，踉蹌著沖了過來，想要攙扶凌曦，卻又不敢碰觸，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是……是不是大小姐她又……”凌曦看著她，原主記憶里關(guān)于這個丫鬟的點點滴滴浮現(xiàn)心頭——忠心，卻同樣懦弱，主仆二人常年抱團取暖，在夾縫中艱難求生。

“沒事?！?br>
凌曦開口，聲音因寒冷和虛弱而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讓人安心的平靜，“去打點熱水來，再找一套干凈的衣裳?！?br>
知微被這平靜的語氣弄得一愣，呆呆地看著凌曦。

她感覺小姐好像有哪里不一樣了……具體說不上來，但那雙眼睛，不再是以前那樣總是**淚光、躲躲閃閃，而是像……像結(jié)了冰的湖面，又深又冷，讓人看不透，卻莫名地不敢違逆。

“哦……哦！

好，好！

奴婢這就去！”

知微胡亂地用袖子抹了把眼淚，慌忙轉(zhuǎn)身跑進屋里。

凌曦跟著走進主屋。

一股混合著霉味和淡淡藥味的沉悶氣息撲面而來。

屋里陳設(shè)簡陋得可憐，一張硬板床，一張掉漆的桌子，兩把歪腿的凳子，除此之外，幾乎別無他物。

寒冷如同無形的幽靈，充斥在屋子的每個角落，比外面好不了多少。

她走到床沿坐下，閉上眼睛，開始嘗試主動溝通腦海中那神秘的空間。

意識沉入。

那片虛無的黑暗再次出現(xiàn)，那洼泛著柔和微光的清泉依舊靜靜地存在于中央。

這一次，她看得更清晰了。

泉水不過井口大小，清澈見底，水底有乳白色的靈光如絲如縷般流轉(zhuǎn)。

泉水周圍那丈許方圓的黑色土地，給人一種異常肥沃、充滿生機的感覺。

她嘗試著，像之前那樣，引導(dǎo)泉水的力量。

一絲微弱的、比發(fā)絲還要纖細的暖流，從虛無中滲出，緩緩流入她的西肢百骸。

這股暖流所過之處，刺骨的寒意被迅速驅(qū)散，凍僵的肌肉和關(guān)節(jié)恢復(fù)了柔軟和力量，肺部因嗆水帶來的灼痛感也減輕了大半。

甚至連這具身體常年積累下來的一些暗傷和虛弱，似乎都在被緩慢滋養(yǎng)、修復(fù)。

“這泉水，不僅能救命，還能改善體質(zhì)……”凌曦心中了然。

這無疑是她在這個世界安身立命的最大資本！

“小姐，熱水來了……”知微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木盆，吃力地走進來，手里還搭著一套半舊的、但洗得很干凈的棉布衣裙。

凌曦睜開眼，眸中一絲不易察覺的**閃過。

她站起身，接過衣服。

“放在那里，你先出去守著，任何人來，都不許放進來。”

她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知微又是一愣，下意識地應(yīng)道：“是……是，小姐?！?br>
她放下水盆，擔(dān)憂地看了凌曦一眼，還是乖乖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凌曦快速脫掉身上冰冷潮濕的衣物，用熱水簡單擦拭了身體。

當(dāng)溫暖的布巾觸碰到皮膚時，她才更深刻地體會到這具身體的原主曾經(jīng)受過多少苦——瘦弱，蒼白，手臂、后背還有一些淡淡的、新舊交錯的淤青和傷痕。

她換上干凈的棉布衣裙，雖然陳舊，卻帶著皂角的清爽氣息。

體內(nèi)那股暖流仍在緩緩運行，讓她不再感到寒冷，反而精神奕奕。

她走到那面模糊不清的銅鏡前。

鏡中映出一張蒼白瘦削的小臉，五官依稀能看出幾分清秀的底子，但長期的營養(yǎng)不良和壓抑生活，讓這張臉顯得黯淡無光。

唯有那雙眼睛——深邃、冷靜，銳利如刀，仿佛蘊藏著歷經(jīng)生死磨礪后的堅韌與智慧。

這不再是那個任人欺凌的凌三小姐。

“凌曦……”她對著鏡中的自己，低聲呢喃，既是確認(rèn)，也是宣告，“從今日起，我就是你。

你的委屈，你的不甘，我都會一一替你討還?！?br>
她伸出手指，輕輕點在那冰冷的鏡面上，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冰冷徹骨的弧度。

“那些欠了債的，一個都別想跑?！?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