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fā)配嘉峪關(guān)------------------------------------------，三月初九。，嘴里銜著夜里的露水，一滴一滴往下滲。沈清許跪在青石地上，膝蓋底下那塊石頭已經(jīng)被體溫捂熱了，可她還是覺得冷——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那種冷。，盯著石縫里的青苔。那青苔長得厚，綠得發(fā)黑，從石縫里擠出來，一簇一簇的。她數(shù)了數(shù)，一簇有十七八根須，根須上沾著泥，泥里有螞蟻在爬。螞蟻小，黑褐色的，爬得慢，爬到青苔尖上又折回去，不知道在忙什么。，里頭透出來的光昏昏黃黃，像快滅的油燈。她跪了有一個時辰了，來來往往的衙役、書辦、候?qū)彽陌傩眨家獜乃磉呥^一趟，都要拿眼睛剜她一下。她不抬頭，也不動，就那么跪著，數(shù)青苔，數(shù)螞蟻，數(shù)石板上被鞋底磨出來的凹痕。“沈家女，你可認罪？”，聲音在空曠的大堂里回響。沈清許抬起頭，看見知府大人那張臉——三天前還稱父親“沈兄”，在府學后院的桂花樹下喝茶賞花，如今已是高坐堂上、不怒自威的**命官。“民女不知何罪。你父沈文淵，身為蘇州府學教授，勾結(jié)考官，泄露試題，收受賄銀三千兩?，F(xiàn)已革職查辦，家產(chǎn)抄沒，發(fā)配邊關(guān)。你為其女，按律應從?！?。。父親一年的俸祿是四十兩，外加學生送的束修，滿打滿算不過六十兩。三千兩，要攢五十年。父親今年五十有三，就算從娘胎里開始貪，也貪不出這個數(shù)。。，不見她開口，又拍了一下驚堂木：“你可有話說？民女無話?！保坪跛闪丝跉?。案子判得順當，省了他的事。他從案上拿起一張紙，讓師爺念。，念道：“查蘇州府學教授沈文淵，貪墨舞弊，罪證確鑿，依律抄沒家產(chǎn)，本人發(fā)配甘肅鎮(zhèn)嘉峪關(guān)充軍，永不敘用。其女沈氏，隨父發(fā)配，配與嘉峪關(guān)軍戶陳遠山為妻。欽此。”
沈清許聽見“嘉峪關(guān)”三個字，腦子里嗡的一聲。
她見過輿圖。嘉峪關(guān)在甘肅，在河西走廊的最西端，在明長城的最邊上。從蘇州到嘉峪關(guān)，要走四千里地，騎馬要兩個月，走路要半年。
她沒見過那么遠的地方。
她連蘇州城都沒出過幾回。
師爺念完了，把紙折好，退到一邊。知府揮揮手：“帶下去吧，明日一早啟程。”
兩個衙役上前，把她從地上架起來。她的腿麻了，站不穩(wěn)，踉蹌了一下，被拖著往外走。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
大堂里空蕩蕩的，知府已經(jīng)起身往后堂去了，驚堂木還擺在案上，木頭紋路清晰可見。陽光從門口照進來，在地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界線，界線那邊是亮的，這邊是暗的。
她在暗的那邊。
府衙后街有一排矮房，關(guān)押候?qū)彽呐臁?a href="/tag/shenqingxu.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清許被推進一間屋，里頭已經(jīng)關(guān)了七八個婦人，有的躺，有的坐，有的縮在墻角發(fā)呆。門從外面鎖上，鐵鏈嘩啦響了一聲。
她找了個角落坐下，地上鋪著薄薄一層稻草，潮得能捏出水來。她把包袱抱在懷里，閉上眼睛。
包袱里是她的東西——兩件換洗衣裳，一雙鞋，一把木梳，還有一卷《千字文》。這是翠縷塞給她的。
翠縷是她的貼身丫鬟，從小一起長大。昨天翠縷偷偷跑來，把包袱塞給她，紅著眼說：“姑娘，邊關(guān)苦寒，您多保重?！?br>她當時沒哭。
現(xiàn)在也沒哭。
