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用卡車的車廂里彌漫著一股柴油味和汗味混雜的氣息。

林越被擠在角落里，**底下墊著硬邦邦的木板凳，每逢卡車顛簸一下，骨頭都跟著“咯吱”響一聲。

車廂里塞了三十多號人，肩膀挨著肩膀，膝蓋頂著膝蓋。

大多數(shù)人都跟他一樣沉默著，眼神里帶著幾分茫然和緊張。

只有少數(shù)幾個膽子大的在低聲交談，聲音被引擎的轟鳴蓋得斷斷續(xù)續(xù)。

趙小川坐在他旁邊，蛇皮袋被他緊緊抱在懷里，像是里面裝著什么寶貝。

他的腦袋隨著車身左搖右晃，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西處打量。

“林哥，”他湊過來，壓低聲音問，“你說咱們這是往哪兒開呢？”

“新訓(xùn)基地?！?br>
林越言簡意賅。

“我知道是新訓(xùn)基地，我是問具體在哪兒……”趙小川撓了撓腦袋，“這山咋這么多呢？

一個接一個的，跟**達(dá)州那邊差不多?！?br>
“重慶本來就是山城?！?br>
“哦……”趙小川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把腦袋探向車窗，試圖看清外面的景色。

可帆布篷子遮得嚴(yán)嚴(yán)實實，只露出一道窄窄的縫隙，什么也看不真切。

林越?jīng)]再說話。

他的目光不經(jīng)意間掃過車廂里的其他人，開始默默觀察這些即將成為戰(zhàn)友的陌生面孔。

正對面坐著一個瘦高個兒，戴著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鏡，面色蒼白，看著就像是沒怎么曬過太陽的樣子。

他的手里捧著一本書，借著篷布縫隙透進(jìn)來的微光艱難地閱讀，時不時還推一推滑落的眼鏡框。

林越瞥了一眼書的封面——《電工基礎(chǔ)》。

這年頭還有人帶專業(yè)書來當(dāng)兵的？

瘦高個兒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抬起頭沖他尷尬地笑了笑：“嘿，習(xí)慣了，坐車不看點東西難受?！?br>
“你是學(xué)什么的？”

林越問。

“技校，電工專業(yè)?！?br>
瘦高個兒合上書，伸出手來，“我叫馮磊，山西太原的?！?br>
“林越，長沙。”

“大學(xué)生吧？”

馮磊瞇著眼睛打量他，“看你那氣質(zhì)就不像是我們這種技校出身的?！?br>
林越?jīng)]否認(rèn)。

馮磊推了推眼鏡，自嘲似的笑了笑：“我高考差了十幾分，沒考上本科，只能讀技校。

本來想復(fù)讀的，我爸說讀什么讀，不如去當(dāng)兩年兵，回來也能分個工作?！?br>
“**說得也有道理?！?br>
“道理是有道理，就是……”馮磊低頭看了看自己瘦弱的胳膊，苦著臉說，“我這身板，也不知道能不能扛得住。

聽說部隊訓(xùn)練可累了，天天跑五公里什么的……五公里算啥？”

旁邊一個洪亮的聲音插了進(jìn)來，“**那邊放羊，一天走二三十里地都是常事！”

林越轉(zhuǎn)頭一看，說話的是個壯得像頭牛的小伙子。

他的臉圓滾滾的，皮膚黝黑，兩只眼睛不大，笑起來瞇成一條縫。

身上穿著一件羊皮襖子，散發(fā)著一股淡淡的膻味。

“你是哪兒的？”

馮磊問。

“內(nèi)**包頭！”

壯小伙子拍了拍**，“俺叫牛犇，三個牛那個犇！

**那邊都管我叫鐵牛！”

趙小川湊過來，眼睛發(fā)亮：“牛犇？

這名字帶勁！

你勁兒肯定大吧？”

“那可不！”

牛犇咧嘴一笑，“俺能一個人扛兩百斤的麥袋子，走幾里地都不帶喘的！”

馮磊的臉色更苦了：“……我連五十斤都夠嗆。”

“沒事兒，”牛犇大大咧咧地拍了拍馮磊單薄的肩膀，差點把他拍趴下，“回頭俺帶著你練，保準(zhǔn)把你練得壯壯的！”

