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我拼了命地推開路中央的女兒，卻被大貨車撞飛。
醫(yī)生診斷我重度腦震蕩，今后智商只有八歲。
女兒不肯認命，從大學退學，背著我尋醫(yī)問藥。
“媽，我的命都是你給的，我要給你養(yǎng)老，孝順你一輩子?！?br>可后來，她被渣男哄騙，未婚先孕，生下女兒成為單親媽媽。
又絕望地發(fā)現(xiàn)孫女確診先天性心臟病，需要巨額手術(shù)費時，
我卻拆開一包辣條，傻笑著哄孫女快吃。
女兒終于崩潰。
“你拖累了我一輩子還不夠，現(xiàn)在還要害死我的女兒嗎？”
她把我拖到陽臺，讓我半個身體懸空在外。
“媽，你怎么還不**！”
我努力往外探。
其實，我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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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連拖帶拽，把我拉到陽臺邊緣。
“媽，我真的撐不下去了，你能不能早點**！”
生銹的欄桿搖搖欲墜，我半個身體都懸在半空，臉被寒風刮得生疼，卻在沖她傻笑。
“好啊，這里的風好大，我要像風箏一樣飛起來。”
我半點沒感到害怕，反而更努力往上爬。
女兒紅了雙眼，聲音發(fā)顫，“媽媽，那你就像風箏一樣，飛得遠遠的，再也不回來了，好不好？”
“好呀好呀。”我的口水從嘴角滑落，滴到口水巾上。
女兒松開了手，看著我越爬越高。
我激動得張開雙臂，在***樓高處興奮大叫，“飛起來嘍！”
病弱的孫女沫沫害怕地拉著女兒的衣角，“媽媽，救救姥姥，姥姥掉下去會死的?！?br>女兒低著頭，雙手緊握成拳，一動不動。
她的男朋友沖進來，一把把我拉回地面，瞪大雙眼難以置信地看著女兒。
“你瘋了！你想當眾害死你的傻子媽媽嗎？！”
女兒終于忍不住委屈，嚎啕大哭，“是她自己要跳的，跳了不好嗎？大不了她跳完我跟著跳，她解脫了我也解脫了！”
“那沫沫呢？你死了，誰來照顧沫沫！”
提及沫沫，女兒才像是恢復了些許理智，她顫抖著抱住驚恐的沫沫，聲音里滿是壓抑不住的哽咽。
“不要怕，沫沫，媽媽不會拋下你的。”
我摔在地上，額頭被磕出腫包，顧不上疼痛，也去學著女兒抱住沫沫的姿勢，抱住女兒。
“乖寶，不怕不怕，媽媽在。”
沉默片刻，女兒起身，帶我和沫沫回到餐桌。
她先喂沫沫吃飯，再輪到我，一大勺一大勺粗暴地塞進我的嘴里。
“燙……”
我的嘴巴被燙得紅腫，扭著身體別過臉不吃。
“哐當！”
女兒陰沉著臉把不銹鋼碗摔到地上。
“嫌棄這嫌棄那，那就別吃了！我沒本事，喂不起你吃大魚大肉！”
刺耳的聲音嚇得我蜷縮起來。
不是的，我很想解釋，但出口的聲音只剩下怪異的嗚咽。
女兒的男朋友江遲生皺眉，把沫沫帶回房間哄睡，“行了，別嚇到沫沫了?！?br>女兒崩潰大哭，“媽，我真的好累！你當初為什么要救我，你讓我死了算了，或者你也死了算了?！?br>我的心臟也跟著女兒的抽泣抽痛，可我的嘴好笨，連安慰的話都說不出來。
其實，我可以**的。
江遲生打圓場，“夠了，哭有什么用，你趕緊打掃干凈，再去炒幾個菜，等下我媽就上門了。”
于是女兒擦了擦眼淚，默默干活。
江遲生把我趕到陽臺，讓我蹲在角落，別讓任何人發(fā)現(xiàn)。
他忘記給我穿上厚衣服，凜冽的寒風吹進單薄破舊的棉衣鉆進骨髓，我被凍到瑟瑟發(fā)抖。
但我不敢出聲。
因為有客人來了，我如果發(fā)出動靜的話，女兒會傷心的。
他們在溫暖的屋里有說有笑，吃著熱氣騰騰的飯菜。
江遲生摟著女兒的腰，“爸，媽，我想早點成家立業(yè)?！?br>屋內(nèi)突然死一樣的寂靜。
江遲生的媽媽劉鳳真猛地把碗重重放下。