旁邊一個婦人湊過來，身上一股子霉味。她四十來歲，瘦得顴骨突出，眼睛卻亮，上下打量沈清許：“你是沈家那個？沈教授的閨女？”
沈清許睜開眼，點點頭。
婦人嘆了口氣：“可惜了。你爹我見過，好人，給學生補課不要錢。我家那小子，在他那兒讀了三年書，沒收過一文錢。咋就貪了呢？”
沈清許沒接話。
婦人自顧自說下去：“我男人也進去了，私鹽販子，判了充軍。我跟著去，死活也得跟著。你呢？你男人是哪個？”
“陳遠山?！?br>“陳遠山？”婦人皺眉想了想，“沒聽過。嘉峪關(guān)那邊的？”
“嗯?！?br>“嘉峪關(guān)……”婦人咂咂嘴，“那地方可遠，聽說全是沙子，連棵樹都沒有。你受得了？”
沈清許沒說話。
婦人見她不吭聲，也不問了，縮回去繼續(xù)躺著。
屋里安靜下來，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腳步聲。沈清許靠著墻，看著屋頂?shù)拇?。木頭已經(jīng)發(fā)黑，有幾根裂了縫，從縫里能看見上面的瓦。瓦縫里有光透進來，細細的，像一根根銀針。
她想起家里的繡樓。
她的繡樓在沈府后院，窗外有一棵桂花樹，秋天的時候滿院子都是香的。她坐在窗前繡花，繡累了就抬頭看桂花，金黃的小米粒一樣，密密麻麻掛在枝頭。風吹過來，桂花就往下落，落在窗臺上，落在繡繃上，落在她頭發(fā)上。
那是十八年。
十八年的桂花香，十八年的繡花針，十八年的閨閣歲月。
她閉上眼睛，把那棵桂花樹從腦子里趕出去。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她們就被押上了馬車。
馬車是敞篷的，木板搭的，沒有頂。一車裝了八個人，擠得像腌菜壇子里的蘿卜。車夫甩了一鞭子，馬邁開步子，車輪碾過青石板，咯噔咯噔響。
沈清許坐在最邊上，一只手抓著車沿，一只手護著包袱。風灌進來，灌得她睜不開眼。她瞇著眼往外看，看見街邊的店鋪一家家往后退，看見早起的小販挑著擔子吆喝，看見一個小孩蹲在路邊啃燒餅。
那小孩抬起頭，正好對上她的目光。他愣了一下，舉起燒餅沖她晃了晃。
沈清許沒來得及回應，馬車拐了個彎，小孩就不見了。
出城的時候，天剛蒙蒙亮。城門洞開著，守城的士兵裹著棉襖打哈欠。馬車從他們身邊過去，沒人攔，也沒人問。
出了城，路就變了。青石板沒了，變成泥巴路，坑坑洼洼，馬車一顛一顛，顛得人五臟六腑都要移位。沈清許抓著車沿，指甲掐進木頭縫里，死死咬著牙。
旁邊一個婦人忍不住了，趴在車沿上哇哇吐起來。酸臭味飄過來，有人捂鼻子，有人罵罵咧咧。沈清許從包袱里摸出一塊帕子，遞給那個婦人。
婦人接過去，擦擦嘴，沖她點點頭，說不出話。
沈清許沒說話，把帕子收回來，疊好，塞回包袱里。
那帕子是繡的，白綢，邊上繡著一枝桂花。繡了三天，手指頭扎了好幾針。
她看著帕子上那枝桂花，忽然想：這帕子還能用多久？
從蘇州到嘉峪關(guān)，走了整整七十二天。
七十二天里，她們換了六輛馬車，住了十七個驛站，經(jīng)過了三座山、四條河、五座城。沈清許從沒見過這么多山，這么多河，這么多城。每一座山都不一樣，每一座城也都不一樣。有的城熱鬧，有的城冷清，有的城連城墻都是土坯的，風一吹直掉渣。
她學會了在馬車上打瞌睡——靠著包袱，縮著身子，不管多顛都能睡著。她學會了在驛站搶熱水——跑得快才有熱水洗臉，跑得慢就只能用涼水。她學會了辨別方向——太陽從哪邊出來，哪邊就是東。
她還學會了認人。
同車的那幾個婦人，各有各的命。
吐了一路的那個，姓周，三十出頭，販私鹽判了充軍，她非要跟著去。她有癆病，咳了一路，咳出來的痰里帶著血絲。別人躲著她，沈清許不躲，給她遞水，給她拍背。在鄭州驛站那晚，周氏拉著她的手說：“妹子，你心好，會有好報的。”第二天早上，周氏沒醒過來。驛站的人用草席把她卷了，埋在城外亂葬崗。沈清許站在墳前，站了一會兒，走了。
