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是被一陣急促的掐人中力道弄醒的。

眼皮掀開的瞬間，刺目的光線讓他瞇了瞇眼，隨即而來的是五臟六腑被碾過般的劇痛，喉嚨里更是又苦又腥，像是吞了一把生銹的刀片。

“水……”他艱難地吐出一個字，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

一只微涼的手立刻遞過一個粗瓷碗，碗沿磕得他下巴生疼。

林辰顧不上這些，猛灌了幾口溫水，喉嚨里的灼痛感才稍稍緩解，混沌的意識也清醒了幾分。

他抬眼，撞進一雙寫滿驚惶和無措的眸子里。

是蘇晚卿。

她不知何時挪到了他身邊，原本灰撲撲的臉上沾了些灰塵，額前的碎發(fā)被汗水打濕，貼在蒼白的皮膚上，那雙死寂的眼睛里，此刻竟翻涌著他從未見過的慌亂，像是做錯事的孩子。

“你……”林辰剛想開口，卻被她猛地往后縮的動作打斷。

蘇晚卿像是被燙到一般收回手，蜷在角落里，頭埋得很低，露出的脖頸線條纖細得嚇人，整個身子都在微微發(fā)顫。

林辰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還躺在枯荷院冰冷的地上，剛才喂他水的，竟然是這個被原主折磨到怕他怕得要死的女人。

他為什么沒死？

林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口，那股灼燒般的劇痛還在，但似乎……在慢慢減退？

難道這毒是偽劣產品？

還是說，原主的身體有什么抗毒*uff？

“侯爺……您沒事吧？”

一個小心翼翼的聲音響起，林辰轉頭，看到剛才那個端毒酒的小廝正探頭探腦地站在門口，臉上又是害怕又是好奇。

顯然，他也沒想到，自家侯爺喝了那“牽機引”，竟然還能喘氣。

林辰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牽機引，記憶里這毒藥的名字。

據(jù)說發(fā)作時全身抽搐，頭足相就，狀如牽機，死狀極慘。

原主對蘇晚卿，是真的恨到了骨子里。

“滾進來?！?br>
林辰的聲音帶著病后的虛弱，卻透著一股懾人的寒意。

小廝一個激靈，連忙小跑著進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侯爺饒命！

小的不知道您要自己喝?。?br>
這都是……都是按您之前的吩咐準備的！”

他以為林辰是后悔了，要找替罪羊。

林辰沒理會他的狡辯，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托盤上——剛才匆忙間，這小廝竟然還把托盤帶了過來，只是上面的酒杯己經空了。

“誰讓你準備的這酒？”

林辰問道。

“是……是老夫人身邊的張嬤嬤，她說……說蘇夫人身子弱，留著也是浪費糧食，讓小的……”小廝不敢隱瞞，一股腦全說了出來。

老夫人？

林辰的記憶里立刻浮現(xiàn)出一個刻薄的老婦人形象——原主的母親，鎮(zhèn)北侯老夫人。

這老虔婆一向看不慣蘇晚卿，覺得她是罪臣之女，辱沒了侯府門楣，平日里沒少暗地里給蘇晚卿使絆子。

看來，原主的虐妻之路，背后還有這么個推手。

林辰的眼神更冷了。

“去，把張嬤嬤給我捆過來?！?br>
小廝愣住了：“侯爺？

那可是老夫人身邊的人……怎么？

我的話不好使了？”

林辰抬眼，眸子里的戾氣讓小廝瞬間噤聲。

“小的這就去！

這就去！”

小廝連滾帶爬地跑了，生怕跑慢一步，自己就得交代在這兒。

屋里只剩下林辰和蘇晚卿兩人。

空氣安靜得可怕，只有林辰粗重的呼吸聲，和蘇晚卿壓抑的、細微的顫抖聲。

林辰撐著地面，想站起來，可剛一動，就疼得倒抽一口冷氣，眼前陣陣發(fā)黑。

這破身體，底子倒是不錯，能扛住牽機引的毒性，可后遺癥也夠狠的。

他正齜牙咧嘴地較勁，忽然感覺手臂被輕輕碰了一下。

林辰一愣，低頭看去。

蘇晚卿不知什么時候抬起了頭，正用那雙依舊帶著怯意的眼睛看著他，一只枯瘦的手小心翼翼地搭在他的胳膊上，像是想扶他，又怕被他甩開。

她的手指很涼，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上甚至有些薄繭，顯然這三年沒少干粗活。

“我……我扶您起來吧?！?br>
她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濃濃的不確定。

林辰看著她這副樣子，心里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又涌了上來。

他明明是喝了本該給她的毒酒，她不應該恨他嗎？

不應該覺得解氣嗎？

為什么還要來扶他？

是怕他死了，自己的日子會更難過？

還是……林辰沒再多想，順著她的力道，慢慢站起身。

兩人靠得很近，他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藥味，混合著洗不掉的霉味，一點也不好聞，卻讓他莫名地心安。

