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師堂門響的時候，山下有人來借命------------------------------------------，顧云浮正蹲在祖師堂門口，拿一截斷掉的門閂往門縫里塞。，咔，咔。，像有人隔著門，用指甲一下一下刮舊漆。，門板返潮，摸上去發(fā)涼。顧云浮手上全是灰，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兩道新劃出來的紅痕。他把門閂橫過來，試了兩次，還是卡不住，抬腳就踹了旁邊的磚頭一腳。，鞋尖先疼了?！靶校鎺煚斂葱υ捘??！?，起身去搬供桌邊那只裂了口的銅香爐。香爐很沉，底足還少一只，拖過地磚的時候發(fā)出刺耳的摩擦聲，在空院里拉得很長。。。。門縫黑得發(fā)實，像里頭沒供祖師，供了口井。。，寫在賬本背面，字丑得像雞在泥地里劃拉出來的。，先聽，不要急著應(yīng)。，像是寫到一半去廚房搶鍋了，回頭人就沒了。那頁底下還壓著電費催繳單，紅章蓋得很兇。，臉更黑了。
賬上攏共二百七十三塊五。
其中三塊五是李有德下午翻香爐灰，從香客許愿剩下的鋼镚里刮出來的。
“你堵門有個屁用?！?br>身后傳來一聲咳嗽。
李有德提著煤油燈站在回廊口，棉布褂子松松垮垮，腳上拖著一雙塑料涼鞋，半張臉都藏在燈影后頭。他年紀大，耳朵又不利索，說話聲音總比別人高半拍，一開口，像在跟全山的鬼和人同時吵架。
“它真想出來，香爐頂門都白搭。你師父以前拿供桌壓過，第二天桌腿自己斷了。”
顧云浮沒回頭，手還按在香爐邊沿上。
“你早不說。”
“我說過，你沒聽?！?br>“你說的是‘祖師堂夜里不安生’，這話范圍太大。照你這么說，家里有蟑螂和房子塌了都叫不安生?！?br>李有德噎了一下，提著燈走近。煤油味飄過來，混著院里潮土和陳香，味道發(fā)悶。
老人瞪了他一眼，“嘴上積點德?！?br>“觀里要是還有德，先拿來抵水費?！?br>顧云浮彎腰，把香爐斜頂在門后石階前，又扯過一卷廢幡繩，往門環(huán)和廊柱上繞。手法很快，打的是死扣，末了又從袖子里摸出半張黃符，夾在門縫正中。
那符紙發(fā)脆，邊角焦了點，像被火燎過。
李有德看得眼皮一跳。
“你拿鎮(zhèn)門符堵祖師堂？”
“半張而已，意思意思。真拿全符往這貼，明天我得跪一天賠罪?！?a href="/tag/guyunfu.html" style="color: #1e9fff;">顧云浮把指尖在衣擺上擦了擦，“規(guī)矩我還沒活夠，犯不起。今晚先讓它別老拿門板練指甲。”
“你就一張嘴厲害?！?br>“窮的時候，嘴不厲害點，討債的都敢進祖師堂搬神像?！?br>李有德把燈舉高了些，照著那道門。舊門上朱漆脫得只剩零碎幾塊，銅環(huán)發(fā)黑。門檻下方有一道很淺的擦痕，像什么東西常年貼著門縫來回磨。
他看了一會兒，喉結(jié)動了動。
“還是沒動靜？”
顧云浮沒說話，側(cè)頭聽。
山里夜風(fēng)往檐角里鉆，吹得破鈴輕顫。后院有水珠順著瓦沿往下滴，啪嗒，啪嗒，很慢。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
耳根越靜，他越能聽出一點不對。
祖師堂里面太靜了。
正常屋子里總有些碎響，木頭熱脹冷縮，香灰滑落，鼠在梁上跑，哪怕供桌老得快散架，也會有點氣聲?？蛇@道門后像被什么東西按住了，連空氣都不走。
顧云浮把手收回來，轉(zhuǎn)身就走。
李有德一愣，“你不守了？”
“守也得守活人。死人要排隊。”