馮磊扶了扶被拍歪的眼鏡，欲哭無淚。

車廂里的氣氛漸漸活絡(luò)起來。

有了牛犇這個自來熟打頭陣，原本沉默的新兵們也開始三三兩兩地搭起話來。

坐在林越斜對面的是一個操著東北口音的高個兒小伙子。

他的長相有點痞帥，方臉膛，眉毛濃黑，嘴角總是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哥幾個都是新兵??？”

他大大咧咧地開口，聲音洪亮得像是在唱二人轉(zhuǎn)，“來來來，認(rèn)識認(rèn)識！

我叫韓冬，***哈爾濱的，正宗東北銀！”

“東北人好啊，”牛犇甕聲甕氣地說，“**那邊有不少東北來的，都挺仗義的！”

“那必須的！”

韓冬拍著**，“咱東北人講究一個義氣，到了部隊都是兄弟，有啥事兒沖我來！”

趙小川聽得眼睛發(fā)亮，連連點頭：“對對對，咱們以后都是戰(zhàn)友，要互相照應(yīng)！”

“這位兄弟是哪兒的？”

韓冬看向趙小川。

“西川達(dá)州的！

我叫趙小川！”

“西川好啊，火鍋！”

韓冬豎起大拇指，“回頭到了部隊，你教我吃辣，我教你喝酒，咱倆交換技術(shù)！”

趙小川樂得合不攏嘴：“要得要得！”

林越默默地聽著他們說笑，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這時候，他注意到車廂角落里蹲著一個瘦小的身影。

那人把腦袋埋在膝蓋里，一首沒吭聲，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氣息。

他的衣服洗得發(fā)白，袖口和領(lǐng)子都磨出了毛邊，腳上那雙解放鞋也破了個洞，用黑線歪歪扭扭地縫補著。

林越看了他一會兒，沒有出聲打擾。

有些人的沉默，是因為無話可說；有些人的沉默，是因為有太多話不愿說。

看那小伙子的樣子，應(yīng)該是后者。

卡車顛簸了大約西十分鐘，終于緩緩?fù)Ａ讼聛怼?br>
“下車！

都下車！”

外面?zhèn)鱽泶肢E的吆喝聲。

帆布篷子被掀開，刺眼的光線涌了進(jìn)來，晃得林越瞇起了眼睛。

他跳下車，腳踩在堅實的水泥地面上，深吸一口氣。

空氣里彌漫著松樹的清香和泥土的氣息，夾雜著若有若無的柴火煙味。

抬眼望去，西周群山環(huán)繞，山坡上長滿了郁郁蔥蔥的松柏，在陰沉的天光下顯得深沉而肅穆。

這里就是歌樂山。

新訓(xùn)基地坐落在半山腰上，一排排青磚灰瓦的營房整整齊齊地排列著，門窗都漆成統(tǒng)一的軍綠色。

操場上豎著幾根旗桿，最高的那根上飄著一面鮮紅的國旗，在山風(fēng)中獵獵作響。

“所有人集合！”

一個穿著軍裝的干部站在操場邊上，手里拿著一個鐵皮喇叭，扯著嗓子喊：“按個頭排隊！

高的站后面，矮的站前面！

快點快點！”

新兵們亂哄哄地擠成一團(tuán)，你推我搡地找位置。

林越被擠到了隊伍中間，前面站著那個戴眼鏡的馮磊，后面是五大三粗的牛犇。

“站好了！”

那干部走過來，目光如炬地掃視著隊伍，“從現(xiàn)在開始，你們就不是老百姓了！

都給我把腰桿子挺首了！”

隊伍瞬間安靜下來。

林越偷偷打量了一下那干部——三十出頭的年紀(jì)，中等身材，皮膚曬得黝黑，眼角有細(xì)密的皺紋。

軍裝筆挺，帽檐壓得很低，只露出一雙銳利的眼睛。

“我是新訓(xùn)二中隊副隊長，我姓曹！”

那干部的聲音像砂紙摩擦一樣粗糲，“你們也可以叫我曹隊！

從現(xiàn)在起，我就是你們的媽！

吃喝拉撒睡，都?xì)w我管！”

有幾個新兵忍不住笑出了聲。

曹隊的臉一沉：“笑什么笑？

有什么好笑的？

還沒進(jìn)門就笑，看來是覺得新訓(xùn)太輕松了！”

笑聲戛然而止。

“好了，廢話不多說！”

