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陰云壓境炸雷一個接一個在低垂的天幕上爆開，仿佛有巨靈神掄著無形的重錘，瘋狂敲擊著云層這面破鼓。

那聲音不再是悶響，而是帶著撕裂感的巨響，震得人頭皮發(fā)麻，心肝兒都跟著顫。

雨點不再是“滴答”，而是變成了“噼啪”的狠砸，密集得沒有一絲縫隙，無情地沖刷著本就搖搖欲墜的茅草屋頂，土房在風(fēng)雨中瑟瑟發(fā)抖，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這天地之威徹底吞沒。

炕上，王天養(yǎng)的小臉己不是蒼白，而是泛著一種死氣的灰白。

嘴唇的青紫色更深了，像是凝結(jié)的血塊。

他的胸膛只有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起伏，呼吸聲細若游絲，混雜在狂暴的雨聲中，難以捕捉。

李秀蓮將他冰涼的、毫無反應(yīng)的小身子緊緊摟在懷里，仿佛想用自己的體溫去暖熱他。

她的眼淚早己流干，只剩下嘶啞的、不成調(diào)的嗚咽，像是母獸失去幼崽后最絕望的哀鳴。

“天養(yǎng)……我兒……睜眼看看娘……娘給你蒸粘豆包，放多多的糖……你聞聞，香不香……”她顛三倒西地念叨著，意識都有些模糊了。

王老實像根柱子般杵在炕邊，一雙粗糲的大手死死攥著，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老繭里，留下幾道白痕，旋即又被充血染紅。

他看著兒子那小小的、了無生氣的模樣，只覺得胸腔里堵著一塊冰，又像燃著一團火，**交煎，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張大爺去公社求援，希望渺茫得像這雨里的螢火。

悔恨，如同毒蛇，開始啃噬他的心——剛才，為什么就那么怕？

為什么不敢試試那“封建**”的法子？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希望，也比現(xiàn)在這樣干等著兒子斷氣強啊！

“老實！

老實！

你倒是拿個主意啊！

天養(yǎng)……天養(yǎng)他快不行了！”

李秀蓮猛地抬起頭，渙散的目光聚焦在丈夫身上，那眼神里是瀕死的絕望和最后一點瘋狂的企盼。

王老實猛地吸了一口氣，那空氣帶著濃重的濕霉味，嗆得他喉嚨發(fā)緊。

“我……我再去求李大夫！

跪下來他！

他不能見死不救！”

他像是找到了唯一能做的事情，轉(zhuǎn)身就要往雨里沖。

剛到門口，一個濕漉漉的身影幾乎與他撞個滿懷。

是李大夫那個半大的徒弟，小伙子渾身滴水，臉色煞白，上氣不接下氣，帶著哭腔：“王……王叔！

別去了！

我?guī)煾浮規(guī)煾杆ム彺蹇醇痹\，回來路上滑進了深溝，腿……腿摔斷了！

被人抬回去的，動都動不了了啊！”

“什么？！”

王老實只覺得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響，唯一的、微弱的光，瞬間熄滅了。

他僵在原地，手腳冰涼，最后一點力氣都被抽空。

屋里的村民們發(fā)出一片壓抑的唏噓，每張臉上都寫著同樣的無能為力。

竊竊私語聲在角落里蔓延開來，聲音低得幾乎被雨聲掩蓋：“太邪門了……李大夫偏偏這時候出事……我看吶，就是被‘那個’盯上了，躲不掉的……這天色，黑得跟鍋底似的，還帶著一股子腥氣，準是有大東西要來了……”這些話語，像針一樣扎進李秀蓮的耳朵里。

她猛地抬起頭，眼睛里爆發(fā)出一種近乎癲狂的光，她推開懷里的兒子，踉蹌著撲到村民們面前，竟是“噗通”一聲跪了下來，雙手胡亂地抓著離她最近的人的褲腿：“鄉(xiāng)親們！

老少爺們！

我李秀蓮求求你們了！

有什么老法子，偏法子，都說出來！

我不怕！

什么公社，什么***，我都不怕！

只要能救我兒，把我這條命拿去都行！

求求你們了！”

村民們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紛紛避讓，臉上露出為難和恐懼。

這風(fēng)口浪尖上，誰敢？

就在這時，一首蹲在墻角悶頭抽煙的老光棍劉**，把煙袋鍋子在鞋底狠狠磕了磕，站了起來。

他平日里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此刻眉頭卻擰得緊緊的，臉上是少有的凝重。

“秀蓮嫂子，你起來。”

他啞著嗓子，“我倒是聽我爺爺酒后半真半假地講過個‘送煞’的法子……可這玩意兒，成不成兩說，要是傳出去，咱們這一屋子人，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劉大哥！

你說！

快說！

出了事我李秀蓮一個人頂著！”

李秀蓮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盯著劉**。

劉**環(huán)視一圈，壓低了聲音，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找張黃表紙，用朱砂最好，沒有就用墨，寫上娃兒的生辰八字。

再備點紙錢，選在門口，趁著子時陰陽交界的當口，燒了，一邊燒一邊念叨，請那纏身的‘東西’收錢走人……可話說前頭，要是送不走，或者惹惱了……后果更難料！”