“說什么晦氣話?！?br>“晦氣早住進來了?！?br>顧云浮往側(cè)廂走，鞋底踩過濕磚，留下幾個半干半濕的印子。廂房里桌上還攤著那本爛賬冊，一只掉了耳的搪瓷缸靠在邊上，旁邊橫著一把桃木劍，劍柄纏著布條，寒酸得很。
他剛坐下，外頭就傳來一陣亂七八糟的腳步聲，踩得院里積水直響。
不是李有德那種拖著腳的動靜。
年輕人，跑上來的，鞋底有點滑，喘得肺都快翻過來了。
顧云浮放下杯子，抄起桌邊那把桃木劍，又想了想，把劍放回去，改拿門后撐窗的短木棍。
桃木劍是法器，真拿去敲人，祖師爺見了都得嫌他丟臉。
“道長，道長，開門，開下門！”
外頭有人拍山門，拍得很急，嗓子都劈了。
李有德已經(jīng)在前院罵起來了。
“拍什么拍，山門又不是棺材板，你急著釘死誰！”
“老伯，我真有急事，救命，屋里出事了！”
“出事去***。”
“我報過警了，人家說先讓我別進去，我能去哪兒啊，我東西還在里頭！”
顧云浮提著木棍走到前院的時候，李有德正隔著門縫跟人頂嘴。
山門半開，夜雨從門外斜斜打進來，潮氣撲臉。門口站著個年輕男人，二十七八歲，頭發(fā)濕透，眼鏡片上全是水珠，西裝外套皺得像從洗衣機里剛撈出來，右手還拎著一個電腦包，手指勒得發(fā)白。
他鞋邊放著一只塑料袋，里頭露出半盒沒吃完的盒飯，紅油順著袋角往下滴。
顧云浮看了他一眼，先看鞋。
鞋底全是黃泥，泥里還裹著一點灰白墻粉。
從老城區(qū)那邊來的。
“你找誰？”
年輕男人抹了把臉，忙把身子往門里探，“我找能辦事的。誰都行，真能辦就行?！?br>“那你找對地方了?！?a href="/tag/guyunfu.html" style="color: #1e9fff;">顧云浮靠在門邊，木棍在手里轉(zhuǎn)了一下，“本觀業(yè)務(wù)挺雜，修燈泡，補窗紙，驅(qū)老鼠，順手也看點邪門的。先說好，哭錯門不打折?！?br>年輕男人愣住，像沒料到道觀里能蹦出這么個說話的。
李有德在旁邊哼了一聲，“他就是觀主。”
顧云浮扯了下嘴角，“有，現(xiàn)抓的。先頂著，沒死就算主事。”
年輕男人張了張嘴，沒敢多問。
“進來說。淋成這樣，等會兒沒鬧鬼，先發(fā)燒?！?br>年輕男人進門的時候鞋一打滑，差點撲到供桌邊的水缸上。顧云浮伸手撈了他一把，嫌棄地松開。
“站穩(wěn)。祖師爺看著呢，磕壞了你賠不起，我也賠不起?！?br>李有德把門重新掩上，提燈照過去。
年輕男人扶了扶眼鏡，聲音還在抖。
“我叫陳承安，在槐蔭巷租了套房，今天剛搬進去第三天。前兩天還好，今晚我加班回來，開門就看見臥室里多了一張床。”
院里風(fēng)停了一瞬。
煤油燈火苗細細一歪。
顧云浮沒接話，只看著他。
陳承安見他不出聲，以為他沒聽懂，又急著補了一句，“我租的是一室一廳，合同我都帶著，臥室原來只有一張一米五的床，靠窗擺著。今晚我回去，屋里靠墻又多了一張單人床，木架的，上面鋪著被子，枕頭凹下去一塊，像剛有人躺過?！?br>顧云浮開口第一句很平。
“房東配的？”
“我問了！房東電話打不通。我還問了樓下中介，中介說這套房一直就一張床，說我別半夜開這種玩笑?？晌沂謾C里有前天拍的視頻，我給你們看?！?br>他手忙腳亂地掏手機，屏幕上全是水，指紋怎么按都不靈。
顧云浮沒催。
人真被嚇狠了，手指會不聽使喚，嘴倒先快起來。越這種時候，越能聽出哪句是真，哪句是自己給自己找補。
陳承安終于劃開相冊，把視頻遞過去。
視頻里是個老小區(qū)出租屋，天花板低，墻漆泛黃。臥室很小，靠窗一張雙人床，床邊立著個簡易衣柜。鏡頭掃得匆忙，能看見窗臺上擺著一盆快死了的綠蘿，還有墻角一雙男士拖鞋。
只有一張床。