還有一個姓劉的，四十來歲，男人是江洋大盜，判了斬立決，她跟著發(fā)配為奴。她話多，嘴碎，什么都打聽，什么都往外說。她說她男人是被冤枉的，說縣太爺收了人家的錢，說要是有機會一定要告御狀。別人當她瘋了，她不在乎。在潼關(guān)，她趁夜跑了，第二天早上車夫罵罵咧咧，說晦氣。沈清許想，她大概去告御狀了。
另外幾個，有男人賭錢欠債的，有男人打架***的，有男人得罪了權(quán)貴的。她們的命各不相同，但終點是一樣的——都是嘉峪關(guān)。
七十二天后，她們到了。
五月初一，嘉峪關(guān)。
馬車停了。
車夫跳下車，沖里頭喊：“到了到了，都下來！”
沈清許扶著車沿站起來。腿是軟的，坐得太久，已經(jīng)不會走路了。她慢慢挪到車邊，踩著車夫放下來的板凳，一步一步往下走。
腳踩到地上的時候，她愣住了。
這地不是泥，不是石頭，是沙子。細細的，黃黃的，踩上去軟綿綿的，往下陷。她往前走了一步，鞋里就灌滿了沙。
她抬起頭，看見一道墻。
土**的墻，從**灘上拔地而起，高得望不到頂。墻上有城樓，三層，飛檐翹角，掛著匾。匾上三個大字：嘉峪關(guān)。
風從關(guān)外吹過來，帶著砂礫，打在臉上生疼。她瞇著眼，看見關(guān)外是茫茫一片，黃沙連著天，天連著黃沙，看不見盡頭。
這就是嘉峪關(guān)。
她站在風里，腦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詩，小時候父親教的：“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guān)無故人?！?br>陽關(guān)在西，嘉峪關(guān)更西。
她沒有酒，也沒有故人。
“沈家姑娘？”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沈清許轉(zhuǎn)頭，看見一個年輕男子站在不遠處，牽著匹瘦馬，正沖她咧嘴笑。
他生得濃眉大眼，皮膚黑得發(fā)亮，像是被風沙打磨過無數(shù)遍。身上穿著青布短褐，洗得發(fā)白了，補丁摞補丁，但干干凈凈。馬是棗紅色的，瘦得肋骨一根根能數(shù)出來，毛卻梳得順溜，鬃毛上還編了根紅繩。
“我是陳遠山?！彼f，“來接你回家?！?br>回家。
沈清許怔了怔。這個詞她已經(jīng)很久沒想過了。
她點點頭，拎起包袱走過去。陳遠山接過包袱，掂了掂，眉頭皺起來：“就這么點兒？”
“沒了?！?br>陳遠山沉默了一會兒，把包袱掛在馬背上，拍了拍馬脖子：“老伙計，馱著點兒，別摔了?！?br>那馬打了個響鼻，甩甩尾巴。
陳遠山?jīng)_她一擺手：“走吧，回家吃飯。我娘燉了羊肉?！?br>羊肉。
沈清許想起蘇州的松鼠鱖魚、響油鱔糊、莼菜羹，喉嚨動了動，沒說話。
兩人一前一后往關(guān)內(nèi)走。陳遠山走得快，邁著大步子，在沙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腳印。沈清許跟不上，走幾步就要小跑幾步。他回頭看見，就停下來等，也不催，就站在風里咧嘴笑。
“你走不慣這路，”他說，“**灘上石頭多，崴了腳可疼。慢慢走，不著急?！?br>沈清許低頭看路，果然遍地碎石。大的像拳頭，小的像指頭，密密麻麻鋪了一地。她小心地避開，額頭沁出汗來。
“你們蘇州那邊，”陳遠山邊走邊問，“是不是全是水？”
“嗯?！?br>“河啊湖啊什么的？”
“嗯?！?br>“那多好，”他語氣里有些羨慕，“我們這兒，一年也見不著幾回水。關(guān)城外倒有條討賴河，水流得急，喝不了，只能澆地。”
“澆地？”
“對，種麥子、種豆子。咱們軍戶有屯田，不打仗的時候就種地。我家分了二十畝，夠吃?！?br>沈清許默默聽著，沒接話。
走了約莫兩刻鐘，陳遠山在一處土坯院前停下。院子不大，土墻圍成，墻頭插著些枯樹枝。門是兩扇破木板，用鐵絲擰著，一推就嘎吱響。
他推開院門，沖里頭喊：“娘，人接回來了！”
院里靜了一會兒，然后從屋里走出一個婦人。
