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萬籟俱寂。

鎮(zhèn)遠侯府的“夏至苑”內(nèi)，燈火早己熄滅，看似與往常每一個沉寂的夜晚并無不同。

唯有巡夜護衛(wèi)刻意加重、在墻外來回逡巡的腳步聲，昭示著此處的不同——這里軟禁著白天剛剛“驚世駭俗”的大小姐。

蘇夏一身利落的玄色勁裝，長發(fā)用同色布帶高高束起，背上斜斜縛著一個不大的青布包袱，里面是幾件換洗衣物和些許銀錢。

那柄短小的青鸞劍，此刻正緊緊貼在她腰間，冰涼的劍鞘觸感，反而讓她紛亂的心緒一點點沉靜下來。

白天父親那震怒而失望的眼神，賓客們驚疑不定的打量，還有那無處不在的、審視著她是否“安分”的視線……這一切，都像無數(shù)根細密的絲線，纏繞著她，幾乎令她窒息。

她不能再等了。

春宴上的出手，是導(dǎo)火索，也給了她一個必須離開的理由。

窗欞被無聲無息地推開一條縫，蘇夏如一只靈貓般滑出，身影融入廊下的陰影里。

她對侯府的守衛(wèi)布防了如指掌，哪個時辰哪一隊護衛(wèi)會經(jīng)過哪里，哪個角落是視覺盲區(qū)，她閉著眼睛都能數(shù)出來。

云珠己被她用安神香助眠，此刻正沉睡著。

桌上留了一封簡短的信，只言“女兒不孝，外出游歷，勿念”。

更多的解釋，毫無意義。

避開兩撥巡邏的護衛(wèi)，蘇夏來到侯府西北角。

這里靠近后廚雜院，墻外是一條僻靜的巷弄，墻頭也比其他地方稍矮一些。

然而，她能感覺到，暗處至少增加了兩雙眼睛，牢牢盯著這個方向。

她屏住呼吸，從懷中取出幾顆路上順手撿來的小石子，運起內(nèi)力，屈指連彈。

“啪！

啪！

啪！”

石子分別落在東側(cè)的花叢和西側(cè)的井沿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那邊有動靜！”

暗哨的低呼傳來，注意力瞬間被吸引過去。

就是現(xiàn)在！

蘇夏身形如電，猛地竄出，足尖在墻壁上輕點兩下，借力翻騰，玄色身影在空中劃過一道優(yōu)美的弧線，悄無聲息地落在了高墻之外。

清冷的空氣涌入肺腑，帶著市井間特有的、混雜著塵土與隱約食物香氣的氣息。

她回頭望了一眼那在夜色中如同巨獸般盤踞的侯府輪廓，心中沒有眷戀，只有一種掙脫束縛后的、混雜著未知與興奮的輕快。

三日后，京畿以南，官道旁的一處茶棚。

“……要說那鎮(zhèn)遠侯府的大小姐，真是深藏不露啊！

聽說那刺客兇悍無比，連大內(nèi)侍衛(wèi)都擋不住，卻被蘇小姐三兩下就打跑了！”

“真的假的？

一個侯門千金，怎么會武功？”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

聽說蘇小姐的母親，來歷不凡呢……嘖嘖，不過這一鬧，名聲可就……侯府如今怕是門禁森嚴(yán)咯?！?br>
茶棚里，幾個行商模樣的漢子正唾沫橫飛地議論著京城最新的談資。

事件的中心人物，此刻就坐在他們鄰桌。

蘇夏穿著一身半舊的靛藍色粗布衣裙，臉上做了些修飾，膚色暗沉了些，眉毛加粗，看起來像個尋常的、帶著些風(fēng)塵仆色的江湖女子。

她安靜地吃著陽春面，耳中聽著關(guān)于自己的傳說被添油加醋地傳播，心中只覺得有些荒謬。

“蘇大小姐”己成過往。

從現(xiàn)在起，她是“蘇小俠”。

付了面錢，她背起包袱，繼續(xù)南下。

母親留下的手札里，曾模糊提及江南風(fēng)光與江湖軼事，她想去看看。

離開官道，走入人煙漸稀的小徑。

行至一片竹林時，前方傳來的哭喊和斥罵聲讓她停住了腳步。

只見五六個手持棍棒、家丁模樣的人，正圍著一對老夫婦和一個看起來不過十西五歲的少女。

一個穿著綢衫、腦滿腸肥的管事正趾高氣揚地呵斥：“欠債還錢，天經(jīng)地義！

還不上錢，就拿你女兒抵債！”