陳承安又抖著手劃到剛才拍的照片。
同樣的角度，臥室另一頭，靠墻多出一張窄窄的木床。床單是舊的，洗得發(fā)灰，被子疊得很平，床尾還搭著一件看不清顏色的薄外套。
最扎眼的是枕頭。
枕頭中間壓下去一圈，很圓，像有人剛把頭從上面抬起來。
顧云浮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兩秒，把手機還回去。
“你進屋以后干了什么？”
“我，我先退出來了?！?br>“退到哪?！?br>“客廳?！?br>“然后?！?br>“我聽見臥室里有動靜?！?br>顧云浮問得快，語氣一直平，像在問租房押幾付幾。
陳承安喉嚨發(fā)干，嘴唇都有點白了。
“翻身聲?！?br>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院里那盞燈又晃了一下。
李有德沒忍住，抬手搓了搓胳膊。
顧云浮眼皮沒動，“你看見人沒有？”
“沒看見。我不敢進，我就站客廳聽。床響了兩下，然后，像有人把腳從床沿垂下來，腳后跟碰木架，咚，咚，咚。我手機掉地上了，我撿起來就跑?！?br>他越說越亂，眼鏡片后那雙眼睛血絲很重，明顯好幾天沒睡好。
“跑出來前，有沒有關(guān)門？”
“關(guān)了。”
“反鎖沒?！?br>“鎖了?！?br>“回頭看沒看?！?br>“沒，真沒看?！?br>顧云浮這才點了點頭。
“還行，沒把能踩的雷全踩一遍?！?br>陳承安像抓到點活氣，急忙往前一步，“道長，你能不能跟我去看看？錢我給，我現(xiàn)在就轉(zhuǎn)。你們要多少都行?！?br>“這話說得太早了。”顧云浮伸出手，“先把手機拿穩(wěn)。你這會兒要是轉(zhuǎn)賬轉(zhuǎn)錯人，回頭又得追著我要香火錢?！?br>李有德在旁邊咳了一聲。
“你別老提錢。”
“那提什么，提信仰？信仰能買朱砂？”顧云浮往廂房走，示意陳承安跟上，“凈宅不是撕兩張符往門上一拍就完事。先看宅，再分是沖犯、陰穢，還是人自己手欠把禁忌全湊齊了。你要是半夜在屋里燒紙、對鏡**、把來路不明的床墊撿回去，我現(xiàn)在就勸你另請高明，省得祖師爺跟我一起丟人。”
陳承安趕緊搖頭。
“我沒有，我什么都沒干。我就是正常租房，正常上班，昨晚還在加班寫方案?！?br>“槐蔭巷幾棟幾單元？”
“七號樓，三單元，四零二。”
“老樓?！崩钣械虏辶艘痪?，“那片以前拆過一回，沒拆干凈?！?br>顧云浮瞥了老人一眼。
李有德閉嘴了，提著燈往后縮半步。
顧云浮繼續(xù)問陳承安，“搬進去三天，有沒有做過這些事。半夜挪床，搬鏡子對門，往窗臺擺香，進屋第一晚沒開燈就睡，撿樓道里的供品，或者別人叫你名字你沒看清臉就答應(yīng)?！?br>陳承安聽得一愣一愣的。
“我，我就搬了臺電腦，買了個晾衣架。香也沒點過。對了，前天晚上樓道里有個老**給我一碗面，我沒接?！?br>顧云浮腳步停了下。
“什么面？”
“雞蛋面，說新鄰居進門要吃口熱的。我當(dāng)時趕著開會，就說不了不了。她還盯著我門口看了一會兒，問我屋里住幾個人，我說一個，她就走了?！?br>“長什么樣?！?br>“瘦，頭發(fā)白的，穿花襯衣，拖鞋聲很大?！?br>李有德低聲嘀咕一句，“老樓里最怕熱心人?！?br>顧云浮沒接這話，走進廂房，從抽屜里摸出個舊帆布包，拉鏈一開，里頭東西不多：一沓黃符紙，一小包朱砂，一支掉漆毛筆，一串五帝錢，一面巴掌大的銅鏡，兩根紅繩，還有一盒快見底的香。
陳承安看著那只包，表情一時很復(fù)雜，像看見了自己人生最后的希望，結(jié)果這希望還挺窮。