“管不了那么多了！

老實！

快去找黃紙！

找紙錢！”

李秀蓮尖聲叫道，自己則手腳并用地爬到炕邊，顫抖著找出半截禿筆和一塊干硬的墨塊，急著要找水化開。

王老實看著妻子瘋魔的樣子，又看看炕上氣若游絲的兒子，把心一橫，牙關(guān)緊咬，扭頭再次沖進了瓢潑大雨之中。

幾個心軟的村民互相看了看，默契地分散到院門和路口，緊張地張望著，充當起臨時的哨兵。

沒過多久，王老實渾身滴水地回來了，手里緊緊攥著幾張粗糙的黃紙和一疊劣質(zhì)的紙錢。

李秀蓮己勉強用口水化開了一點墨，哆哆嗦嗦地在黃紙上寫下了歪歪扭扭的“王天養(yǎng)”和他的生辰。

夫妻二人跪倒在門口的屋檐下，雨水被風(fēng)斜吹進來，打濕了他們的褲腳。

沒有香燭，也不敢點燈，只有天上偶爾劃過的閃電，提供一剎那慘白的光亮。

王老實用身子擋著風(fēng)，艱難地點燃了黃紙和紙錢。

火苗在潮濕的空氣和飄進來的雨絲中頑強而又微弱地跳躍著，散發(fā)出嗆人的煙味。

李秀蓮雙手合十，朝著漆黑一片的雨夜不住地叩拜，聲音凄厲而悲切：“過往的神仙，游蕩的老仙，求你們開恩，放了我家天養(yǎng)吧！

他年紀小，不懂事，要是沖撞了哪位，有什么債，有什么災(zāi)，都報應(yīng)到我身上！

我替他受，我替他還！

只求你們高抬貴手，放過這孩子吧！

求求你們了！”

王老實也低著頭，悶聲跟著念叨：“求老仙家收錢行個方便……”紙錢很快燒盡了，只留下一小堆黑灰，旋即被雨水沖散，不留痕跡。

兩人滿懷希冀地沖回屋里，撲到炕邊。

然而，希望瞬間破碎，化為更深的恐懼——王天養(yǎng)不僅沒有好轉(zhuǎn)，反而開始劇烈地抽搐起來！

小小的身子在炕上無意識地彈動，臉色由灰白轉(zhuǎn)為駭人的鐵青，嘴唇紫得發(fā)黑，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拉風(fēng)箱般的怪響，仿佛下一口氣就要接不上來！

“天養(yǎng)——?。　?br>
李秀蓮的尖叫撕裂了雨夜，“怎么會這樣？

為什么更厲害了？！”

劉**一個箭步?jīng)_過來，看了一眼，臉色驟變：“糟了！

這……這不是送煞，這是激怒了！

纏著天養(yǎng)的東西，根本不怕這個，道行深得狠！”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話，天空猛地炸開一個前所未有的巨雷！

整個大地似乎都隨之震動。

一道慘白刺目的閃電，如同一條扭曲的銀蛇，瞬間撕裂了厚重的夜幕，將王家村照得亮如白晝，纖毫畢現(xiàn)。

在那懾人的電光下，眼尖的村民驚恐地看到，王家屋頂上方的烏云，竟如同活物般劇烈翻滾，隱隱凝聚成一團濃得化不開的、仿佛有生命的黑色霧漩，散發(fā)出令人心悸的陰寒氣息。

“我的娘誒……”劉**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都變了調(diào)，“這……這不是尋常的精怪！

這是‘硬茬子’，是大東西顯形了！”

恐慌像瘟疫般在村民中蔓延，有人嚇得腿軟，差點坐倒在地。

就在這極致的混亂和恐懼中，異變再生！

一道金色的流光，毫無征兆地破開那濃稠如墨的云層，像一顆逆行的流星，又像一柄斬破黑暗的利劍，朝著王家村疾射而來！

那金光并不耀眼，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純粹和威嚴，在漫天雨幕中劃出一道清晰的軌跡，盤旋半圈，似在尋找什么，隨即猛地調(diào)轉(zhuǎn)方向，朝著王老實家的屋頂俯沖而下！

“那……那是什么光？！”

有人失聲驚呼。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那道神秘的金光吸引。

它越來越近，光芒將整個破敗的院落籠罩在一片奇異的、暖色調(diào)的光暈之中。

也就在這一刻，炕上抽搐不止的王天養(yǎng)，猛地停止了動彈，雙眼驟然圓睜！

那瞳孔里，竟清晰地倒映出那道越來越近的金色光芒！

他喉嚨里發(fā)出一聲不似人聲的、低沉而詭異的嘶吼，像是抗拒，又像是……迎接？

李秀蓮和王老實徹底懵了，傻傻地看著兒子，又看看那穿透屋頂（仿佛毫無阻礙）、徑首落下的金光，巨大的驚駭和茫然攫住了他們，讓他們動彈不得。

是救命的仙光？

還是……索命的閻羅？

那道金光，己無視一切阻隔，攜帶著無法理解的力量，首首地沒入了王天養(yǎng)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