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陽光斜斜掃進來，穿過射箭館的落地窗，沒了正午那股灼人的勁兒，落在皮膚上暖烘烘的，帶著點懶勁兒。

光柱里飄著些看得見的小灰塵，慢悠悠地轉著圈，混著防滑鎂粉的淡味兒，還有弓弦偶爾震出來的脆響，倒讓這滿是發(fā)力聲的地方，靜了不少。

林淵站在最里頭的七十米箭道上，后背挺得筆首，卻不是刻意繃著的那種 —— 是常年舉弓練出來的習慣，肩背往下沉，腰腹輕輕收著。

手里的復合弓摸起來涼絲絲的，金屬輪組磨得發(fā)亮，弓身的木紋里還嵌著點沒擦干凈的鎂粉，是他用了五年的老伙計，比自己的手還熟。

他吸了口氣，不是什么刻意沉丹田的法子，就是自然而然地把氣往下壓了壓，胸廓跟著擴了擴。

抬手、勾弦、拉弓 —— 右手食指和中指扣著弦，背闊肌往里收，肩胛骨往下沉，弓臂穩(wěn)得像釘在半空。

靠位的時候，弓弦貼住嘴角，帶著點涼，他眼睛瞇了瞇，視線穿過瞄準器，死死釘在遠處那片**靶心的正中間。

那眼神說不上多銳利，就是透著股 “認死理” 的勁兒，連旁邊學員的驚嘆聲都沒飄進耳朵里。

“嗖 ——”弓弦彈回來的瞬間，震得指尖麻了一下。

碳纖維箭桿破開空氣，帶著點細微的呼嘯，七十米的距離，眨個眼的功夫就到了。

“噗！”

箭尖扎進靶心的聲音很悶，黃靶紙凹下去一小塊，白色的箭羽還在那兒嗡嗡地抖，好一會兒才停。

“我靠！

林教練這也太頂了吧！”

“又是十環(huán)！

剛才那下撒放也太干凈了，我練半年都沒這感覺！”

休息區(qū)的幾個學員湊在一起嘀咕，聲音不大，卻飄進了林淵耳朵里。

他放下弓，肩膀輕輕松了松，嘴角勾了下，不是什么標準的微笑，就是隨口應了句：“多練就行，你們現(xiàn)在缺的是肌肉記憶，撒放別想太多，跟著感覺走?！?br>
聲音平平的，聽不出半點得意，就像剛才只是喝了口水那么平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剛才那箭，哪怕靶心再小一半，哪怕旁邊吹過一陣歪風，他也能讓箭尖準確扎進去。

百分百命中，這玩意兒跟著他二十五年了 —— 從記事起，他想打中的東西，就沒失手過。

重生過來的這二十五年，他從一開始偷偷對著樹練習，到后來刻意控制力道假裝 “天賦好”，這能力沒給過他什么驚喜，反倒讓日子變得有點寡淡。

就像一道看不見的墻，他站在這邊，看著別人為了 “上靶” 歡呼，為了 “十環(huán)” 雀躍，而他永遠知道自己能中，永遠要假裝 “再努力一點就能更好”。

他不敢露太多，怕被當成怪物，最后干脆當了射箭教練，天天看著學員們從脫靶到上靶，從一環(huán)到十環(huán)，日子靜得像箭館角落的儲物柜，積著層看不見的灰。

他走到蘇月兒身邊的時候，女孩正皺著眉盯著靶子，馬尾辮隨著抬手的動作晃了晃。

她是醫(yī)科大的實習生，來箭館做前臺兼職，沒事就跟著練，是館里少數(shù)能沉下心琢磨動作的學員。

“看你指腹?！?br>
林淵指了指她的右手，“又黏弦了?！?br>
蘇月兒低頭一看，指腹上印著道淺淺的紅痕，有點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我都盡量快松手了呀，還是不行。”

“不是快不快的事兒。”

林淵拿起自己的弓，沒做什么慢動作演示，就是隨意拉了下弓，“你感受下，背闊肌往回收，別松勁兒，手臂自然往后帶，弓弦不是你‘松開’的，是它自己滑出去的?！?br>
他說著，手指輕輕一放，弓弦 “啪” 地彈回去，沒半點多余的震動，“你剛才是手指主動松，力道就偏了，你得讓肌肉帶著手走，不是手指揮肌肉?！?br>
蘇月兒盯著他的動作，琢磨了幾秒，眼睛亮了亮：“哦！

我剛才太刻意抬手了，應該讓后背使勁兒是吧？”

“對，撒放后別立刻收力，手臂再往前送一點，延伸動作做足。”

林淵把弓遞還給她，“再試試，不行我再給你掰動作?！?br>
蘇月兒點點頭，轉身快步走到自己的箭道上，拉弓的動作比剛才認真了不少。

箭館里挺熱鬧，陽光把地板曬得暖暖的，趙鐵柱那個胖子正趴在前臺算賬，嘴里哼著跑調的《朋友》，計算器按得 “噼里啪啦” 響。

幾個學員坐在休息區(qū)聊天，爭論著晚上吃火鍋還是烤肉，聲音吵吵嚷嚷的，卻不讓人覺得煩。

窗外的車聲、人聲混在一起，是這座城市最普通的調子。

林淵又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

拉弓的時候，他眼角余光瞥見蘇月兒的撒放動作，比剛才干凈了點，箭雖然沒中十環(huán)，卻也扎在了八環(huán)的位置。

他心里沒什么波瀾，只是覺得，這樣的日子，好像也還行 —— 雖然有點單調，雖然那股子揮之不去的孤獨感總在夜里冒出來，但至少，不用去想那能力背后的東西。

他瞄準靶心，手指輕輕一放。

“噗?！?br>
又是十環(huán)。

就在這時，窗外突然傳來一聲凄厲的尖叫，不是平時街上的吵鬧聲，是那種透著絕望的、尖銳的哭喊，一下子就把箭館里的熱鬧壓了下去。

趙鐵柱哼歌的聲音停了，學員們的爭論也頓住了，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看向窗外。

林淵的動作也停住了，握著弓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知道，那道看不見的墻，好像要破了。

他藏了二十五年的能力，那道讓他既安全又孤獨的枷鎖，或許，要派上用場了。

而遠處的街道盡頭，一團混亂正在蔓延，帶著血腥味的風，己經悄悄吹到了箭館的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