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掉飯菜帶來的那點自毀式的快意，并沒有持續(xù)多久。

廚房的狼藉還攤在眼前，糊鍋需要浸泡刷洗，油膩的盤子堆在水池里，垃圾桶滿得快要溢出來，散發(fā)著食物殘渣混合的復雜氣味。

這一切都提醒著陸榮榮，沖動的后果依然是她自己來承擔。

她深吸了一口帶著焦糊和餿氣的空氣，挽起袖子，正準備收拾殘局，一股熟悉的、帶著微腥的氣味隱隱飄來。

陸榮榮心里“咯噔”一下，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沖進主臥室。

果然，糖糖正光著小**站在床邊，腳下是一小灘深色的水漬，那條印著小草莓的棉褲濕漉漉地搭在腳踝。

小家伙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茫然地看著媽媽，似乎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又或許是被媽媽突然沖進來的架勢嚇到了。

“糖糖！”

陸榮榮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一絲尖銳的尾音。

這聲音把她自己也嚇了一跳，她看到女兒的小身子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那瞬間，一股強烈的無力感攫住了她。

呵斥的話己經(jīng)到了嘴邊——跟你說了多少次有尿要叫媽媽！

怎么又尿褲子！

——但她看著女兒那無辜又帶著點驚慌的眼神，看著地上那灘不大卻格外刺眼的尿漬，所有翻騰的怒火和煩躁，都像被針戳破的氣球，嗤地一下，泄掉了大半，只剩下滿腔黏稠得化不開的疲憊。

她硬生生把呵斥咽了回去，咽得喉嚨發(fā)緊，胸口發(fā)堵。

最終，她只是深深地、無力地嘆了口氣，聲音低啞地說：“沒事，糖糖，媽媽給你換。”

她轉(zhuǎn)身去衛(wèi)生間，搬來那個粉紅色的小板凳，放在床邊空地上，又拿出糖糖專用的藍色小塑料盆，接了小半盆溫水。

水龍頭嘩嘩的聲音，暫時填充了房間里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把糖糖抱過來，讓她站在盆邊，脫掉濕透的褲子和里面己經(jīng)沉甸甸的尿不濕。

糖糖乖巧地站著，低著頭，玩著自己的手指頭，偶爾偷偷抬眼瞄一下媽媽緊繃的側(cè)臉。

溫熱的毛巾擦拭著女兒細嫩的小腿和**，水汽氤氳，帶來一絲短暫的暖意。

陸榮榮的動作機械而迅速，腦子里卻是一片空白，或者說，是被各種雜亂無章的念頭塞滿了：糊掉的鍋還沒刷，軒軒的作業(yè)好像還沒檢查，明天早上要記得買牛奶，沈硯清現(xiàn)在在哪兒？

和什么人在一起？

真的只是在談工作嗎？

就在她剛給糖糖擦完**，轉(zhuǎn)身把臟褲子扔進旁邊的臟衣籃，準備去衣柜拿干凈衣褲的當口，身后傳來了“哐當”一聲巨響，緊接著是水花潑濺的聲音和糖糖短促的驚呼！

陸榮榮猛地回頭，心臟幾乎驟停。

糖糖大概是覺得站在盆邊無聊，又或許是好奇那一盆清澈的水，她試圖去玩水，小小的身子重心不穩(wěn)，整個兒撲向了水盆！

粉紅色的小板凳被帶倒，藍色的水盆翻扣在地上，半盆溫水潑灑而出，瞬間在地板上蔓延開一片不小的水洼。

糖糖自己也一**坐在了水漬里，剛擦干凈的腿和睡衣下半截立刻濕透，濺起的水花甚至打濕了垂下來的床單。

陸榮榮閉了閉眼，感覺太陽穴突突地跳，血液轟隆隆地往頭上沖。

她握著干凈衣褲的手指用力到指節(jié)泛白。

她甚至能聽到自己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的聲音。

沉默。

死一樣的沉默持續(xù)了將近半分鐘。

糖糖坐在水里，大概也覺得不舒服，又或許是感受到了媽媽身上散發(fā)出的可怕低氣壓，小嘴一癟，眼看就要哭出來。

“不、準、哭。”

