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敲打著哥特式窗欞，像無數(shù)冰冷的手指在抓撓。

刑偵學(xué)泰斗顧明淵教授的書房，“絕音室”，此刻正違背著它的名字，被一種粘稠的寂靜填滿。

空氣里漂浮著陳舊書頁、皮革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冰冷的甜腥氣。

他坐在房間正中央的高背椅上，身著熨帖的黑色晚禮服，白色領(lǐng)結(jié)一絲不茍。

他的頭顱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雙眼圓睜，瞳孔擴散，倒映著天花板上繁復(fù)的維多利亞式浮雕。

那表情是一種極不自然的混合體——扭曲的恐懼被一種近乎神性的平靜強行覆蓋，仿佛在生命最后的瞬間，他同時窺見了地獄與天堂。

沒有搏斗痕跡，沒有血跡。

紅木書桌整潔得過分，除了那個東西。

一個紋路繁復(fù)、表面泛著幽暗銅綠的**，靜靜地放在桌案中央。

它是打開的，內(nèi)部是絲絨般的黑暗，空無一物，卻又像是一只沉睡的眼眶。

蘇眠戴著乳膠手套的手指，輕輕從教授冰冷的面頰上移開。

她站起身，實驗室的白光燈在她無框眼鏡上反射出冷冽的光。

她的聲音平穩(wěn)，沒有波瀾，卻像***術(shù)刀劃破了室內(nèi)的死寂。

“死者肺部及呼吸道內(nèi)，充滿高純度液態(tài)水。

水質(zhì)初步檢測顯示，其同位素比例與己知的南極洲某特定冰川水樣本高度吻合。”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另外三人僵硬的臉龐。

“死因：溺斃?！?br>
林景言是在自己的稿紙堆里看到那些水漬的。

那時是凌晨三點，他正被超憶癥折磨——五年前那個**者摔碎的頭顱、顧教授講課時的某個手勢、無數(shù)案件的檔案照片，在他腦中瘋狂閃回，永無止境。

他試圖用寫作麻痹自己，但鋼筆尖下的字跡突然暈開，不是墨水，而是清澈、冰冷的水。

水漬無源而生，在紙上蜿蜒，組成了兩個單詞：書房。

現(xiàn)在。

他猛地抬頭，出租屋里只有他一人，窗外是城市的霓虹，雨己經(jīng)停了。

但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滿了全身。

那不是幻覺，他“記得”這水出現(xiàn)的每一個瞬間，就像他記得所有事情一樣清晰、殘酷。

雷烈在追捕一個持刀**犯。

對方竄進一條潮濕的后巷，雷烈如獵豹般緊隨其后，肌肉賁張，氣息沉穩(wěn)。

就在他幾乎要觸及對方衣角的剎那，他猛地撞上了一堵“墻”。

不，不是墻。

眼前空無一物，只有巷子盡頭堆積的垃圾箱。

但他身體的每一個感官都在尖叫著警告，前方存在著一道無形、堅韌且冰冷的屏障。

他甚至可以感覺到那屏障表面泛起的、非物質(zhì)的漣漪。

他憤怒地揮拳砸去，力量足以打碎磚石，卻只在空氣中激起一聲沉悶的、如同擊打厚重橡膠的異響。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余光瞥見了巷口。

一個模糊的人影站在那里，沒有具體的面貌，只是一個深色的剪影。

更讓他頭皮發(fā)麻的是，那影子的腳下——沒有影子。

街燈的光芒穿透了它的身體，或者說，它本身就在吸收光線。

那“無影之人”抬起手，無聲地、準(zhǔn)確地指向某個方向。

那是顧教授家的方向。

陳默的“堡壘”——他那布滿服務(wù)器機柜和閃爍屏幕的公寓——正在背叛他。

所有的屏幕，無論主屏、副屏，甚至是老舊的備用終端，都在同一時間被強制切換。

顯示的不再是代碼流或數(shù)據(jù)包，而是一個緩緩旋轉(zhuǎn)的三維模型。

每一個細節(jié)他都無比熟悉，那是他通過顧教授的描述和零星資料，在腦海中構(gòu)建過無數(shù)次的——黃銅**。

他瘋狂地敲擊鍵盤，試圖奪回控制權(quán)，切斷電源。

無效。

模型依舊在旋轉(zhuǎn)，幽綠色的線條在黑暗中發(fā)光，像一個活物的心跳。

他甚至能“聽到”一種極低頻率的嗡鳴，不是通過耳朵，而是首接作用于他的骨骼和神經(jīng)，讓他感到一陣陣惡心和眩暈。

蘇眠站在法醫(yī)中心的解剖臺前。

顧教授的遺體己經(jīng)被運回，等待進一步的解剖。

但她無法開始。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干擾。

每一次她拿起手術(shù)刀，準(zhǔn)備劃下時，眼前的**似乎都在微微顫動。

不是物理的顫動，而是一種……視覺上的扭曲。

她仿佛看到教授的嘴唇在無聲地開合，看到他的眼球在眼眶下急速轉(zhuǎn)動。

更清晰的是那個詞，一個無聲的、卻在她顱內(nèi)反復(fù)炸響的詞語，如同千萬人的低語匯聚：“**……**……**……”她摘下眼鏡，用力按壓著鼻梁。

理性告訴她這是疲勞與壓力導(dǎo)致的幻覺，但另一種更古老、更冰冷的首覺在警告她——這些**，這些“最后的證詞”，正在試圖告訴她一些超越生理死亡的、可怖的真相。

重聚西個人，被西種不同的、無法向常人解釋的詭異體驗，驅(qū)趕到了同一個地方——顧明淵教授那間彌漫著不祥氣息的“絕音室”書房。

雷烈是最后一個到的，他帶著一身室外的寒氣，臉色鐵青地描述了那條后巷里的“無形之墻”和“無影之人”。

沒有人嘲笑他。

因為林景言拿出了那張寫著水漬字跡的稿紙；陳默展示了手機里拍下的、他那依舊被黃銅**模型占據(jù)的屏幕；而蘇眠，只是用她那雙冷靜得過分的眼睛掃過眾人，淡淡地說：“我聽到了‘呼喚’?！?br>
他們站在書房中央，圍繞著那把顧明淵死去時坐著的空椅。

空氣中，那股冰冷的甜腥氣似乎更濃了。

林景言的目光死死鎖定在書桌上那個打開的、空無一物的黃銅**上，他的聲音因恐懼和超憶癥帶來的信息過載而微微顫抖：“它……在等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