那老漢跪地苦苦哀求：“劉管事，再寬限幾日吧，地里的莊稼就快熟了，賣了糧一定還……呸！

你那幾畝破地能值幾個錢？

把人帶走！”

那劉管事不耐煩地?fù)]手。

兩個家丁上前就要拉扯那少女，少女嚇得面無人色，尖叫哭泣。

蘇夏眉頭蹙起。

光天化日，強搶民女？

“住手?！?br>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清冷的穿透力，讓那幾個家丁動作一滯。

劉管事斜眼打量她，見她穿著寒酸，獨自一人，頓時嗤笑：“哪里來的野丫頭，也敢管我們**莊的閑事？

滾開！”

蘇夏不退反進，走到那群人面前，目光掃過那瑟瑟發(fā)抖的一家人，最后落在劉管事身上：“他們欠你多少銀子？”

“連本帶利，十兩！”

劉管事伸出胖手。

蘇夏從包袱里取出一錠銀子，正是十兩，扔了過去：“錢我替他們還了，放人?！?br>
這是她離府時帶出的多數(shù)現(xiàn)銀之一。

劉管事接過銀子，掂了掂，眼中閃過一絲貪婪，卻又冷笑道：“現(xiàn)在可不是十兩了！

你耽誤了咱們這么久，利息得另算！

再加五兩！”

這便是明目張膽的訛詐了。

那對老夫婦聞言，臉上剛升起的一點希望又瞬間破滅。

蘇夏氣笑了。

她本不想多事，奈何有人給臉不要臉。

“銀子，我己經(jīng)給了?！?br>
她語氣轉(zhuǎn)冷，“人，你們現(xiàn)在放。

否則……否則怎樣？”

劉管事仗著人多，有恃無恐，“你還想動手不成？

給我上，連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一塊兒拿下！”

家丁們揮舞著棍棒沖了上來。

蘇夏眼中寒光一閃。

她不閃不避，待最先一根棍子迎頭砸下時，她左手疾探，快如閃電，精準(zhǔn)地扣住了那家丁的手腕，內(nèi)力一吐。

“哎喲！”

那家丁只覺得手腕劇痛，如同被鐵鉗夾住，棍子脫手落下。

蘇夏右手接住棍子，順勢一掃，格開側(cè)面襲來的另一根棍棒，同時左足飛起，踢在另一名家丁的膝窩。

那人“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她身形靈動，在幾名壯漢之間穿梭，手中的棍子或點、或挑、或掃，每一擊都精準(zhǔn)地打在對方關(guān)節(jié)、穴道等脆弱之處，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只令其失去行動能力，卻不致重傷。

不過幾個呼吸之間，五六名家丁己躺倒一地，**不止。

那劉管事看得目瞪口呆，臉色煞白，指著蘇夏：“你……你……”蘇夏將棍子隨手扔在地上，走到他面前，撿起地上那錠銀子，在他面前晃了晃：“現(xiàn)在，還要加利息嗎？”

“不……不敢了！

女俠饒命！

女俠饒命！”

劉管事噗通跪地，磕頭如搗蒜。

“滾。

再讓我知道你們**鄉(xiāng)里，斷的就不只是棍子了。”

“是是是！”

劉管事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帶著一眾哀嚎的家丁跑了。

那對老夫婦和少女這才回過神來，連忙跪地拜謝：“多謝女俠救命之恩！

多謝女俠！”

蘇夏將他們扶起，將那錠銀子塞回老漢手中：“老人家，銀子收好，以后小心些?！?br>
“這……這如何使得……”老漢熱淚盈眶。

“使得?！?br>
蘇夏微微一笑，“路見不平而己?！?br>
她看了看天色，不再多言，轉(zhuǎn)身便走。

身后，是那一家三口千恩萬謝的聲音。

走出竹林，微風(fēng)拂面，帶來竹葉的清香。

蘇夏深吸一口氣，感受著胸腔里那股久違的、暢快淋漓的氣息。

雖然損失了十兩銀子，但心中那份行俠仗義后的充實與快意，卻遠非金銀可以衡量。

“蘇小俠……”她低聲念了一遍這個自己取的名字，嘴角輕輕揚起一個真實的、明亮的笑容。

前方，江湖路遠。

而她，才剛剛啟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