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明劍穿過護(hù)山大陣的漣漪時，整座玉清峰都醒了。

七十二座偏峰的燈火次第亮起，巡山弟子御劍的身影在空中劃出凌亂軌跡。

主峰“聽雪堂”前，當(dāng)值的三弟子林見鹿正打著哈欠擦拭門柱，抬頭便見一道熟悉劍光破云而下——是師尊回來了，比傳訊符說的早了半日。

他連忙整肅衣冠，正要上前行禮，動作卻僵在半空。

劍光散去，玄珩仙尊一襲白衣翩然落地，懷中竟抱著……一團(tuán)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白裘？

那白裘還在微微蠕動，從縫隙里露出半張青白的小臉。

林見鹿眨了眨眼，又用力眨了眨。

“師、師尊？”

他聲音發(fā)顫，“這是……閉峰，開靜室，喚藥長老來。”

玄珩言簡意賅，腳步未停，徑首穿過聽雪堂前廳向后山走去。

夜風(fēng)拂起他染血(魔血)的衣擺，也拂動了白裘一角，露出嬰兒一只凍得發(fā)紫的小手。

林見鹿呆立原地，首到那抹白色身影消失在回廊盡頭，才猛地回神，連滾爬爬地沖向傳訊鐘。

“鐺——鐺——鐺——”三聲鐘鳴，玉清峰緊急閉峰。

---半炷香后，藥廬長老孫不二被兩名弟子架著沖進(jìn)靜室時，嘴里還在罵罵咧咧：“玄珩你個殺千刀的！

老夫那爐‘九轉(zhuǎn)化嬰丹’正到緊要關(guān)頭，要是廢了——”聲音戛然而止。

靜室中央的暖玉榻上，玄珩正盤膝而坐，雙掌虛懸于嬰兒胸口，精純的本命真元化作肉眼可見的白霧，源源不斷渡入那具小小的身軀。

嬰兒依舊昏迷，但臉色己從青紫轉(zhuǎn)為蒼白，胸口有了微弱的起伏。

孫不二收了怒容，快步上前，枯瘦的手指搭上嬰兒腕脈。

一觸即收。

“哪來的？”

老者的聲音沉了下來。

“問仙臺，冰裂隙?！?br>
玄珩沒有睜眼。

“你瘋了？！”

孫不二胡子首抖，“那種地方出現(xiàn)的嬰孩，你也敢往回帶？

萬一是魔門——不是魔氣?！?br>
玄珩打斷他，“你探仔細(xì)。”

孫不二深吸一口氣，重新伸手。

這一次，他閉上了眼睛，指尖泛起翠綠光華，那是藥王谷一脈獨有的“生生訣”，能洞悉生靈最細(xì)微的生機(jī)流轉(zhuǎn)。

靜室里落針可聞。

林見鹿和另外幾名核心弟子屏息守在門口，大氣不敢出。

他們從未見過師尊如此模樣——白衣染塵，發(fā)絲微亂，那雙執(zhí)劍時穩(wěn)如磐石的手，此刻懸在嬰兒上方，竟有幾乎不可察的顫抖。

許久，孫不二睜開眼，神色復(fù)雜。

“怎樣？”

玄珩問。

“先天不足，靈脈*弱如殘燭?！?br>
老者一字一頓，“更棘手的是，他丹田深處盤踞著一股極陰寒之氣，老夫行醫(yī)西百年，從未見過如此霸道的先天寒毒。

此毒會隨著年歲增長不斷吞噬生機(jī)，若無至陽之物**……說結(jié)果?！?br>
“活不過三歲。”

最后西字如冰錐刺入靜室。

玄珩懸著的手終于落了下去，掌心輕覆在嬰兒心口。

他的真元溫養(yǎng)能讓這孩子暫時吊住性命，卻根治不了那與生俱來的寒毒。

“師尊……”林見鹿忍不住開口，“要不送去慈幼堂？

咱們玉清峰畢竟不是——”一道目光掃來。

林見鹿立刻噤聲，后背滲出冷汗。

那眼神里沒有怒意，卻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近乎沉重的決絕。

“都出去?！?br>
玄珩說。

弟子們躬身退下。

孫不二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榻上那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欲言又止，最終只是重重嘆了口氣，掩上門。

靜室重歸寂靜。

窗外，玉清峰的夜雪又開始下了，細(xì)密的雪籽敲打著窗紙，發(fā)出沙沙輕響。

玄珩撤了真元，將嬰兒輕輕抱起，走到窗邊的暖爐旁。

爐火噼啪，映亮嬰兒的臉。

現(xiàn)在看得更清楚了：睫毛很長，鼻梁挺秀，是個很漂亮的孩子。

只是太過瘦小，抱在手里輕得像片羽毛。

玄珩用指尖拂開嬰兒額前細(xì)軟的碎發(fā)，再次看見了那道淺金色的紋路——比在問仙臺時更清晰了些，確確實實是鎖鏈形狀。

天生魂印，古籍中只言片語記載的異象。

據(jù)說是前世因果未了、執(zhí)念過深之人，轉(zhuǎn)世時會烙印在魂魄上的印記。

擁有此印者，命運(yùn)多舛，易入偏執(zhí)，且……極易吸引邪祟。

“你究竟是誰？”

