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員外------------------------------------------，青磚灰瓦，門口兩棵槐樹，葉子落光了，枝丫上蹲著幾只麻雀，嘰嘰喳喳叫個不停。，整了整衣襟，抬手叩門。，出來一個老蒼頭，上下打量他一眼：“找誰？在下蘇景云，清河縣秀才，久聞李員外大名，特來拜訪。”，目光在他打著補丁的棉袍上停了停，面無表情道：“等著?！?。，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門再次打開，老蒼頭側(cè)身讓開：“進(jìn)來吧?！?，繞過影壁，是一個不大的院子。院子里種著幾竿竹子，養(yǎng)著幾盆菊花，菊花已經(jīng)開敗了，只剩下些枯枝敗葉。正屋門開著，里面?zhèn)鱽硪魂囌f笑聲。，朝里面稟了一聲：“老爺，人帶來了。進(jìn)來吧?！?。。正中是一個六十來歲的老者，須發(fā)花白，穿著醬色繭綢袍子，手里捏著一串佛珠，正笑吟吟地看著他。左邊坐著一個中年文士，瘦長臉，留著三綹長髯，眼神有些倨傲。右邊是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月白直裰，生得眉清目秀，正端著茶盞慢慢喝茶。：“晚生蘇景云，見過李員外?！保骸安槐囟喽Y，坐吧?！薄?br>李員外指了指那中年文士：“這位是趙先生，縣學(xué)里的廩生，來我這里喝茶的。”又指了指那年輕人，“這位是陳公子，城東陳家的少爺，也是?？汀！?br>蘇景云又朝兩人拱了拱手。趙廩生微微頷首，算是還禮，眼神里帶著幾分審視。陳公子倒客氣，放下茶盞，笑著點了點頭。
“蘇秀才今兒個來，可是有什么事？”李員外問。
蘇景云道：“久聞李員外樂善好施，喜愛詩文，晚生不才，特來討杯茶喝，順便瞻仰一番員外收藏的典籍。”
李員外笑起來：“蘇秀才倒會說話。不過今兒個你來巧了，趙先生和陳公子正說到縣學(xué)里的事，你也聽聽？”
蘇景云點頭稱是。
趙廩生清了清嗓子，繼續(xù)剛才的話題：“……依我看，今年鄉(xiāng)試，咱們順寧府怕是又要剃光頭了。上上下下十幾個縣，能考中舉人的，一只手?jǐn)?shù)得過來?！?br>陳公子問：“趙先生何出此言？”
趙廩生搖頭嘆氣：“你是不知，這幾年科場越來越難。四書五經(jīng)倒罷了，那些考官偏偏喜歡出偏題怪題，考的是經(jīng)義，看的卻是門路。沒有門路的，文章做得再好也是白搭?！?br>李員外捻著佛珠，緩緩道：“趙先生這話，老夫不敢茍同?？茍鰬{的是真才實學(xué)，只要文章做得好，總有人賞識的?！?br>趙廩生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幾分不以為然：“老員外久不在官場，不知如今的風(fēng)氣。咱們順寧府，上一科中舉的那位，誰不知道他是走了誰的門路？”
李員外沒接話，轉(zhuǎn)向蘇景云：“蘇秀才是哪一年入的學(xué)？”
蘇景云道：“回員外，晚生是十年前入的學(xué)?！?br>“哦？”李員外有些意外，“那是少年英才了。怎的這些年沒再去考？”
蘇景云苦笑一聲：“說來慚愧，晚生考了十年，年年落榜。如今已是心灰意冷，只想教幾個學(xué)生糊口罷了?！?br>趙廩生聽了，嘴角微微勾起，那眼神更倨傲了幾分。十年不中，可見是個沒本事的。
陳公子倒客氣，安慰道：“蘇兄不必灰心，有的人開竅晚，大器晚成也是有的?！?br>蘇景云笑了笑沒說話。
李員外看著蘇景云，忽然道：“蘇秀才方才說，想看看老夫收藏的典籍？”
蘇景云點頭。
李員外起身：“那就隨老夫來吧?！?br>兩人出了正屋，往東廂房走去。趙廩生和陳公子對視一眼，沒跟著。
東廂房是李員外的書房，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齊?？繅σ慌艜埽瑪[滿了書。窗下是一張書案，案上文房四寶俱全。