四十來歲，穿著灰撲撲的粗布衣裳，頭發(fā)用帕子包著，露出兩鬢的銀絲。她站在門口，拿眼睛打量沈清許，從上到下，從下到上，來回掃了幾遍。
“進來吧。”
沈清許跟著她進了屋。
屋里光線昏暗，窗戶小，糊著紙，透進來的光有限。一鋪土炕占了大半間，炕上鋪著舊氈子，摞著幾床被子?？活^坐著一個老**，花白頭發(fā)，滿臉皺紋，正瞇著眼盯著她。
“這就是沈家的？”老**開口，聲音沙啞，像砂紙磨石頭，“細皮嫩肉的，能干活？”
陳遠山搓搓手：“奶，人家剛來，您別……”
“我問你話了？”老**瞪他一眼，又看沈清許，“識字不？”
“識得?！?br>“讀過什么書？”
“《女誡》《內(nèi)訓》《列女傳》，還有……”
“行了，”老**打斷她，“讀那些沒用。這兒不興這個。會做飯不？”
“……會?！?br>“會縫補衣裳不？”
“會?！?br>“會種地不？”
沈清許沉默了。
老**哼了一聲：“就知道。遠山，明兒個帶她下地，學?！?br>陳遠山連連點頭，拉著沈清許往外走：“奶，先吃飯，先吃飯。”
灶房在院子東邊，單獨一間小屋。灶臺是土坯壘的，上面架一口大鐵鍋，鍋里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陳遠山的娘站在灶臺前，拿勺子攪著鍋里的湯。
“坐吧?！彼^也不回，指了指灶邊的矮凳。
沈清許坐下，看那鍋里的湯。湯是白的，漂著一層油花，幾塊羊肉在湯里翻滾，還有胡蘿卜、土豆、洋蔥。
陳遠山的娘盛了一碗，遞給她。
碗是粗瓷的，豁了口，碗底還有一道裂紋。沈清許接過來，低頭喝了一口。
羊肉膻，鹽重，還有一股子說不出的土腥味。
但她咽下去了。
陳遠山蹲在灶邊，看著她喝，笑得眼睛彎起來：“好喝不？”
沈清許點點頭。
他笑得更開心了：“那就多喝點。趕明兒我再去買，羊肉便宜，咱吃得起。”
沈清許看著他的笑臉，沒說話，低頭繼續(xù)喝湯。
晚上，她被安排在陳遠山隔壁的屋里。
屋子小，只夠放一張炕、一個柜子?？簧系匿伾w是舊的，但洗得干凈，有一股皂角的味道。沈清許躺下來，盯著屋頂?shù)拇?，聽外面的風聲。
風很大，嗚嗚的，像有人在哭。偶爾有沙子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
她睡不著。
腦子里亂糟糟的，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想不清楚。想父親，想母親，想蘇州的桂花樹，想府衙的青石地，想那七十二天的路，想死在鄭州驛站的周氏，想逃跑的劉氏。
忽然聽見隔壁有動靜。
是陳遠山，好像在翻什么東西，窸窸窣窣的。過了一會兒，腳步聲往這邊來，走到門口停住了。
沈清許屏住呼吸。
門沒響。過了一會兒，腳步聲又回去了。
她松了口氣，翻個身，面朝里。
窗外的風還在嗚嗚地吹。
第二天一早，陳遠山帶她下地。
地在外城外，要走半個時辰。出了關(guān)城，就是**灘，一望無際的黃沙和石頭，偶爾有幾叢駱駝刺，灰綠灰綠的，長在沙窩子里。
陳遠山指著遠處：“那片就是咱家的地?！?br>沈清許順著看過去，看見一片稀稀拉拉的綠色，東一塊西一塊，像是誰在地上潑了幾瓢水。
走近了才看清，是麥子。長得不高，才到膝蓋，葉子有點發(fā)黃。地頭有一條小水渠，水細細的，流得很慢。
陳遠山蹲下來，用手刨了刨土，抓起一把，看了看，又扔了。
“旱了，”他說，“得澆水?！?br>他拿起鋤頭，開始挖渠。一鋤頭下去，土就翻起來，露出下面稍濕一點的土。他一邊挖一邊說：“咱這兒種地不容易，一年只能種一季，收成全靠老天爺賞臉。雨**，就能多收點；雨水少，就得餓肚子。”
沈清許站在地頭，看著他的背影。他彎著腰，一鋤頭一鋤頭挖，脊背上的肉隨著動作一起一伏。
“你不干活？”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沈清許轉(zhuǎn)頭，看見一個年輕女人站在不遠處，挽著褲腿，光著腳，手里拎著一把鋤頭。她上下打量沈清許，眼神里帶著幾分好奇，幾分打量。