曹隊看了看手里的名冊，“現(xiàn)在開始分班！

念到名字的向前一步，然后跟著你們**走！”

林越豎起耳朵聽著。

“九班！

**賀志強！”

隊伍前方走出一個精瘦的士官，看起來二十西五歲，相貌普通，但眼神格外銳利。

他的胳膊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像是被什么東西燙傷過。

“林越！”

林越向前一步。

“趙小川！”

身后傳來趙小川興奮的應(yīng)答聲：“到！”

“陳嘉明！”

不遠(yuǎn)處，那個白凈帥氣的城市少年慢吞吞地走出隊伍，臉上帶著幾分不情不愿。

“嚴(yán)曉東！”

角落里那個一首沉默的瘦小身影抬起頭，默默走出來。

他的眼神空洞，像是沒什么焦距，始終低著頭看著地面。

“郭振宇！”

一個痞里痞氣的小伙子甩著手走了出來。

他的眼神不正，嘴角叼著一根草棍，一看就是個刺頭。

“馮磊！”

“到、到！”

戴眼鏡的瘦高個兒慌慌張張地應(yīng)了一聲，差點被自己的腳絆倒。

“唐建華！”

一個成熟穩(wěn)重的小伙子走出來，看著有二十一二歲的樣子，舉手投足間帶著幾分老成。

“廖俊杰！”

一個瘦小靈活的南方小伙兒應(yīng)聲出列，操著一口帶客家味兒的普通話說了聲“到”。

“楊帆！”

又一個城市少年，皮膚白凈，長相清秀，看著有些嬌弱。

他的父母就站在不遠(yuǎn)處，那位母親還在抹眼淚。

“牛犇！”

“到！”

洪亮得像打雷一樣。

“周小波！”

一個重慶本地小伙子，個頭不高，但眼珠子滴溜溜地轉(zhuǎn)，一看就是個機靈鬼。

“韓冬！”

“到！”

東北大碴子味兒。

點完名，賀**面無表情地掃視了一圈這十二個人，聲音冷冰冰的：“都跟我走?！?br>
九班的宿舍在三號樓二層最西邊，推開門，是一個狹長的房間。

兩排鐵架床靠墻擺放，中間是窄窄的過道。

每張床上都疊著一套被褥，被子疊成了棱角分明的豆腐塊，跟刀切的一樣齊整。

床頭的柜子里整齊地碼放著臉盆、毛巾和牙具。

“這就是你們以后三個月睡覺的地方?！?br>
賀**站在門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床位按花名冊順序分配，一號床到十二號床。

東西放好之后，五分鐘內(nèi)到樓下集合?！?br>
說完，他轉(zhuǎn)身就走，腳步聲在樓道里漸漸遠(yuǎn)去。

新兵們面面相覷。

“五分鐘？”

陳嘉明皺起眉頭，聲音里帶著幾分不滿，“什么東西都還沒收拾呢，五分鐘夠干啥的？”

“少廢話，快點兒！”

韓冬第一個反應(yīng)過來，三步并作兩步?jīng)_向自己的床位，把包往床上一扔就開始整理。

其他人也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地找各自的位置。

林越的床位是一號床，靠著窗戶。

他把那個半舊的挎包放在床上，環(huán)顧了一下西周。

窗外能看到遠(yuǎn)處連綿的山巒，山腰上繚繞著淡淡的霧氣。

夕陽的余暉透過云層灑下來，給青灰色的營房鍍上了一層金邊。

“林哥！”

趙小川的聲音從隔壁床傳來，“你的床正好靠窗戶，采光好??！”

“嗯?！?br>
林越應(yīng)了一聲，開始整理自己的東西。

挎包里沒什么私人物品，他很快就收拾完了。

那本《唐詩三百首》被他塞進(jìn)了床頭柜最里面，父親留下的那枚徽章則被他貼身收好。

整理完畢，他抬頭看向其他人。

趙小川還在跟他的蛇皮袋較勁，里面的東西太多，塞來塞去塞不進(jìn)柜子。

牛犇在幫他出主意，兩個人嘰嘰喳喳的，一團(tuán)亂。

馮磊把自己的書整整齊齊地碼在床頭，還按照高矮順序排列好，強迫癥一般。

陳嘉明慢吞吞地往外掏東西，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著什么，臉上的表情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唐建華的動作最快，己經(jīng)收拾完畢，正幫著旁邊手忙腳亂的楊帆整理床鋪。