“書妍吶，你還沒結(jié)過婚吧？結(jié)果孩子都七歲了，這么不守婦道，這要是放在我們家族以前，那是要被浸豬籠的?！?br>“哪里像我們家遲生，雖說比你大了十三歲，但年紀大的男人會疼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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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別說你還要養(yǎng)個大，這門親事再看看吧?！?br>“媽！”江遲生無奈道，“書妍已經(jīng)把**送養(yǎng)老院了?！?br>“養(yǎng)老院！那每個月得花多少錢??！”劉鳳真尖聲道，“這錢可不準讓遲生出?！?br>“算了，那婚后就讓那小拖油瓶改成**的姓，彩禮意思意思給個888，以后你再給**生個一兒一女。”
“但是以后不準給小拖油瓶花錢，讓她退學打工去！”
我躲在陽臺，急得團團轉(zhuǎn)。
雖然我聽不懂他們在說什么，但能聽出來，對方對女兒的態(tài)度很兇。
我想沖出去保護女兒，但是又怕女兒生氣。
心急之下，我不小心碰掉了花瓶。
瓷片迸濺，我嚇得大喊出聲。
劉鳳真猛地起身，大罵出口，“你居然騙我！那個老拖油瓶還賴著沒走！”
“這回沒有彩禮了，除非你準備十萬嫁妝，再把她弄死，不然別想嫁給我們家遲生！”
隱忍的女兒把茶水潑到劉鳳真臉上，“那是我媽，你們**配嗎？！江遲生，帶著**滾出我家！”
女兒氣得掀桌。
劉鳳真氣得發(fā)抖，上前就要抓女兒的頭發(fā)，女兒反手把她推倒，狠狠一巴掌扇向江遲生。
“滾??！”
江遲生憤怒地瞪了女兒一眼，帶著**媽摔門而去。
屋內(nèi)恢復了死寂，女兒無聲地抹著眼淚。
我這才敢進去，笨拙地用衣袖給女兒擦眼淚。
那年我為救女兒而癡傻，女兒立馬退學，把我鎖在家里，出去一天打三份工，也要堅持給我治病。
她會耐心給我擦拭身體，“媽，我會孝順你一輩子的?！?br>后來，她交了男朋友，本以為能減輕負擔，卻被騙身騙心，生下沫沫慘遭拋棄，走了我這個單親媽**老路。
后來，沫沫又查出先天心臟畸形，需要大筆手術(shù)費，她實在拿不出來，終于在生活的重壓下，精神緊繃到極點。
就像現(xiàn)在，她用力把我推倒在地上，“媽，我是不是上輩子欠你的，所以你這輩子要纏著我，討我的命!”
“就當是為了我，你能不能早點死？”
其實我可以**的。
我用力點頭，笑得沒心沒肺，輕聲道，“我會早點死的?！?br>女兒皺了皺眉，似乎沒聽清我在說什么。
于是我再次鄭重道，“我會像風箏一樣飛走的?！?br>“傻媽媽，真想像你一樣，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用想?！?br>女兒嘆了一口氣，眼中的疲憊更重。
她帶著沫沫出門看醫(yī)生。
可她忘了，我還沒好好吃上一頓飯，于是我蹲在地上，用手抓起沾著灰塵的飯菜就往嘴里塞。
吃飽了，發(fā)現(xiàn)女兒忘記鎖門，我猶豫了一下，偷溜出門。
好多小孩在放風箏。
我看見一個風箏落在我面前，緊緊盯著不放。
一群孩子圍了過來，他們看我流著口水，像個傻子，就嬉笑著開口，“大傻子，你想不想要風箏，想的話，就爬一圈，我們就把風箏給你。”
我眼睛一亮，立馬四肢并用，爬了起來。
帶頭的孩子興奮地拍掌，“快看，她真的好傻！”
他的媽媽遠遠地看見這一幕，一巴掌往他腦袋上呼去，趕緊扶起我，“臭小子，過來給阿姨道歉?！?br>“我才不給一個傻子道歉！”
孩子的媽媽似乎認出了我，愧疚地把我?guī)Щ丶?，招待我好多好吃的?br>我急得狼吞虎咽。
她依偎在她老公肩膀，嘆了一口氣，“書妍真不容易，談了好幾個男朋友，可一聽有個小的還有個大的，都分手了，以后的日子可咋過啊?！?br>我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油光，天真道，“那我死了，女兒是不是就能過上好日子了？”
3
她神色大變，“你聽誰亂說的？”
我歪了歪頭，“我自己說的?！?br>她遲疑道，“你孫女需要一大筆錢做手術(shù)，都快把你女兒壓垮了，要是你恢復正常，至少她能少點壓力?！?br>回去前，她又送了我一個風箏給我。
欺負我的男孩朝我吐口水。
她拿起雞毛撣子，追出去打他。
我遠遠地看著調(diào)皮的小男孩，想起來病弱到走兩步就咳嗽的沫沫。
如果沒有我，沫沫是不是就可以順利手術(shù)，以后也可以像小男孩似的，每天都能活潑玩耍。
女兒趕回來接我，連連鞠躬道歉。