“你是遠山哥新娶的媳婦？”
沈清許點點頭。
那女人笑了：“我**妮，住你們隔壁。你叫什么？”
“沈清許。”
“清許？這名字好聽?！贝耗葑哌^來，湊近看她，“你長得真白，跟雪似的。你們蘇州那邊的姑娘都這么白？”
沈清許不知道該怎么答，只點點頭。
春妮又問：“你會種地不？”
“不會?！?br>“那你會干啥？”
“會……繡花。”
春妮愣了一下，然后笑出聲來：“繡花？這兒可沒人看那個?！彼噶酥高h處的**灘，“你看那一片，連棵花都沒有，繡出來給誰看？”
沈清許沒說話。
春妮見她不吭聲，也不笑了，拍拍她的肩：“沒事，慢慢學。我剛開始也不會，種了三年，啥都會了?！彼D了頓，壓低聲音，“遠山哥人好，你跟著他，錯不了?！?br>沈清許看向陳遠山。他還在挖渠，已經(jīng)挖出去老遠，只看見一個彎著的背影。
“他是挺好的?！彼f。
日子就這么過下來了。
沈清許學會了種地。
翻土、播種、澆水、施肥，一樣一樣學。剛開始手上磨出水泡，疼得晚上睡不著。后來水泡破了，結(jié)痂，再磨出新繭，就不疼了。
她學會了做飯。
拉條子、揪面片、烤馕、燉羊肉，一樣一樣做。剛開始不是咸了就是淡了，不是生了就是糊了。后來慢慢掌握火候，就能做出能入口的飯菜。
她學會了縫補。
用最粗的針，納最厚的鞋底。剛開始手指頭扎得全是血眼，后來練出來了，一針下去，不偏不斜。
她學會了很多東西，唯獨沒學會哭。
陳遠山待她好。
是真的好。
每次從地里回來，都會給她帶點東西。有時是一把沙棗，酸酸甜甜的，咬一口滿嘴都是。有時是一塊從商隊那兒換來的紅糖，黑褐色的，掰一小塊含在嘴里，能甜半天。有時是一朵開在**灘上的野花，黃的白的，蔫頭耷腦的，他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遞給她，像捧著什么寶貝。
“給你的?！?br>沈清許看著那朵野花，花瓣已經(jīng)有點蔫了，邊緣卷起來，但顏色還在，黃得像一小塊陽光。
她接過花，沒說話。
陳遠山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好看不？”
“好看?！?br>他笑得更開心了，撓撓頭，轉(zhuǎn)身走了。
沈清許看著他的背影，把那朵花插在窗臺上一個豁了口的瓦罐里。
三年后，她生了個兒子。
孩子生下來那天，陳遠山蹲在產(chǎn)房外頭，聽見第一聲啼哭，眼淚就下來了。他沖進去，抱著兒子不撒手，嘴里念叨：“我陳遠山有后了，有后了……”
沈清許躺在床上，滿頭大汗，看著他傻乎乎的樣子，嘴角動了動。
那是她第一次想笑。
兒子取名陳懷瑾。懷瑾握瑜，是父親在世時就定下的名字。陳遠山覺得這名字拗口，但沈清許堅持，他便認了。
“懷瑾，懷瑾，”他抱著兒子晃悠，“**是讀書人，給你取的名兒好聽。長大了也讀書，做讀書人?！?br>沈清許靠在枕頭上，看著父子倆，心里想：也許，日子能這么過下去。
但老天爺不這么想。
正統(tǒng)十三年秋，韃靼犯邊。
消息傳來的時候，陳遠山正在地里收麥子。他放下鐮刀，站直了，往北邊望了望。北邊是**灘，黃沙漫漫，什么也看不見。
“得走了?！彼f。
沈清許站在他旁邊，看著他。他的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眼睛里卻有一點光，不知道是夕陽照的還是別的什么。
“什么時候？”
“明天一早?！?br>那天晚上，他把麥子收完，又把家里的水缸挑滿，把柴火劈好，碼在院墻邊。做完這些，天已經(jīng)黑了。
他把沈清許叫到屋里，從懷里掏出一個油紙包，塞到她手里。
“這是什么？”
“羊皮卷，去年從商隊換的。馬掌柜說是什么西域的育兒經(jīng)？我看不懂，你識字，你留著，教咱兒子用。”
沈清許打開油紙包，里面是一卷泛黃的羊皮，卷成筒狀，用細麻繩捆著。她解開麻繩，展開羊皮。