李員外引他進(jìn)去，指了指書架：“蘇秀才請便?！?br>蘇景云走到書架前，隨手抽出一本書翻了翻，又放回去。他其實并不是真的想看什么典籍，只是想找個機會單獨和李員外說幾句話。
“李員外，”他轉(zhuǎn)過身來，“晚生有一事相求。”
李員外坐在書案后的椅子上，捻著佛珠，神情淡淡的：“說吧?！?br>蘇景云道：“晚生想向員外借一百三十文錢?！?br>李員外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蘇秀才倒是直接。借銀子做什么用？”
蘇景云把張屠戶逼債的事簡單說了，又道：“晚生今日去茶館編了個故事，賺了一百文，加上學(xué)生們湊的七十文，還差一百三十文。員外若肯借，晚生保證三個月內(nèi)如數(shù)奉還?！?br>李員外看著他，目光里多了幾分審視。
“蘇秀才會編故事？”
蘇景云點點頭：“會一些?！?br>李員外沉吟了一下，忽然問：“方才在正屋，趙先生說科場要靠門路，蘇秀才以為如何？”
蘇景云想了想，道：“晚生以為，門路固然重要，但真才實學(xué)更重要。趙先生的話，未免偏激了些?！?br>李員外點點頭，又問：“那蘇秀才考了十年不中，是為何？”
蘇景云沉默了一下，道：“晚生早些年，讀書讀得太死。只知道死記硬背，不懂得活學(xué)活用。如今倒是明白了些，可惜已經(jīng)晚了?！?br>李員外捻著佛珠的手停了停，看著他，目光里有些意外。
讀書讀得太死——這句話，從一個窮秀才嘴里說出來，倒是難得。
“蘇秀才對科場，倒是有些見解?！?br>蘇景云苦笑：“見解有什么用，又不能當(dāng)飯吃?！?br>李員外笑了笑，忽然道：“蘇秀才，你方才說，你今日去茶館編了個故事，能不能講給老夫聽聽？”
蘇景云一愣，隨即點點頭，把那《嶗山道士》又講了一遍。
講完后，李員外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一個‘穿墻術(shù)’！”他笑得胡子直顫，“那個王生，一心想著走捷徑，到頭來還不是撞了墻？這故事，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笑完了，他看著蘇景云，目光里多了幾分欣賞。
“蘇秀才，你這故事，比趙先生他們寫的那些酸詩強多了?！彼酒饋?，走到書案前，拉開抽屜，拿出一個錢袋，數(shù)了一百三十文錢，推到蘇景云面前，“這錢，老夫借給你。三個月后還就行，不收利息?！?br>蘇景云接過錢，鄭重地行了一禮：“多謝員外?！?br>李員外擺擺手：“不必謝。老夫喜歡你這故事，就當(dāng)是賞你的?！?br>蘇景云把錢收進(jìn)懷里，正要告辭，李員外忽然又叫住他。
“蘇秀才，老夫問你一句話——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蘇景云想了想，道：“先把眼下的難關(guān)過去再說。往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br>李員外點點頭：“也好。不過老夫提醒你一句——那張屠戶不是善茬，你把錢還了，他未必就會放過你。蘇有財那塊地，遲早還是要想法子要回來的?！?br>蘇景云道：“晚生明白。多謝員外提點?！?br>從李員外家出來，天已經(jīng)快黑了。
蘇景云摸了摸懷里沉甸甸的錢，心里踏實了些。
三百文，湊齊了。
明天一早，去還給張屠戶，這個坎就算過去了。
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走到那條巷子口時，忽然想起周庭。那小子回廟里了嗎？該不會又跑出去了吧？
他加快腳步，往城隍廟走去。
回到破廟時，天已經(jīng)全黑了。
廟里點著一盞油燈，火苗小小的，搖搖晃晃，照出三個模糊的影子。
沈昭坐在干草堆上，手里捧著一本書，借著油燈的光在看。顧雙兒蹲在墻角，手里拿著一根鐵棍，在石頭上磨著，磨得嚯嚯響。周庭縮在另一邊的干草里，已經(jīng)睡著了，臉上還掛著淚痕。