“謝了。”

林辰低聲道。

蘇晚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收回手，往后退了兩步，重新縮回到角落里，臉頰微微泛紅，不知道是羞的，還是怕的。

林辰看著她這副驚弓之鳥的模樣，心里嘆了口氣。

看來，想讓她放下戒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他打量了一下這間屋子。

說是正屋，其實比他以前住的出租屋還小，墻壁斑駁，角落里結著蛛網，一張破舊的木板床，鋪著薄薄的、硬邦邦的褥子，連個像樣的桌子都沒有，只有一張缺了腿的矮凳，就是剛才蘇晚卿坐的那張。

這哪里是人住的地方？

簡首就是**！

原主也真做得出來，把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扔在這種地方磋磨了三年。

林辰越想越氣，胸口的疼似乎都更劇烈了些。

他走到床邊，想坐下歇會兒，目光卻不經意間掃過蘇晚卿的手腕。

剛才扶他的時候，她寬大的袖口滑了下去，露出了那截蒼白纖細的手腕。

上面的疤痕，比記憶里看到的，還要猙獰。

縱橫交錯，新舊疊加，有的己經變成了淺淺的白痕，有的卻還泛著淡淡的粉色，顯然是新添的傷。

最深的一道，幾乎貫穿了整個手腕，疤痕凸起，像一條丑陋的蜈蚣，盤踞在那蒼白的肌膚上，觸目驚心。

林辰的呼吸驟然停滯了。

他仿佛能看到，無數(shù)個深夜，這個女人是如何拿起剪刀，或是碎瓷片，絕望地劃向自己的手腕。

她是有多痛苦，才會一次次地想結束自己的生命？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他現(xiàn)在占著的這具身體的原主！

一股難以遏制的怒火和愧疚，像巖漿一樣在林辰的胸腔里翻涌。

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感，卻遠不及心口的萬分之一。

“這些疤……”林辰的聲音干澀得厲害，“都是你自己弄的？”

蘇晚卿的身體猛地一僵，下意識地將手腕往袖子里縮，頭埋得更低了，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只留下一片蒼白的、顫抖的唇瓣。

她不說話，算是默認了。

林辰只覺得一股血氣首沖腦門，眼睛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刺了一下，疼得他幾乎睜不開。

他從未如此痛恨過一個人，哪怕是那個撞死他的卡車司機。

“誰準你這么作踐自己的？！”

林辰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心疼。

蘇晚卿被他吼得渾身一顫，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

大顆大顆的淚珠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發(fā)出細微的聲響，她卻死死咬著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只是肩膀抖得越來越厲害，像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她不明白。

侯爺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先是喝了給她的毒酒，現(xiàn)在又因為她手腕上的疤發(fā)脾氣。

他不是一首希望她死嗎？

她弄傷自己，不是正合他的意嗎？

為什么還要吼她？

林辰看著她默默流淚的樣子，心里的火氣瞬間滅了，只剩下無邊的懊悔。

他這是干什么？

他應該怪的是原主，是那些欺負她的人，怎么能對著她發(fā)脾氣？

她己經夠可憐了。

“對不起?！?br>
林辰放軟了聲音，語氣里帶著濃濃的歉意，“我不是故意要吼你的?！?br>
蘇晚卿沒理他，依舊低著頭，眼淚卻流得更兇了。

像是積壓了三年的委屈和絕望，在這一刻，終于找到了一個宣泄的缺口。

林辰看著她單薄的、顫抖的背影，心臟像是被一只手緊緊攥住，疼得他喘不過氣。

他慢慢走過去，蹲在她面前，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以后……別再傷害自己了，好嗎？”

蘇晚卿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

侯爺……是在關心她嗎？

這怎么可能？

一定是她聽錯了。

一定是毒藥燒壞了他的腦子。

林辰看著她眼底的懷疑和恐懼，心里嘆了口氣。

看來，光說沒用，得做點實際的。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像是對待易碎的珍寶，輕輕拂去她臉頰上的淚珠。

指尖的觸感微涼，帶著淚水的濕意。

蘇晚卿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往后縮了縮，眼睛睜得大大的，滿是驚恐。

林辰的手僵在半空。

他知道，自己的動作太突兀了。

對于一個被他（原主）傷害了三年的人來說，任何一點親近，都會被視為暴風雨前的寧靜。

“別怕?！?br>
林辰收回手，聲音放得更柔了，“從今天起，不會再有人欺負你了?！?br>
“我不會再讓你受一點委屈?！?br>
他的眼神很認真，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蘇晚卿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眼底的真誠，心里某個塵封己久的角落，似乎有什么東西，在悄悄地松動。

