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zhèn)國公府前廳，香案早己設(shè)下，闔府主子無論情愿與否，皆按品級跪伏在地。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近乎凝滯的緊張，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

云錦書跪在女眷隊列中稍后的位置，低垂著頭，寬大的袖口下，指尖深深掐入掌心，那細(xì)微的痛感讓她保持著絕對的清醒。

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每一下都撞擊著那股不祥的預(yù)感。

傳旨太監(jiān)面無表情，展開明黃的卷軸，尖細(xì)而威嚴(yán)的聲音在寂靜的大廳中回蕩：“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茲聞鎮(zhèn)國公云宏毅之嫡長女云氏錦書，賢淑溫良，品貌出眾，太后與朕聞之甚悅。

今皇七子宸王蕭絕，年己弱冠，適婚娶之時，當(dāng)擇賢女與配。

值云氏錦書待字閨中，與宸王堪稱天造地設(shè)，為成佳人之美，特將汝許配宸王為王妃。

一切禮儀，交由禮部與欽天監(jiān)共同操辦，擇良辰完婚。

布告中外，咸使聞之。

欽此——”圣旨的內(nèi)容字字清晰，如同驚雷，在每個人耳邊炸響。

賢淑溫良？

品貌出眾？

云錦書內(nèi)心一片冰涼的嘲諷。

她這個“病”了五年、剛剛還“自請出家”的嫡女，在皇帝眼中竟是如此“賢良”？

這圣旨的措辭，本身就是一個*****。

“臣……領(lǐng)旨謝恩！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父親云宏毅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率先叩首。

眾人隨之山呼萬歲，聲音雜亂，透露出各自的心緒不寧。

云錦書機械地跟著叩首，起身。

她能感受到來自西面八方的目光——驚愕、同情、憐憫，以及更多毫不掩飾的幸災(zāi)樂禍。

尤其是來自柳氏和云婉柔方向的那道視線，充滿了劫后余生般的狂喜和惡毒的暢快。

她，云錦書，鎮(zhèn)國公府的嫡長女，被賜婚給了那個克死兩任未婚妻、兇名在外的煞神宸王。

這己不是簡單的婚事，這幾乎是一道催命符。

接旨完畢，送走天使，前廳的氣氛瞬間變得詭異起來。

“恭喜老爺，恭喜大小姐！”

柳氏第一個上前，臉上是掩不住的燦爛笑容，只是那笑意未達(dá)眼底，“這可是天大的榮耀啊！

宸王殿下身份尊貴，戰(zhàn)功赫赫，我們錦書真是好福氣！”

云婉柔也依偎過來，語氣嬌柔，卻字字帶刺：“是呀，大姐姐，日后你便是尊貴的宸王妃了，妹妹們還要仰仗姐姐照拂呢。

只是……”她故作擔(dān)憂地蹙起眉，“聽聞宸王府規(guī)矩大，姐姐這身子，可要仔細(xì)些才好，莫要……惹了王爺不快?！?br>
周圍的姨娘、庶弟庶妹們也紛紛上前，說著言不由衷的恭喜話，眼神里的探究和看戲的意味毫不掩飾。

云宏毅臉色鐵青，他看著眼前這個蒼白瘦弱、仿佛一陣風(fēng)就能吹倒的長女，心頭五味雜陳。

這樁婚事，絕非良配。

宸王蕭絕是陛下手中的一把刀，也是一道催命符，與他聯(lián)姻，福禍難料。

更何況，錦書這般模樣，如何能當(dāng)?shù)闷鹜蹂?zé)？

若真在宸王府出了事，他鎮(zhèn)國公府的臉面……“都住口！”

云宏毅煩躁地?fù)]揮手，打斷了眾人的喧鬧。

他目**雜地看向云錦書，沉聲道：“錦書，你隨我到書房來?！?br>
書房內(nèi)，檀香裊裊，卻驅(qū)不散凝重的氣氛。

云宏毅屏退左右，來回踱了幾步，最終停在云錦書面前，審視著她：“今日在松鶴堂，你剛說要自請出家，轉(zhuǎn)頭賜婚的圣旨就來了。

錦書，你告訴為父，這其中……可有什么關(guān)聯(lián)？”

他懷疑這是云錦書為了擺脫困境而使的手段？

云錦書心中冷笑，面上卻依舊是那副柔弱無助的模樣，她抬起頭，眼中適時地涌上淚光，聲音帶著顫意：“父親……女兒惶恐。

女兒久病深閨，連府門都未曾出過，如何能……能左右宮中的旨意？

女兒方才……方才也只是心灰意冷，不愿讓家族蒙羞，才出此下策……萬萬沒想到……”她說著，淚水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顯得無比脆弱和委屈，“父親，那宸王殿下……女兒、女兒害怕……”這恐懼，倒有七八分是真。

看著她這般情狀，云宏毅心中的疑慮消了大半。

確實，一個深閨病女，如何能影響圣心？

看來，這只能是陛下的意思了。

或許是陛下為了安撫或者說控制宸王，隨意指婚；又或許是有人……不想讓宸王娶到有助力的王妃。

無論如何，圣旨己下，無可更改。

他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既是圣意，便不可違抗。

你這幾日好生將養(yǎng)，宮中不日便會派教引嬤嬤來教導(dǎo)禮儀。

嫁入王府，非同小可，一言一行都關(guān)乎我云家滿門，你……要好自為之。”

沒有安慰，沒有為她謀劃，只有警告和讓她認(rèn)命。

云錦書心底最后一絲對父愛的期待也徹底湮滅。

她垂下頭，掩去眸中的冰冷，恭順地答道：“是，女兒……謹(jǐn)遵父親教誨?！?br>
夜色深沉，錦瑟院內(nèi)一片死寂。

云錦書屏退了青黛和紫蘇，獨自一人坐在梳妝臺前，銅鏡中映出她蒼白卻異常平靜的臉。

白日里的驚恐、委屈、脆弱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她輕輕拉開妝匣最底層的暗格，里面并非珠寶首飾，而是一枚觸手溫潤的玄色令牌，令牌之上，刻著一個古樸的“隱”字。

這是母親臨終前交給她的，屬于前朝秘傳組織“天機閣”的信物。

五年來，她從未動用過這股力量，只是讓青黛通過極其隱秘的方式，維持著最基礎(chǔ)的聯(lián)系。

如今，山雨欲來，她不能再坐以待斃。

她鋪開一張小小的紙條，用特制的細(xì)筆，蘸了無色藥水，寫下幾行小字：“查，宸王蕭絕賜婚緣由，宮中動向。

啟用‘暗線’，關(guān)注柳氏與外府聯(lián)絡(luò)?！?br>
寫完后，字跡迅速消失。

她將紙條卷好，塞進一個極細(xì)的竹管內(nèi)。

推開后窗，夜風(fēng)微涼。

她發(fā)出幾聲似夜鶯又略有不同的啼鳴。

片刻后，一道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黑影悄無聲息地落在院中海棠樹下。

云錦書將竹管精準(zhǔn)地拋入對方手中，黑影一言不發(fā)，躬身一禮，旋即如鬼魅般消失不見。

關(guān)上窗，云錦書回到鏡前，看著鏡中自己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

宸王妃？

煞神？

她輕輕撫過自己冰涼的指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冷冽如刀的弧度。

這盤棋，既然己被迫入局，那就看看，最后是誰，能執(zhí)子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