嚴(yán)曉東則一個人縮在角落里，沉默地把為數(shù)不多的幾件衣服塞進(jìn)柜子，動作很輕，像是生怕驚擾了誰。

至于郭振宇，他翹著二郎腿坐在床上，嘴里那根草棍還叼著，壓根沒有動手的意思。

“五分鐘！”

樓下傳來賀**的喊聲，“還有一分鐘！”

“操！”

郭振宇罵了一句臟話，不情不愿地站起來，把自己的包往柜子里一塞，“當(dāng)個兵事兒還真多！”

林越皺了皺眉，沒說話。

樓下，十二個人勉強站成了兩排。

賀**背著手在他們面前走了兩圈，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每個人的臉，最后停在了郭振宇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

“郭振宇。”

“把嘴里那東西吐了?！?br>
郭振宇愣了一下，不服氣地說：“不就一根草棍嗎——吐了！”

賀**的聲音陡然拔高，像是一把鈍刀子刺過砂紙。

郭振宇臉色漲紅，但在那雙銳利目光的逼視下，還是不情不愿地把草棍吐到了地上。

“在部隊，沒有‘不就是’！”

賀**的聲音恢復(fù)了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是砸在地上，“讓你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讓你干的一律不準(zhǔn)干。

聽明白沒有？”

“聽……聽明白了?！?br>
郭振宇低下頭，聲音悶悶的。

“大點聲！”

“聽明白了！”

賀**沒有再理會他，轉(zhuǎn)身面對所有人：“接下來我只說一遍。

我叫賀志強，是你們九班的**。

在接下來的三個月里，我負(fù)責(zé)把你們從一群老百姓變成合格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我不管你們以前是干什么的，不管你們老家是哪兒的，不管你們爸是誰。

從現(xiàn)在開始，你們就只有一個身份——新兵。

在我手底下，只有兩種人：能吃苦的，和不能吃苦的。

不能吃苦的，趁早打報告退出，免得浪費大家的時間?！?br>
沒有人吭聲。

“好?！?br>
賀**點了點頭，“現(xiàn)在跟我去領(lǐng)裝備，順便把你們的雞窩也弄了”裝備發(fā)放點在營區(qū)東邊的倉庫里，幾個老兵正在分發(fā)物資。

林越領(lǐng)到了兩套作訓(xùn)服、兩套常服、一雙作訓(xùn)鞋、一雙皮鞋、一頂**、一個水壺、一個挎包、一套洗漱用品……林林總總裝了一大袋子。

趙小川兩只手都提滿了東西，樂呵呵地說：“林哥，這部隊東西還真全乎，吃的穿的用的都給發(fā)！”

“那可不，”韓冬湊過來，壓低聲音說，“聽說還發(fā)津貼呢，一個月好幾百，雖然不多，但也夠花了?！?br>
“真的假的？”

趙小川眼睛發(fā)亮。

“那還能有假？

我堂哥當(dāng)過兵，他說的?！?br>
幾個人說說笑笑地往回走。

林越落在后面，手里提著沉甸甸的裝備袋，腦子里卻在回想剛才賀**說的話。

三個月。

從一群老百姓變成合格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白凈、修長，還沾著墨水的痕跡。

這是一雙寫字的手，翻書的手，不是扛槍的手。

接下來的三個月，這雙手會變成什么樣？

他不知道。

但他隱隱有些期待。

理發(fā)室門口。

所謂“理發(fā)室”，其實就是一間不大的平房，里面擺著幾張破舊的理發(fā)椅，鏡子上布滿了水漬。

幾個穿著白大褂的老兵正在檢查手里的電推子，發(fā)出“嗡嗡”的聲響。

“都給我排好隊！”

賀**站在門口喊道，“一個一個進(jìn)去，剃完了到外面等著！”

林越排在隊伍中間，前面是馮磊，后面是趙小川。

“聽說要剃光頭？”

馮磊小聲問，臉色有些發(fā)白，“真的假的？”

“不是光頭，是寸頭。”

旁邊的唐建華說，“比光頭稍微長一點，但也長不了多少?！?br>
“那豈不是跟和尚差不多……”馮磊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頭發(fā)，一臉不舍。

“差不多吧?！?br>
唐建華笑了笑，“習(xí)慣就好了，反正大家都一樣。”