顧云浮把那串五帝錢拿出來看了看，又放回去，改拿三張空白黃符和小銅鏡。
“先**幾句，聽清了。”
陳承安連忙點頭。
“第一，到了地方，我沒讓你進哪間屋，你別亂鉆。第二，看見多出來的東西，別伸手碰。床角、枕頭、被子，全別碰。第三，不管聽見誰在里頭叫你，哪怕聲音跟**一模一樣，也別答。**，我做凈宅的時候你閉嘴，別問東問西?？苾x有口禁，亂插話，輕了是白忙一場，重了是你把東西請到自己身上?！?br>“我記住了?！?br>“第五，錢先記賬，活沒看完不報價。真辦不了，我會說。你要想聽‘包好包靈’那套，山下直播平臺一堆神仙，找他們?nèi)??！?br>陳承安點頭點得像搗蒜。
“行，行，只要你肯去?！?br>顧云浮把銅鏡塞進包里，順手抽出半截紅繩系在腕上，又去桌邊拿那把桃木劍。剛碰到劍柄，他手頓了頓，轉(zhuǎn)頭看向窗外。
院子里很靜。
祖師堂那邊，繩子還綁著，香爐還頂著門。
門沒響。
可他后頸一寸寸繃起來了。
像有人隔著幾重墻，把目光慢慢投過來，落在他拿劍的手上。
李有德也察覺到點什么，提燈的手抖了一下，燈油晃出幾滴，落在地磚上，味道更沖。
“又響了？”
顧云浮沒說話，往外走了兩步，站在廊下往祖師堂看。
月光被云層遮著，院里只有燈火一團昏黃。那道門立在暗處，門縫里夾著的半張符紙不見了。
顧云浮眼神沉下去。
剛才是他親手夾進去的。
符紙薄，卡不住，被風(fēng)吹走也說得通?？山褚股嚼餂]這么大的風(fēng)，何況那門環(huán)和廊柱之間還繞著繩。
李有德喉嚨發(fā)緊。
“掉，掉了？”
“看見了?！?br>“那還去山下？”
“活都送上門了，總得賺點棺材本，省得明天觀里真塌了，咱倆連紙錢都得賒賬?！?a href="/tag/guyunfu.html" style="color: #1e9fff;">顧云浮轉(zhuǎn)回身，語氣淡淡的，“祖師堂今夜先別開。你守在觀里，燈別滅，聽見敲門聲也別應(yīng)。有人喊你名字，拿掃帚先抽自己一巴掌，看看是不是做夢?！?br>李有德罵了一句，“你怎么不抽你自己。”
“我年輕，臉還得留著吃飯?！?br>他說完，背上帆布包，拎起桃木劍，又從供桌旁邊順走一只手電。手電按了兩下才亮，光線虛得發(fā)白，像快咽氣。
陳承安在門口等得直咽口水。
“道長，現(xiàn)在走？”
“走。”
“要不要再帶點人？”
“你這破事，帶鑼鼓班子去唱戲？”顧云浮把山門拉開，冷雨立刻打在臉上，“凈宅講究先凈人，后凈屋。你這會兒魂都飄半截了，路上少說話，別亂看。還有，把你那盒飯扔了?！?br>陳承安低頭看了一眼塑料袋。
“這還能吃?！?br>“紅油漏成這樣，狗都嫌。半夜拎著飯往老樓里走，容易招嘴饞的?！?br>陳承安臉一白，趕緊把盒飯塞進墻角垃圾桶。
兩人一前一后往山門外走，石階被雨泡得發(fā)滑。半山腰的風(fēng)直往衣領(lǐng)里灌，潮意鉆到骨縫里。遠處老城區(qū)燈火零零碎碎，像一片快熄干凈的炭。
顧云浮走到第**臺階時，腳步停了一下。
耳邊傳來很輕的一聲。
咚。
像木頭碰木頭。
不是山下，不是風(fēng)，不是樹。
是祖師堂的門，從里面，撞了一下。
陳承安沒聽見，還在后頭小心翼翼地**階。
顧云浮回頭看去。
棲真觀的院門半掩著，李有德提燈站在門內(nèi)，臉被燈火照得發(fā)黃。他沒敢靠近祖師堂，只站在廊下，朝顧云浮這邊看。
再往里，那道祖師堂門仍舊閉著。
可門下多了一樣?xùn)|西。
一點白。
細細窄窄，從門縫里探出來，搭在濕漉漉的石階上。
像床單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