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蜷縮在墻角，棉袍裹得緊緊的，卻還是覺得冷。夢里他又回到了三年前的天*城，回到了那個下著大雪的夜晚——滿地的血，四散奔逃的人影，還有那個人臨死前看著他的眼神。。，天色將晚。沈墨言還縮在對面墻角，抱著那個包袱，眼睛卻睜得大大的，警惕地望著門外。，低聲問：“多久了？”，愣了一下才反應(yīng)過來：“一個多時辰。那幫人沒回來。嗯”了一聲，扶著墻慢慢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凍僵的手腳。他走到廟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雪還在下，但比上午小了些。遠(yuǎn)處的山巒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天地的界限。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沈墨言：“雪要是停了，你打算往哪走？”

沈墨言猶豫了一下，低聲說：“凌云城?！?br>
顧青嵐挑了挑眉：“凌云城？挺遠(yuǎn)?！?br>
沈墨言點頭：“我知道。但只有到了凌云城，我才能活命。暗網(wǎng)再猖狂，也不敢在凌云城的地盤上動手?！?br>
顧青嵐沒說話，又走回墻角坐下。

沈墨言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問：“你呢？雪停了往哪走？”

顧青嵐想了想：“往前走。走到哪個鎮(zhèn)子算哪個?！?br>
沈墨言愣了愣：“你沒有去處？”

顧青嵐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淡：“有啊。到處都是去處，到處都不是去處?！?br>
沈墨言聽不懂這話，但他沒有再問。

兩個人又陷入沉默。

天色越來越暗。破廟里沒有燈，只能借著雪地的反光勉強看清輪廓。

沈墨言的肚子又咕嚕響了一聲。

顧青嵐從袖子里又摸出一個饅頭，扔過去。

沈墨言接住，卻沒吃，看著顧青嵐：“你呢？”

顧青嵐晃了晃手里的半個饅頭：“我還有?！?br>
沈墨言咬了咬嘴唇，忽然站起身，走到顧青嵐面前，把那個包袱遞了過去。

顧青嵐愣了一下：“做什么？”

沈墨言說：“你救了我一命，這個給你?！?br>
顧青嵐看著那個包袱，又看著沈墨言認(rèn)真的臉，忽然笑了：“你知道我救你了？”

沈墨言點頭：“你剛才可以把我交出去的。你沒交?！?br>
顧青嵐搖了搖頭，把包袱推回去：“收起來吧。我救你，不是為了這個?！?br>
沈墨言急了：“可這是千機閣的——”

“停?！鳖櫱鄭勾驍嗨?，“別說。說了我就不敢收了。”

沈墨言愣住了。

顧青嵐看著他那副呆愣的樣子，難得露出一點笑意：“傻小子。那幫人要是再回來，把你抓了，嚴(yán)刑拷打，你扛得?。俊?br>
沈墨言漲紅了臉：“我、我不會說的！”

顧青嵐搖搖頭：“不是說不說的問題。你不知道的事，想說也說不出來。知道的事，扛不住也得說。所以——別告訴我里面是什么。我不知道，就安全?！?br>
沈墨言呆呆地看著他，好半天，才慢慢坐回去，把包袱重新抱在懷里。

他低著頭，聲音有些悶：“你……真是個好人。”

顧青嵐差點被自已的口水嗆到。他咳了兩聲，哭笑不得地說：“好人？我這輩子還是頭一回被人這么叫。”

沈墨言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你就是好人?！?br>
顧青嵐懶得和他爭辯，重新縮回墻角，閉上眼睛。

夜色漸深。

雪停了。

顧青嵐是被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驚醒的。

他睜開眼睛，借著雪光，看到沈墨言正輕手輕腳地往廟門口走，背上的包袱系得緊緊的。

顧青嵐沒動，只是低聲說：“走了？”

沈墨言身子一僵，轉(zhuǎn)過身，臉上帶著被抓包的心虛。

顧青嵐坐起身，活動了一下脖子，慢吞吞地說：“雪停了？”

沈墨言點頭：“剛停。”

顧青嵐站起身，走到廟門口往外看了一眼。雪確實停了，月亮從云層后面露出來，照得雪地白晃晃的。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沈墨言：“往凌云城走，出了這片山往北，過了青河鎮(zhèn)，再走三百里?！?br>
沈墨言認(rèn)真記下，然后對顧青嵐抱拳：“恩公，我記下了。救命之恩，日后定當(dāng)相報！”

顧青嵐擺擺手：“別恩公恩公的，聽著像上墳。我叫顧青嵐?！?br>
沈墨言愣了一下，又抱拳：“顧大哥，后會有期！”

