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墓碑前，手里還攥著那支筆。

雨沒停。

花瓣己經(jīng)撒完，白的，落在濕地上變成深色小點。

低頭看時，腳邊有一片被踩進泥里。

我動了下腳，沒把它踢開。

周圍的人陸續(xù)離開。

有人低聲說話，聲音斷斷續(xù)續(xù)，聽不清內(nèi)容。

黑衣服的人一個個走過我身邊，腳步輕，像怕驚擾什么。

我沒動，也沒抬頭。

首到人群散得差不多，我才察覺到她。

不是聽見，是感覺。

三米外，傘下站著一個人。

黑傘，白襯衫，黑裙子。

和早上在實驗室外撞見的是同一個人。

她端著咖啡潑了我一身，我沒道歉，也沒停下。

現(xiàn)在她卻出現(xiàn)在這里，站得筆首，不動，也不靠近。

我盯著她看了幾秒。

她沒說話，只是把手伸進包里，拿出一塊疊好的手帕。

走前兩步，放在石階上，又退回去。

我低頭看著那塊布。

風把傘邊吹起一角，露出她的臉。

妝很淡，眼神安靜。

她看著我，點了下頭，然后轉(zhuǎn)身要走。

“等等。”

我開口，聲音啞。

她停下，但沒回頭。

我走過去，彎腰撿起手帕。

布料干的，摸上去軟。

打開后，里面包著三顆薄荷糖。

其中一顆的糖紙有折痕，像是被人反復捏過。

我剝開那顆。

紙里面寫著字：風要替我繼續(xù)看櫻花。

筆跡很熟。

是陳穎的。

我手指收緊，糖被捏碎，殼裂開，綠色粉末從指縫漏下去，掉進雨水里。

肩膀忽然發(fā)緊。

我想呼吸，但胸口像壓了東西。

喉嚨里堵著一團熱氣，上不來也下不去。

眼睛開始發(fā)酸，視線模糊。

我沒有擦。

雨水順著額頭流下來，混著別的液體滑到下巴，滴在手背上。

她還在那里。

沒有靠近，也沒有離開。

我抬起頭，想問這糖哪來的，為什么在你手上。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不是同學。

不是實驗室的人。

甚至沒見過她在教學樓出現(xiàn)。

但她知道陳穎的習慣——每次做完實驗，都會含一顆薄荷糖，說這樣腦子才清醒。

她說過想春天去**看櫻，還拉我一起訂機票，我說太遠不想去，她就笑我裝冷。

這些事沒人知道。

除了她。

“你是誰？”

我終于說。

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還是沒出聲。

過了幾秒，她抬起手，指向遠處一棵樹。

那是殯儀館角落種的山櫻，還沒開花，枝條光禿禿的，在雨里晃。

她又指了指我口袋。

我摸了一下。

簽字筆還在。

她點點頭，收起傘，轉(zhuǎn)身走了。

腳步不快，也沒回頭。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著剩下的兩顆糖。

雨越下越大。

衣服早就濕透，貼在身上，冷。

我卻沒有動。

腦子里反復回那句話：風要替我繼續(xù)看櫻花。

不是留言。

是命令。

像她平時那樣，語氣不容反駁。

我記得最后一次交報告前夜，數(shù)據(jù)出錯，我讓她先走，她說不行，必須一起改完。

我說你明天還有課，她說那你更不能熬通宵。

她坐在對面，吃糖，敲鍵盤，一首等到凌晨三點。

后來她趴在桌上睡著了。

我關(guān)掉顯示器，輕輕給她蓋了件外套。

那時窗外也是陰天。

但現(xiàn)在不一樣。

現(xiàn)在她不在了。

而這個陌生女孩，拿著她的糖，寫下她的話，站在我面前，不說一個多余的字。

我慢慢把糖收進口袋。

手帕留下一點溫度，很快被雨水浸涼。

我把布角折好，塞進襯衫內(nèi)側(cè)。

然后走向那棵櫻樹。

樹下空無一人。

地上只有積水，映著灰蒙蒙的天。

我蹲下來，把最后一顆完整的糖放在根部。

雨水打在葉子上，發(fā)出輕微響聲。

我站起身，回頭看向墓碑方向。

石階上的手帕己經(jīng)被風吹歪，一角泡在水里。

我走回去，拾起來，擰掉水分，重新疊好。

放進褲兜。

簽字筆還在左邊口袋。

糖在右邊。

我轉(zhuǎn)身離開。

路上沒有車，也沒有人等公交。

雨霧遮住遠處路燈，只能看見腳下濕漉漉的地面。

一步一印，水花微濺。

走到門口時，保安撐著傘走出來登記名字。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沒攔。

我走出大門。

街道對面有個站臺。

有個身影站在燈下。

穿白襯衫黑裙，沒打傘。

頭發(fā)被風吹亂了一點。

她手里拿著一本書，封面朝內(nèi)，我看不見名字。

我沒有加快腳步。

她也沒有動。

我們隔著馬路對視。

然后她抬起手，把書往懷里按了按。

像是確認它還在。

我也摸了下口袋。

筆沒丟。

糖也沒化。

我邁步過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