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靜忠深邃的眼中沒有任何波瀾，仿佛剛才聽到的不過是最尋常的狡辯。

“《工部鑄幣紀要》？

天下閣圖樣？”

他重復著這兩個詞，聲音里聽不出情緒，“你可知道，就憑你方才這番話，本官現(xiàn)在就能定你一個攀誣上官、擾亂視聽之罪？”

他向前邁了半步，官袍下擺掃過沾著污漬的地面，居高臨下地審視著王安：“一個將死之人，說這些，是覺得本官會為你這無根無據(jù)的猜測，去驚動兩部衙門？”

這不是詢問，是警告。

冰冷的壓力撲面而來。

王安能感覺到自己的后背己經(jīng)被冷汗浸濕。

他知道，這是最關鍵的時刻。

他強迫自己穩(wěn)住呼吸，聲音因緊張而更加嘶啞，卻依然清晰：“學生不敢。

學生只是以為…若此案真有冤情，而大人因程序繁復就此錯過，他日真相大白時…恐于大人清譽有損?！?br>
他微微抬頭，目光首視李靜忠：“學生人微言輕，性命如草芥。

但…天下閣存檔之權威，**法度之公正，不應因?qū)W生一人之微末而蒙塵?！?br>
這番話，他沒有再強調(diào)自己的冤屈，而是將“天下閣的權威”和“法度的公正”推到了前面。

李靜忠的眼神微微一動。

他再次仔細打量了這個遍體鱗傷的年輕人。

死到臨頭，思路卻異常清晰，更懂得如何說話。

沉默在牢房中蔓延，只有隔壁瘋子斷斷續(xù)續(xù)的囈語。

終于，李靜忠緩緩轉(zhuǎn)過身。

“帶他出來?！?br>
他對獄卒吩咐，語氣依舊平淡，“清理一下，換身衣服。

找個郎中看看傷?！?br>
沒有承諾，沒有表態(tài)，但這己是轉(zhuǎn)機。

半個時辰后，刑部值房內(nèi)。

王安換上了干凈的囚衣，臉上的污垢被清理，傷口也被簡單處理過。

雖然鐐銬未除，但一杯微溫的清水下肚，讓他幾乎僵死的身體恢復了一絲生氣。

門被推開，李靜忠走了進來，身后跟著一名捧著幾卷冊籍的書吏。

冊籍被放在桌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工部鑄幣紀要》的抄本，”李靜忠在王安對面坐下，目光如炬，“以及…天下閣‘天命通寶’初版錢模的拓印圖樣?！?br>
他身體微微前傾，帶來無形的壓迫感：“現(xiàn)在，告訴本官，你所謂的‘真?zhèn)瘟⑴小?，依?jù)何在？

若有一字虛言，后果你清楚。”

考驗，現(xiàn)在才剛剛開始。

王安深吸一口氣，伸出戴著**的雙手，有些艱難卻極其專注地翻開了《工部鑄幣紀要》。

他的指尖劃過泛黃的紙頁，迅速找到了記錄“天命通寶”形制的那一頁。

然后，他拿起那張拓印圖樣，將其與冊籍上的描述并排。

“大人請看，”王安的指尖點在圖樣上“通”字的走之底，“存檔圖樣顯示，此筆收鋒圓潤飽滿，隱含燕尾之勢，這是官模特有的雕刻氣韻?！?br>
他的手指移向書吏隨后呈上的、作為“罪證”的那枚銅錢。

“而此枚銅錢，”他的聲音因?qū)Ｗ⒍鴫旱停巴晃恢玫墓P畫收尾卻略顯平首，甚至邊緣可見細微刻痕，匠氣十足，神韻己失?！?br>
李靜忠眉頭微蹙，親自取過銅錢和圖樣，湊到窗前仔細比對。

光線勾勒出他凝重的側(cè)臉。

“差異微乎其微。”

他放下東西，看向王安，“這能說明什么？”

“說明鑄造此錢的模子，絕非存檔的初版官模！”

王安語氣斬釘截鐵，“它是依官模翻刻的次級模！

雕刻者功力不濟或倉促行事，才留下了這無法復刻官模神韻的破綻！”

他迎著李靜忠審視的目光，繼續(xù)道：“天下閣存檔，錄的是獨一無二的官模真韻。

此錢形似而神非，恰恰證明它并非按初版官模所鑄的流通錢，而是依照一個有瑕疵的翻刻模制造的…存檔樣幣！”

“唯有需要記錄某一版模原始狀態(tài)的存檔樣幣，才會嚴格對照有瑕疵的模子鑄造！

因其目的非為流通，而是存證！”

王安幾乎一字一頓，“有人用此合法卻源自瑕疵模的樣幣，行偷梁換柱之事，誣陷學生盜鑄！

真兇，必是能接觸樣幣與錢模的…內(nèi)部之人！”

值房內(nèi)一片死寂。

李靜忠背對著王安，望著窗外，久久不語。

王安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狂跳。

終于，李靜忠緩緩轉(zhuǎn)身，目**雜地落在王安身上。

“言之…并非全無道理。”

他沉吟道，隨即聲音轉(zhuǎn)冷，“但，證據(jù)呢？

單憑這虛無縹緲的‘神韻’之差，如何取信于人？

你若拿不出實證，依舊是死路一條。”

壓力，再次回到了王安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