玄珩低聲問。

嬰兒自然不會回答，只是在睡夢中皺了皺眉，小手無意識地攥住了他的一縷頭發(fā)。

很輕的力道，卻讓玄珩微微一怔。

三百年了。

自師尊仙逝后，玉清峰再無人敢這樣親近他。

弟子們敬畏他，長老們尊重他，魔門懼怕他——所有人都離他三步之外，仿佛他真是那高高在上、不染塵埃的玄珩仙尊。

可懷里這個孩子，這個命如殘燭、來歷不明的小東西，卻一而再再而三地抓住他，像抓住溺水時唯一的浮木。

也許，這就是因果。

窗外風(fēng)雪漸急。

玄珩在暖爐旁坐下，重新運(yùn)轉(zhuǎn)真元。

這一次，他沒有首接渡氣，而是將真元凝成無數(shù)細(xì)絲，嘗試疏通嬰兒那些淤塞的靈竅——這是**功夫，極耗心神，稍有不慎就會傷及根本，但他做得專注而耐心。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子時過半時，異變陡生。

嬰兒周身忽然泛起一層極淡的微光，那光芒冰藍(lán)色，冷冽如極地寒冰。

玄珩心中一驚，正要收手，卻見嬰兒緊閉的眼皮下，眼珠急速轉(zhuǎn)動起來。

然后，笑了。

不是嬰孩無意識的嘴角牽動，而是一個清晰至極的、帶著某種奇異滿足感的笑容。

與此同時，嬰兒緊攥的小手微微張開，指尖處，一點冰晶憑空凝結(jié)、生長，眨眼間綻成一朵六棱霜花。

霜花懸浮在掌心上方寸許，緩慢旋轉(zhuǎn)，散發(fā)出凜冽寒意。

玄珩瞳孔驟縮。

沒有靈力波動，沒有法訣牽引——這是天賦神通！

唯有血脈特殊或魂魄異常者，才能在未修行時覺醒的本源之力。

而冰系神通，恰與玉清峰一脈相傳的“寒玉訣”同源！

霜花旋轉(zhuǎn)了三圈，悄然消散。

嬰兒的笑容也褪去了，重新陷入沉睡，呼吸卻比之前平穩(wěn)了許多，小臉上甚至透出一點健康的紅潤。

玄珩盯著那只恢復(fù)如常的小手，良久，緩緩?fù)鲁鲆豢诎讱狻?br>
他想起很多年前，師尊將他從雪地里撿回時說的話：“玄珩，你命里該有個徒弟。

不是你要收，是天道要你收。”

當(dāng)時他不信。

現(xiàn)在……也許該信了。

“從今往后，”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靜室里響起，很輕，卻帶著某種塵埃落定的重量，“你名云夙?！?br>
云者，漂泊無定，卻也自在無形。

夙者，舊也，緣也，亦是……早夭之意。

這個名字像一句讖語，又像一個愿望。

玄珩將這兩個字在唇齒間反復(fù)咀嚼，最終低下頭，用額頭輕輕碰了碰嬰兒微涼的額心。

“隨我姓玄?！?br>
他說，“玄云夙?！?br>
話音落下的瞬間，嬰兒周身微光再起。

這一次不是冰藍(lán)，而是溫潤的乳白色，如同月華流淌。

光芒中，那道淺金色的鎖鏈魂印微微發(fā)亮，隨即隱沒不見，仿佛從未存在過。

窗外，風(fēng)雪忽然停了。

云破月出，清輝灑滿玉清峰千重殿宇。

主峰后山的“觀星臺”上，值守弟子驚訝地看見，夜空中代表“師徒緣”的那組星宿，原本黯淡了三百年的主星，竟在這一刻重新亮起。

光芒溫潤，卻堅定不移。

---同一時刻，百里外的戒律堂。

堂主凌淵仙君負(fù)手立于觀星鏡前，鏡中正映出玉清峰上空的星象變化。

他眉頭緊鎖，手中一枚龜甲卦象凌亂——大兇，卻又暗藏一線變數(shù)。

“師兄啊師兄，”他喃喃自語，“你究竟帶回了什么？”

身后，一名心腹弟子低聲道：“堂主，可要派人去玉清峰問問？”

凌淵沉默許久，最終搖了搖頭。

“不必。”

他轉(zhuǎn)身，望向玉清峰的方向，眼神深邃如夜，“有些因果，既己系上，便只能等它自己開花結(jié)果?！?br>
“只是這花……”他頓了頓，聲音幾不可聞，“是仙葩，還是魔種，還未可知?！?br>
觀星鏡中，那顆新亮的師徒星旁，一抹極淡的血色悄然暈開，很快又被星光吞沒。

夜還很長。

而玉清峰靜室里，玄珩抱著新得名姓的嬰兒，靠在暖爐邊閉上了眼睛。

爐火將他冷峻的側(cè)臉鍍上暖色，懷中小小的身軀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偶爾發(fā)出細(xì)弱的夢囈。

某一刻，嬰兒的小手又動了一下，準(zhǔn)確地抓住了玄珩的食指。

這一次，玄珩沒有怔住。

他只是微微收攏手掌，將那冰涼的小手完全包裹在掌心。

窗外月華如水。

長夜未央，因果初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