陸榮榮從牙縫里擠出三個字，聲音低沉，帶著一種瀕臨失控的壓抑。

糖糖被嚇住了，癟著嘴，要哭不哭的樣子，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陸榮榮沒再看女兒，她默不作聲地走到衛(wèi)生間，拿出吸水拖把，回到臥室，開始用力地、一遍又一遍地吸干地板上的水。

她的動作很大，帶著一股狠勁，仿佛不是在拖地，而是在跟什么看不見的東西搏斗。

地板很快被擦干了，但床單濕掉的那一塊，顏色深暗，像一塊難看的補丁。

她丟開拖把，再次走進衛(wèi)生間，重新接了一盆溫水。

這次，她的動作更快，甚至有些粗暴。

她把糖糖從濕漉漉的地上拎起來，用毛巾胡亂地給她擦拭濕透的睡衣和身體。

糖糖似乎被媽媽弄疼了，小聲地哼唧了一下，但沒敢大哭。

陸榮榮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快點結(jié)束這一切。

快點給這個麻煩的小東西換上干衣服，然后去處理廚房那一堆爛攤子，再去看看軒軒在干什么，是不是又在偷玩手機……她給糖糖擦干身子，把她抱到床上相對干燥的地方，再次轉(zhuǎn)身，這次是去撿剛才慌亂中掉在地上的那片臟尿不濕。

就在她彎下腰，手指剛剛觸碰到那濕黏的邊緣時——“啪嚓！”

又是一聲清脆的撞擊聲，伴隨著水流潑灑的熟悉聲響！

陸榮榮僵住了，維持著彎腰的姿勢，一動不動。

糖糖……糖糖看著媽媽又一次背對著她，看著床邊那盆新接的、清澈晃蕩的水，她大概覺得這像是一個新游戲，或者只是單純控制不住那雙探索世界的小手，她再次伸出腳，或者也許是扔了個什么東西，精準地、第二次將水盆踹翻了！

比上一次更冰冷的觸感瞬間從腳踝蔓延上來。

新潑出來的水，在己經(jīng)擦干但依舊陰涼的地板上迅速流淌，毫不留情地浸透了她腳上那雙單薄的居家棉襪，以及寬松家居服的褲腳。

十二月的寒意，透過濕透的布料，像無數(shù)根細針，首首扎進她的皮膚，鉆進她的骨頭縫里。

而床上，糖糖因為這次成功的“壯舉”，居然咯咯地笑了起來，完全不知道自己點燃了什么。

那笑聲，像最后一根稻草，壓垮了陸榮榮苦苦支撐的所有意志。

她一首緊繃著、壓抑著的那根弦，“嘣”地一聲，斷了。

她沒有再試圖去收拾，也沒有吼叫。

她只是維持著那個彎腰的姿勢，幾秒鐘后，腿一軟，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頭，癱坐在冰冷、濕漉漉的地板上。

眼淚毫無預兆地決堤而出。

不是啜泣，是崩潰的、無聲的嚎啕。

大顆大顆的淚珠爭先恐后地涌出來，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淌，滴落在濕冷的地板上，和那攤污水混在一起。

她甚至發(fā)不出太大的聲音，只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喉嚨里發(fā)出壓抑的、如同受傷小獸般的嗚咽。

十年了。

她為這個家付出了十年。

最好的青春，所有的精力，都耗在了這日復一日的瑣碎、等待和委屈里。

她得到了什么？

一個日漸冷漠的丈夫，一堆永遠做不完的家務，兩個時刻需要她卻似乎永遠在制造麻煩的孩子。

還有這冰冷刺骨的地板，和這滿腔無處訴說的絕望。

糖糖的笑聲戛然而止。

她被媽**樣子嚇壞了。

她爬到床邊，伸出胖乎乎、還帶著水汽的小手，笨拙地去摸陸榮榮布滿淚痕的臉，嘴里含糊不清地、焦急地喊著：“媽媽……不哭……媽媽……不哭……”那只溫熱的小手，和那稚嫩的、發(fā)音不清的安慰，像是一把更鋒利的刀子，戳中了陸榮榮心中最柔軟、也是最脆弱的地方。

她再也忍不住，伸出冰冷的手臂，將女兒小小的、溫暖的身子緊緊摟進懷里，把臉埋在女兒帶著奶香的肩頭，終于失聲痛哭起來。

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

臥室里，只有女人壓抑不住的痛哭聲，和小女孩無措的、一遍遍的“媽媽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