他轉(zhuǎn)身就要走。

“等等?！鳖櫱鄭购鋈婚_口。

沈墨言轉(zhuǎn)過身。

顧青嵐從袖子里摸出最后半個饅頭，扔了過去：“路上吃?！?br>
沈墨言接住，眼眶又紅了。他用力點了點頭，轉(zhuǎn)身跑進(jìn)夜色里。

顧青嵐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打了個哈欠，又走回墻角坐下。

月亮很亮，照得破廟里一片慘白。那尊缺了耳朵的佛像沉默地坐在那里，半張臉隱在陰影里，不知是悲是喜。

顧青嵐靠著墻，望著佛像，喃喃自語：“佛爺，你今兒個顯靈了。那小子要是真能活著到凌云城，改天我回來給你上柱香?！?br>
佛像自然不會回答他。

顧青嵐笑了笑，閉上眼睛。

他本來打算再睡一覺，等天亮了再趕路。但剛閉上眼，就聽到遠(yuǎn)處傳來一陣馬蹄聲。

他猛地睜開眼。

馬蹄聲越來越近，不止一匹，是很多人。

顧青嵐嘆了口氣，站起身，走到廟門口往外看。

月光下，十幾騎快馬正朝這邊疾馳而來。馬蹄踏碎積雪，濺起一片白霧。

為首的正是白天那個刀疤臉。

顧青嵐瞇起眼睛，低聲道：“還真回來了?！?br>
他沒有跑。這荒山野嶺的，兩條腿跑不過四條腿。他也沒躲。這破廟一眼望穿，躲不住人。

他索性站在門口，等著那幫人過來。

十幾騎很快到了廟前。刀疤臉勒住馬，居高臨下地看著顧青嵐，眼神陰冷。

“又見面了，書生。”

顧青嵐抬頭看著他，臉上沒什么表情：“又見面了，好漢?！?br>
刀疤臉翻身下馬，走到顧青嵐面前，盯著他的眼睛：“那個小崽子呢？”

顧青嵐說：“走了。”

刀疤臉臉色一沉：“什么時候？”

顧青嵐說：“小半個時辰前?！?br>
刀疤臉瞇起眼睛：“往哪走的？”

顧青嵐指了指北邊。

刀疤臉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是老實?！?br>
顧青嵐沒說話。

刀疤臉又問：“他走之前，有沒有給你什么東西？”

顧青嵐搖頭：“沒有?！?br>
刀疤臉冷笑一聲：“沒有？他背上的包袱那么大，你會沒看見？”

顧青嵐說：“看見了。但他沒給我?！?br>
刀疤臉盯著他，像是在判斷這話的真假。過了片刻，他忽然一揮手：“搜他！”

兩個黑衣人跳下馬，沖到顧青嵐面前，在他身上一陣翻找。

自然什么也沒找到。

刀疤臉皺起眉頭，走到顧青嵐面前，忽然一拳打在他肚子上。

顧青嵐悶哼一聲，彎下腰，卻沒有倒下。

刀疤臉拎起他的衣領(lǐng)，把他拽到自已面前：“我再問你一遍，他有沒有給你什么東西？”

顧青嵐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依然很平靜，沒有恐懼，沒有憤怒，甚至沒有痛苦。

他說：“沒有?！?br>
刀疤臉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忽然松開手。

顧青嵐踉蹌后退兩步，扶著墻才站穩(wěn)。

刀疤臉轉(zhuǎn)身跨上馬，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書生，今天我心情好，不殺你。但你記住——要是讓我知道你騙了我，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的腦袋摘下來當(dāng)夜壺?！?br>
他一揮手，十幾騎踏雪而去。

顧青嵐靠著墻，慢慢滑坐下來。他捂著肚子，大口喘著氣。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過勁來，抬頭望著天上的月亮，喃喃道：“傻小子，你欠我的可不止半個饅頭了?！?br>
月亮無言。

破廟無聲。

顧青嵐又坐了片刻，扶著墻慢慢站起來，往北邊看了一眼。然后他轉(zhuǎn)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南邊。

那里不是任何鎮(zhèn)子的方向。那里是荒山，是野嶺，是沒有人會去的地方。

但他就是往那個方向走了。

因為有人往北走了。而那幫人，一定會追上去。

他幫不了那個傻小子。但他可以——不讓那幫人抓到。

雪地很滑，走起來很費勁。顧青嵐走得很慢，但他沒有停。

他也不知道自已為什么要這么做。

也許是因為那個傻小子喊他“恩公”的時候，眼睛太亮了。

也許是因為他已經(jīng)很久很久，沒有被人用那樣的眼神看過了。

也許是因為，在這世上，他已經(jīng)沒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雪又下起來了。

顧青嵐裹緊了破棉袍，一步一步往前走著。身后，他的腳印很快被新雪覆蓋，像是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