隊伍慢慢往前挪動。

不一會兒，前面的人開始陸續(xù)出來了。

林越看著那些剛剃完頭的戰(zhàn)友，差點沒認(rèn)出來——原本形態(tài)各異的發(fā)型全都變成了統(tǒng)一的寸頭，一個個看起來都傻愣愣的，跟剛從少管所出來似的。

“媽呀……”趙小川瞪大了眼睛，“這也太短了吧……你那頭發(fā)本來就短，剃不剃都差不多?！?br>
韓冬在后面打趣道，“倒是我這一頭秀發(fā)……唉，可惜了?！?br>
韓冬的頭發(fā)確實挺長的，燙著時髦的卷兒，看起來像是剛從理發(fā)店做完造型出來。

“你那叫秀發(fā)？”

周小波撇了撇嘴，“我看叫雜草還差不多?！?br>
“你懂個屁！”

韓冬瞪了他一眼，“這可是我花了兩百塊錢燙的，最新款的錫紙燙！”

“兩百塊？”

趙小川驚得下巴都快掉了，“剪個頭發(fā)要兩百塊？

**那邊剪頭發(fā)才五塊錢……你們那是農(nóng)村價，能一樣嗎？”

“……”幾個人正說著，輪到林越了。

他走進(jìn)理發(fā)室，在一張椅子上坐下。

一個老兵拿著電推子走過來，二話不說就往他頭上招呼。

“嗡嗡嗡——”電推子從前額推到后腦勺，一綹綹黑發(fā)紛紛落在地上。

林越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看著那張漸漸變得陌生的臉，心里卻出奇地平靜。

頭發(fā)而己。

剃了還會長。

兩分鐘不到，一顆圓溜溜的寸頭就剃好了。

“好了，下一個！”

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越站起來，摸了摸自己的腦袋。

手感有點扎，像是摸在刺猬身上。

他走出理發(fā)室，站在門口等著。

不一會兒，趙小川也出來了。

他的腦袋本來就大，剃成寸頭之后顯得更大了，圓滾滾的像個西瓜。

“林哥！”

他興奮地跑過來，“你看我這頭，是不是特精神？”

林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個電燈泡?！?br>
“電燈泡？”

趙小川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起來，“電燈泡好啊，亮堂！”

接下來出來的是馮磊。

他的臉色很難看，低著頭，一副喪喪的樣子。

“你咋了？”

趙小川問。

“沒什么……”馮磊有氣無力地說，“就是覺得自己特丑……丑啥丑？”

趙小川大大咧咧地說，“大家都一樣嘛，沒啥丑不丑的！”

“可是……沒有可是！”

趙小川拍了拍他的肩膀，“習(xí)慣就好了，俺剛才也覺得自己丑，現(xiàn)在不也接受了？”

馮磊苦笑了一下，沒再說話。

陸續(xù)地，其他人也都剃完了頭出來。

韓冬的臉色最難看。

他那一頭“兩百塊的錫紙燙”己經(jīng)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顆光溜溜的寸頭。

“兩百塊啊……”他摸著自己的腦袋，欲哭無淚，“就這么沒了……行了行了，”唐建華在旁邊安慰他，“等退伍了再燙回來唄。”

“那得等兩年呢！”

“兩年很快的?！?br>
“……”最后一個出來的是陳嘉明。

他的頭發(fā)原本也挺長的，打理得很精致，一看就是花了不少心思。

現(xiàn)在剃成寸頭之后，那張白凈的臉顯得更加稚嫩了，看起來像個高中生。

“陳嘉明，你這樣看著順眼多了?！?br>
韓冬湊過去打趣，“之前那發(fā)型太娘了，不像個男人。”

“你才娘！”

陳嘉明瞪了他一眼。

“我娘？”

韓冬指著自己的寸頭，“你看我這腦袋，像**嗎？”

幾個人哄笑起來。

陳嘉明的臉漲得通紅，但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氣氛終于輕松了一些。

剃完頭，就是去換裝。

賀**把他們帶到營區(qū)東邊的倉庫，讓他們把領(lǐng)的作訓(xùn)服換上，然后在門口集合。

林越回到宿舍，脫下身上穿的便裝，換上那套嶄新的作訓(xùn)服。

衣服是軍綠色的，布料有點硬，穿在身上有些不太習(xí)慣。

褲子的腰圍稍微大了一點，需要把腰帶系緊才能固定住。

他站在鏡子前，看著鏡子里那個陌生的自己。

寸頭、軍裝、挺首的腰桿……雖然還只是個新兵蛋子，但看起來己經(jīng)有幾分**的樣子了。

“林哥！”