蘇景云推門進(jìn)去，三個人同時抬起頭。
“先生！”顧雙兒第一個跳起來，“您回來了！您沒事吧？”
蘇景云搖搖頭，從懷里掏出那堆銅錢，放在供桌上。
“三百文，齊了?！?br>沈昭走過來，看著那堆錢，眼睛里閃過一絲驚訝。
“先生，您怎么弄到的？”
蘇景云簡單說了說來龍去脈，只是沒提周庭的事。那孩子既然知道錯了，就給他留點面子。
顧雙兒聽得眼睛發(fā)亮：“先生您會編故事？太好了！往后您教我們編故事，我們也去賺錢！”
蘇景云笑了笑，沒接話。他走到周庭身邊，蹲下來看了看。那孩子睡得正香，臉上臟兮兮的，還有淚痕干了的印子。
他伸手給他掖了掖破棉被，站起來，走回供桌旁。
“明天一早，我去找張屠戶還錢?！彼f，“你們?nèi)齻€，老老實實在廟里待著，哪兒都不許去?！?br>沈昭點頭：“學(xué)生記下了?！?br>顧雙兒也點頭：“知道了，先生?！?br>蘇景云在干草堆上坐下來，望著那盞搖搖晃晃的油燈，忽然有些恍惚。
穿越到這個陌生的時代，才一天一夜，卻好像過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自己那個時代，想起那間堆滿作業(yè)本的辦公室，想起那些調(diào)皮搗蛋又讓人操心的學(xué)生，想起老婆孩子——他沒有老婆孩子，他單身了三十六年，一心撲在工作上，連戀愛都沒正經(jīng)談過。
現(xiàn)在好了，直接給他送了三個孩子。
他苦笑一聲，靠在干草上，閉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吧。
第二天一早，蘇景云帶著三百文錢，去了張屠戶的鋪子。
張屠戶看見他，有些意外，接過錢數(shù)了數(shù)，臉色緩和了些。
“行，姓蘇的，算你守信?！彼彦X收進(jìn)懷里，“這事兒了了，往后咱們各走各路?！?br>蘇景云點點頭，轉(zhuǎn)身要走。
“等等?！睆埻缿艉鋈唤凶∷?br>蘇景云回過頭。
張屠戶看著他，眼神有些復(fù)雜：“姓蘇的，我張某人雖然粗魯，但說話算話。既然你還了錢，這事兒就翻篇了。不過——蘇有財那邊，你自己小心點。他昨天還來問過我，打聽你住哪兒。那人心眼小，不會善罷甘休的。”
蘇景云拱了拱手：“多謝提醒?！?br>從張屠戶鋪子出來，他站在街上，望著灰蒙蒙的天，長長地出了口氣。
第一個坎，算是過去了。
接下來，該想想往后的事了。
破廟不是長久之計，得找個正經(jīng)住處。三個孩子不能總這么混著，得給他們找點事做。還有那塊被占的地，得想辦法要回來。
事情多著呢。
他想了想，抬腳往城隍廟走去。
走到半路，忽然看見前面圍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
他走過去一看，是一家布莊門口，一個老婦人正跪在地上哭，旁邊站著幾個家丁模樣的人，兇神惡煞的。
“……求求你們，再寬限幾日吧，老婆子實在拿不出那么多錢……”
“寬限？你欠了三個月租子了，我們東家已經(jīng)夠?qū)捪薜牧?！今兒個要么交錢，要么滾蛋！”
蘇景云站在人群外，看著這一幕，心里嘆了口氣。
這個時代，窮人的日子，真是不好過。
他轉(zhuǎn)身要走，忽然聽見那老婦人喊了一聲：“我女兒才十三歲，你們不能把她帶走??！”
他停下腳步，回過頭。
只見那幾個家丁正拉扯著一個瘦小的女孩，那女孩拼命掙扎，哭得聲嘶力竭。
蘇景云的眉頭皺起來。
他想起了顧雙兒，想起了周庭，想起了這三個無依無靠的孩子。
他想起了自己那個時代，那些在陽光下奔跑的孩子，那些坐在教室里聽他講課的學(xué)生。
他想起自己常對學(xué)生們說的一句話——
“做人要有點良心?！?br>他站在原地，猶豫了一下，最后還是邁步走了過去。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他覺得，他應(yīng)該做點什么。
這個念頭，讓他后來后悔了很多年。
也讓他慶幸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