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不是漢字，也不是她見過的任何一種文字。彎彎曲曲的，像蝌蚪一樣，一行一行排下來。除了字，還有一些手繪的圖畫：一個母親給孩子喂飯，母親蹲著，孩子坐著，臉上都帶著笑；一個母親陪孩子玩耍，孩子在地上畫什么，母親彎著腰看；還有一個母親抱著孩子，額頭抵著額頭，像是在說話。
沈清許翻來覆去地看，一個字也不認識。
“這寫的什么？”
陳遠山撓撓頭：“我也不知道。馬掌柜說，是從一個西域和尚那兒收來的。那和尚說，是什么智者寫的，教人養(yǎng)孩子的。我想著，你識字，說不定能看懂。”
沈清許又看了一遍那些畫，心里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
“那個馬掌柜，還能找到他嗎？”
“能。他每年都要來回幾趟，做生意的。下次來，我讓他幫你找人翻譯?！?br>沈清許點點頭，把羊皮卷收好，重新用油紙包起來，塞進枕頭底下。
陳遠山看著她做完這些，忽然伸手，把她鬢邊的一縷碎發(fā)別到耳后。他的手粗糙，生著厚厚的繭子，動作卻很輕。
“清許，”他喊她的名字，第一次沒帶姓，“等我回來?！?br>沈清許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有大漠的風沙，有屯田的辛勞，有三年來的點點滴滴，有她。
“好?！彼f。
這是她第一次對他承諾。
三天后，噩耗傳來。
陳遠山戰(zhàn)死。
報信的人說，他們在關(guān)外巡邏，遇上了韃靼騎兵。陳遠山為了掩護其他人撤退，一個人斷后，被圍住了。等援軍趕到的時候，他已經(jīng)倒在血泊里，身上中了十幾箭。
沈清許跪在院子里，聽完這些話，沒動。
報信的人嘆了口氣，把一包東西放在她面前：“這是他的遺物。你……節(jié)哀?！?br>那包東西是一個粗布包袱，臟兮兮的，沾著已經(jīng)發(fā)黑的血跡。沈清許看著那個包袱，一動不動。
陳遠山的娘從屋里沖出來，撲在包袱上嚎啕大哭?？蘼暭鈪枺竦蹲右粯觿澠圃鹤永锏募澎o。鄰居們圍過來，有的嘆氣，有的抹眼淚，有的七嘴八舌地勸。
沈清許還是沒動。
她跪在那里，膝蓋陷在沙土里，眼睛直直地盯著那個包袱。她想起三天前的晚上，他站在門口，說“等我回來”。想起三年來的每一天，他從地里回來，給她帶一把沙棗，一塊紅糖，一朵野花。想起第一次見面，他牽著瘦馬，站在風里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她沒有哭。
眼淚有什么用？
能讓死人復活嗎？
她站起來，走過去，撿起那個包袱，抱在懷里，一步一步走回屋里。
身后，陳遠山***哭聲還在繼續(xù)。
那天晚上，她坐在炕上，打開那個包袱。
里頭有他的衣服，破破爛爛的，好幾處刀口。有一把**，是他隨身帶的，刀柄上刻著一個“陳”字。還有一封信，信封上寫著“吾妻清許親啟”。
她拆開信。
信很短，字歪歪扭扭的，有幾個還寫錯了，涂黑了重寫：
“清許：
我去打仗了，不指定（知）道能不能回來。要是回不來，你別等我。你還年輕，找個好人嫁了，把懷瑾帶大。
那卷羊皮，是我給你留的。馬掌柜說那上面寫的都是好東西，你找個人翻（譯）出來，教咱兒子用。
遠山”
她看著那封信，手指捏著紙的邊緣，捏得緊緊的。
紙是糙紙，發(fā)黃，邊角有點卷。那幾個涂黑重寫的字，他能寫成這樣，不知道練了多久。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壓在枕頭底下。
旁邊，那卷羊皮靜靜地躺在油紙包里。
她伸手摸了摸，隔著油紙，能摸到羊皮的紋理，粗糙的，有點硬。
遠山，她在心里說，我試試。
窗外，風停了。
**灘上的月亮升起來，照在嘉峪關(guān)的城樓上，照在土坯院子的矮墻上，照在那個豁了口的瓦罐上。瓦罐里那朵野花早就干了，干成一小團枯黃，但還插在那里，沒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