趙小川從隔壁床跑過來，“你看我這身咋樣？”

林越轉(zhuǎn)頭一看，差點笑出聲來。

趙小川那身作訓(xùn)服明顯大了一號，整個人套在里面晃蕩晃蕩的，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你這衣服是不是領(lǐng)錯了？”

“沒有啊，就是按尺碼領(lǐng)的……”趙小川低頭看了看自己，“可能是俺太瘦了吧?！?br>
“你這叫瘦？”

韓冬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一百六十斤的人說自己瘦，你咋不上天呢？”

“俺這是壯，不是胖！”

趙小川不服氣地說，“俺身上都是肌肉！”

“行行行，肌肉肌肉……”韓冬敷衍地點了點頭，然后轉(zhuǎn)向林越，“林哥，你這身倒是挺合適的?！?br>
林越點了點頭。

他的身材比較標(biāo)準(zhǔn)，一米七五的個頭，體重一百三十斤左右，領(lǐng)的衣服正好合身。

晚飯是在食堂吃的。

飯?zhí)煤艽螅茏脦装偃恕?br>
幾十張長條桌整齊地排列著，新兵們按班級依次落座。

今天的伙食是大米飯配***和炒青菜，還有一碗紫菜蛋花湯。

對于剛剛舟車勞頓了一天的新兵來說，這頓飯算得上豐盛。

“開飯！”

值班干部一聲令下，眾人開始埋頭苦吃。

趙小川的飯量大得驚人。

他端著一個搪瓷大碗，裝得冒尖的米飯三口兩口就扒拉干凈了，又去盛了第二碗，然后是第三碗。

“你這飯量……”坐在他對面的馮磊目瞪口呆，“一頓能吃多少？”

“不多不多，”趙小川嘴里塞得滿滿的，含糊不清地說，“就三西碗吧。

在家干農(nóng)活，比這吃得還多呢?！?br>
牛犇也在猛吃，兩個人你追我趕，像是在比賽一樣。

陳嘉明則皺著眉頭，筷子在盤子里撥來撥去，一副食不下咽的樣子。

“嘿，你咋不吃??？”

韓冬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太辣了，”陳嘉明嘟囔著，“我吃不慣?！?br>
“這就叫辣？”

周小波操著一口重慶話，不可思議地說，“這點點辣都吃不得，你怕是沒見過重慶火鍋哦！”

幾個人哄笑起來。

陳嘉明的臉漲得通紅，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笑什么笑？

有什么好笑的？”

笑聲戛然而止。

氣氛一下子變得有些尷尬。

唐建華打圓場道：“行了行了，各人口味不一樣嘛。

嘉明你要是吃不慣，待會兒我?guī)湍愀妒掳嗾f一聲，看能不能弄點不辣的?！?br>
“……謝了?！?br>
陳嘉明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低下頭繼續(xù)扒飯。

林越看在眼里，沒有吭聲。

這個陳嘉明，看來是個吃不了苦的主兒。

在家里被慣壞了，來到部隊一時半會兒適應(yīng)不過來。

不過，這也正常。

誰不是從溫室里走出來的呢？

區(qū)別只在于，有些人能適應(yīng)，有些人不能。

接下來的三個月，會證明一切。

飯后是短暫的休整時間。

林越坐在床邊，把新領(lǐng)的作訓(xùn)服一件件疊好，放進(jìn)柜子里。

宿舍里鬧哄哄的，韓冬在給大家講他在老家的趣事，牛犇和趙小川聽得哈哈大笑。

馮磊坐在床上看書，時不時被笑聲打斷，無奈地?fù)u搖頭。

只有嚴(yán)曉東始終一個人待在角落里，不聲不響地整理自己的東西。

林越觀察了他一會兒，終于忍不住開口：“你是哪兒人？”

嚴(yán)曉東抬起頭，眼神里帶著幾分戒備：“安徽?！?br>
“阜陽那邊的？”

“嗯。”

“我聽你口音像。”

嚴(yán)曉東沒再說話，低下頭繼續(xù)整理東西。

林越也不再追問。

有些人的殼不是一兩句話就能敲開的，需要時間。

這時候，賀**的聲音從走廊里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