她把我粗暴地拽回去，歇斯底里吼出聲，“媽，你能不能好好待在家，別出去給我丟人現(xiàn)眼了！”
但是沫沫心肌炎發(fā)作，女兒顧不上我，趕緊騎電動車送沫沫去醫(yī)院。
我也跟了出去，在后面拼了命地追。
跑著跑著，我的鞋掉了，腳底磨得好疼，被自行車撞倒在地。
對方看我癡癡傻傻的，干脆直接騎車跑了。
我吹了吹膝蓋的傷口，爬起來一拐一拐地走去附近的醫(yī)院大門，在醫(yī)院里茫然地亂走，直到護士讓女兒把我?guī)ё摺?br>女兒氣得發(fā)抖，“媽，你能不能別老給我添亂！”
我愧疚地低下頭，不敢說話。
醫(yī)生走進來，“沫沫的病情進一步惡化，今年再找不到匹配的心臟供體，治愈的希望恐怕會大大降低。”
為了省錢，沫沫心肌炎剛好轉(zhuǎn)，女兒就帶她出院了。
深夜的女兒，偷偷在房間抹眼淚。
我好想幫幫沫沫，想讓女兒開心起來。
我想帶女兒放最后一次風箏。
她小時候最喜歡放風箏了。
我敲開女兒的房門，舉起風箏，雙眼亮晶晶地看著她。
“媽，你大半夜起來嚇我一跳！我好煩，你讓我睡覺行不行！”
女兒一把扯過我手中的風箏，用力撕爛，再丟到我的腳下。
“砰！”
她用力摔門，我的手指都被房門夾腫了。
可我卻顧不上手指的疼痛，蹲下來撿起風箏。
可風箏已經(jīng)爛了，就再也拼不起來了。
我蜷縮在角落，一整晚都睡不著。
女兒不喜歡風箏了，也不再需要我這個媽媽了。
我全身冷到發(fā)抖，心底卻恢復了些許清明。
趁著女兒出門打零工，我一個人走去醫(yī)院，攔住那天見過的醫(yī)生，“我要把我的心臟捐給沫沫。”
醫(yī)生驚奇地發(fā)現(xiàn)我看上去竟然正常了不少，但隨即神色復雜，“你是活人，不能捐贈心臟?！?br>“那我要簽器官捐獻，如果我死了，就把我的心臟給沫沫?！?br>簽下字后，我的意識又漸漸被大霧吞噬。
我跟在被全身蓋白布的人的身后，悄悄往***深處走去。
周圍好冷，我隨便找了個角落，拿出從家里帶出來的紙筆。
我有好多話想寫下來給女兒，可亂涂亂畫后，只寫下幾個歪歪扭扭的簡筆字。
老公走了好多年，我想去找他了。
我靠在墻壁，試著用水果刀割腕。
好痛啊……
我痛得直抽氣，忍不住蜷縮起來。
隨著溫熱的血流出來，我的身體越來越冷，蜷縮起來也沒法取暖。
“書妍，真的好冷……”
從前那無數(shù)個深夜，我半夜踢開被子，吵著說好冷，女兒都會過來抱著我，哄我。
可是周圍一片黑暗，再也無人回應(yīng)我了。
我漸漸感受到身體變得輕盈，一道白光出現(xiàn)在天際，多年不見的老公依舊年輕健壯，朝我揮手。
我微笑著伸出手，想要抓住他身后的光，也想要握住他的手。
那一刻，我就像斷了線的風箏，飛了起來。
4
女兒接到電話，“是沫沫媽媽嗎？沫沫有了匹配的心臟，快回來做手術(shù)?！?br>女兒激動得雙手顫抖，立馬帶沫沫住院。
“恭喜沫沫等到了匹配的心源?！?br>醫(yī)生嘴上說著恭喜，但眉間只有沉重的憐憫。
女兒沒發(fā)現(xiàn)他的異常，追問道，“這位捐贈者是誰？我想去謝謝他的家人，我和沫沫這輩子都會感念他的恩情的?！?br>醫(yī)生無奈嘆息，“唉，等做完手術(shù)再說吧?！?br>沫沫被推進手術(shù)室，女兒的老師打來電話，“沫沫媽媽，學校知道了你家的困境，組織了捐款，加上學校統(tǒng)一買的學平險，相信你能度過難關(guān)的?！?br>一筆善款打到了女兒的賬戶上，老師順帶把保單發(fā)了過來。
女兒激動得幾乎拿不穩(wěn)手機。
這筆善款，加上學平險，居民醫(yī)療險，還有她的積蓄，手術(shù)費有著落了！
她高興得直掉眼淚，喃喃自語，“媽，沫沫有救了，我們熬過來了?！?br>是啊，一切都會變好的。
我好想把女兒抱在懷里，但我的手卻穿過了她的身體。
當時，我的靈魂就像是風箏一樣，飛到了女兒的身邊。
但她再也看不見我了。
沫沫的手術(shù)很成功，我能感受到，我的心臟在沫沫的胸腔中迸發(fā)出新的生命力。
女兒幾乎要跪下來感謝醫(yī)生。
醫(yī)生連忙扶住她，將我簽訂的人體器官無償捐贈協(xié)議遞給女兒。
“你最應(yīng)該感謝的，是你的媽媽?！?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