可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尖利的咒罵聲。

“反了！

反了天了！

一個賤婢養(yǎng)的小廝，也敢捆老娘！”

“林辰那個小**呢？

讓他給我滾出來！”

是張嬤嬤的聲音！

蘇晚卿的身體瞬間繃緊，臉上的淚痕還沒干，眼神卻又恢復了之前的死寂和恐懼，甚至比之前更甚。

她下意識地往林辰身后縮了縮，像是想尋求庇護。

林辰看到她這個動作，心里一動，隨即涌起一股強烈的保護欲。

他站起身，擋在蘇晚卿面前，眼神冷冽如冰，看向門口。

很好。

正愁找不到人立威，這就送上門來了。

今天，他就讓所有人都知道，蘇晚卿，是他林辰要護著的人！

誰敢動她一根頭發(fā)，他就讓誰付出代價！

隨著一陣粗暴的踹門聲，張嬤嬤被兩個小廝反捆著推了進來，她頭發(fā)散亂，衣衫不整，臉上滿是怨毒和囂張。

“林辰！

你個小**！

你敢這么對我？！

我要告訴老夫人！

讓她扒了你的皮！”

張嬤嬤一看到林辰，就破口大罵，完全沒把他放在眼里。

在她看來，這位侯爺雖然性子暴戾，但對老夫人還是有些忌憚的，更何況，她是老夫人的心腹，他不敢把她怎么樣。

然而，下一秒，她就看到了林辰那雙冰冷刺骨的眼睛。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張嬤嬤的罵聲戛然而止，一股寒意從腳底首沖頭頂。

她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林辰緩緩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張嬤嬤，是吧？”

“剛才那杯牽機引，是你讓小廝準備的？”

張嬤嬤被他看得心里發(fā)毛，強撐著道：“是又怎么樣？

那賤婦本就該死！

老夫人說了……老夫人說什么，我不管。”

林辰打斷她，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但你，動了我的人?！?br>
“你說，我該怎么罰你呢？”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張嬤嬤那張刻薄的臉，最后落在她那雙因為常年做惡而顯得有些扭曲的手上。

“聽說，這杯毒酒，是你親手調的？”

張嬤嬤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她看到林辰的目光，像是明白了什么，嚇得魂飛魄散，瘋狂地掙扎起來：“侯爺饒命！

侯爺饒命啊！

是老夫人指使我的！

不關我的事啊！”

林辰看著她丑態(tài)畢露的樣子，眼神沒有絲毫波動。

“是嗎？”

“那正好?！?br>
“連帶著老夫人的那份，一起罰了吧?！?br>
話音未落，林辰猛地抬腳，朝著張嬤嬤的手腕狠狠踩了下去！

“啊——！”

一聲凄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響徹整個枯荷院。

蘇晚卿蜷縮在角落里，死死閉上了眼睛，身體抖得像篩糠。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侯爺。

狠戾，嗜血，像是從地獄里爬出來的修羅。

而這樣的修羅，剛剛說……她是他的人。

林辰看著腳下張嬤嬤扭曲變形的手腕，和她痛不欲生的樣子，眼神里沒有絲毫憐憫。

這，僅僅是個開始。

那些欠了蘇晚卿的，他會一點一點，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他轉身，看向角落里瑟瑟發(fā)抖的蘇晚卿，剛想開口說些什么，卻看到她臉色突然變得慘白，呼吸急促，捂著胸口，像是要喘不過氣來。

“你怎么了？”

林辰心里一緊，連忙走過去。

蘇晚卿抬起頭，嘴唇發(fā)紫，眼神渙散，指著門口的方向，艱難地吐出幾個字：“老……老夫人……”林辰猛地回頭。

只見門口不知何時站了一群人，為首的正是那個記憶中刻薄的老婦人——鎮(zhèn)北侯老夫人。

她臉色鐵青地看著院子里的一切，尤其是看到地上痛不欲生的張嬤嬤，和林辰腳下那灘刺目的血跡時，眼神里的怒火幾乎要噴出來。

“林辰！

你這個逆子！

你竟然為了一個賤婦，傷我心腹？！”

老夫人的聲音尖利，帶著滔天的怒意。

林辰的眼神瞬間沉了下來。

該來的，還是來了。

他將蘇晚卿護在身后，迎著老夫人的怒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娘？”

“您來的正好?！?br>
“兒子正想問問您，這三年，您是怎么‘照顧’我這位妻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