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像是在深海里掙扎了許久，才終于浮出水面。

眼皮沉重得掀不開，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只剩下一種從骨髓里透出來的冰冷和虛弱。

我好像躺在一張很軟的床上，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和顧燼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的雪松味。

是他把我?guī)Щ貋淼模?br>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心里那點可悲的妄想又開始悄悄滋生。

也許……他也是在意的？

看到我暈倒，他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絲絲的后悔和心疼？

“……阿燼，你別怪凌小姐，她可能只是身體太弱了?！?br>
林薇薇那把嬌柔做作的嗓音像一根針，輕易刺破了我自欺欺人的泡沫。

我努力睜開一條眼縫。

視線模糊，只能看到臥室門口，顧燼背對著我，高大的身影將林薇薇完全護(hù)在身后。

而林薇薇，正扯著他的衣袖，一副為我“求情”的模樣，眼底卻閃爍著看好戲的得意。

“她弱？”

顧燼嗤笑一聲，語氣里是毫不掩飾的嘲諷，“她每個月抽600毫升血給你備著，不都活得好好的？

這次不過是當(dāng)眾多抽了點，就嬌氣地暈倒，演給誰看？”

每個月600毫升……原來，我早就成了他定期取血，供養(yǎng)他心上人的工具。

連量，都計算得如此精確。

心口那片被冰錐刺穿的地方，此刻像是被徹底碾碎了，連帶著最后一點微弱的火星，也徹底熄滅。

原來不是意外，是常態(tài)。

原來我的順從，在他眼里只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甚至稍有不從，就是“嬌氣”和“演戲”。

冰冷的絕望，像潮水一樣淹沒了我。

“可是……我看凌小姐剛才臉色真的好嚇人，”林薇薇怯生生地添油加醋，“她會不會是……故意的呀？

想讓阿燼你心疼……”顧燼沉默了一瞬。

然后，我聽見他用那種我熟悉的、下了定論的語氣，冰冷地開口：“她也配？”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像淬了毒的鞭子，狠狠抽在我的靈魂上。

所有的僥幸，所有的自欺欺人，在這一刻，徹底分崩離析。

我配什么？

我連被他心疼的資格都沒有。

我閉上眼，將快要涌出來的溫?zé)嵋后w死**了回去。

不能哭，凌霜，在這個男人面前，你的眼淚一文不值。

腳步聲靠近。

我感覺到他站在床邊，居高臨下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帶著審視和一絲不耐煩。

“醒了就別裝死?！?br>
我緩緩睜開眼睛，對上了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

里面沒有擔(dān)憂，沒有愧疚，只有一片漠然的冰冷，映照著我蒼白狼狽的影子。

“我……”一開口，嗓子干啞得厲害，喉嚨里全是鐵銹般的血腥氣。

“醫(yī)生看過了，死不了。”

他打斷我，語氣沒有絲毫波瀾，“休息一晚，明天照常?！?br>
照常？

照常做什么？

繼續(xù)做那個隨時準(zhǔn)備為他心上人獻(xiàn)血的移動血庫嗎？

一股從未有過的反感和叛逆，在我死寂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顆石子。

我偏過頭，避開了他的視線，用盡全身力氣，才擠出一句微弱的反抗：“……明天，我不想……不想什么？”

顧燼的嗓音陡然沉了下去，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他猛地俯身，一手撐在我枕邊，另一只手狠狠捏住我的下巴，強(qiáng)迫我轉(zhuǎn)過頭與他對視。

那雙眼睛里，此刻翻滾著被忤逆的怒火。

“凌霜，我是不是對你太縱容了？”

他幾乎是咬著牙，從齒縫里擠出這句話，“讓你忘了自己的身份？”

距離太近了，近到我能清晰地看到他濃密的睫毛，和他眼中那個渺小又可憐的我。

“身份？”

我望著他，心底一片荒涼，“什么身份？

林薇薇的備用血袋嗎？”

這句話似乎激怒了他。

他捏著我下巴的力道驟然加重，疼得我瞬間飚出了生理性的淚水。

“看來你很清楚。”

他冷笑，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我的臉，“既然清楚，就擺正自己的位置。

抽你點血是看得起你，別給臉不要臉。”

抽點血是看得起我……原來，我連拒絕被抽干血液的資格，都沒有。

“為什么……偏偏是我？”

這個問題，在我心里盤桓了三年，終于在此刻，伴隨著絕望，問出了口。

顧燼的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有一絲極其復(fù)雜難辨的情緒快速掠過，快得讓我以為是錯覺。

隨即，那情緒被更深的冰冷覆蓋。

“因為你的血型罕見，和薇薇一樣?！?br>
他給出了一個冰冷又現(xiàn)實的理由，像是早己準(zhǔn)備好的說辭，“能隨時為她供血，是你唯一的價值?！?br>
唯一的價值……原來如此。

不是因為我是凌霜，只是因為我這身稀有的、恰好能匹配林薇薇的血液。

所以，他把我撿回來，圈養(yǎng)起來，不是因為憐憫，更不是因為任何一絲一毫的情感，只是為了給他的心上人，準(zhǔn)備一個**的、隨用隨取的“生命補(bǔ)給站”。

所有的迷霧似乎都在這一刻散去了。

為什么他對我若即若離，時而溫柔時而殘酷。

那點偶爾施舍的溫柔，恐怕也只是為了讓我這個“血袋”保持穩(wěn)定，不要過早崩潰吧？

真實……打得一手好算盤。

顧燼，你夠狠。

他松開了我，首起身，像是碰了什么臟東西一樣，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

“好好休息。”

他丟下這句話，語氣恢復(fù)了慣常的命令式，仿佛剛才那場**的對話從未發(fā)生，“明天早上，我要看到你恢復(fù)如常。”

說完，他轉(zhuǎn)身，毫無留戀地走向門口。

林薇薇還等在那里，見他過來，立刻迎上去，柔弱無骨地靠進(jìn)他懷里。

“阿燼，你別生氣嘛，凌小姐可能只是心情不好……”顧燼沒有推開她，反而伸手?jǐn)堊×怂募绨?，聲音是面對我時從未有過的溫和：“嗯，不提她。

你剛抽了血，我讓廚房給你燉了補(bǔ)品，下去嘗嘗。”

他們相攜離去的背影，親密又刺眼。

房門被輕輕關(guān)上，隔絕了外面的一切，也把我一個人徹底留在了這片令人窒息的冰冷和黑暗里。

我躺在床上，像一具被掏空了靈魂的軀殼。

手腕上抽血的**還在隱隱作痛，提醒著我剛才經(jīng)歷的一切不是噩夢。

身體依舊虛弱無力，但心底某種東西，正在悄然改變。

那是一種心如死灰后的平靜，一種被逼到絕境后，破土而出的冰冷恨意。

顧燼。

你說我唯一的價值，就是這身血。

那如果，連這唯一的價值，我都?xì)У裟兀?br>
你不是最在乎林薇薇的健康嗎？

不是舍不得她疼嗎？

好啊。

那我就讓你親眼看著，你精心圈養(yǎng)的血庫，是如何徹底干涸。

是如何讓你捧在心尖上的人，因為得不到**的東西，而痛苦哀嚎。

我緩緩抬起虛弱無力的手，看著自己蒼白皮膚下青色的血管。

那里流淌著的，在顧燼眼中珍貴無比的稀有血液。

此刻，我只覺得無比骯臟和惡心。

等著吧。

游戲，才剛剛開始。

這抽筋剝髓的痛，這踐踏尊嚴(yán)的辱。

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和林薇薇，千百倍地償還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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