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師傅------------------------------------------，天上還飄著雪。他坐在吉普車后座，夾在周正國和林遠(yuǎn)峰中間，軍大衣裹得嚴(yán)實(shí)，兩只手?jǐn)R在膝蓋上，手指輕輕敲著，像是在打拍子。。這人不抖，不問，不辯解，就是坐著，偶爾看看窗外。正常人這時候要么慌，要么怒，要么話多，想證明自己清白。孫德貴不一樣，他太安靜了，安靜得像是在想晚飯吃什么。"孫師傅，"周正國開口，"電機(jī)廠干了多少年了？""十八年，"孫德貴轉(zhuǎn)過頭，臉上又掛上那種笑，"八六年進(jìn)的廠，那會兒廠子還叫鋼城電機(jī)總廠，風(fēng)光著呢。""十八年老員工，先進(jìn)當(dāng)了不少吧？""嗨，混口飯吃。"孫德貴擺擺手，"周隊長，我這到底……""到了再說。"，拐進(jìn)***大院。院子里的雪沒人掃，積了厚厚一層，幾個年輕**正在堆雪人，見車進(jìn)來，趕緊躲開。孫德貴看著那個沒堆完的雪人，忽然笑了一下。"我閨女小時候，最愛堆雪人。"他說。。他推開車門，冷風(fēng)灌進(jìn)來，孫德貴縮了縮脖子，跟著下車。林遠(yuǎn)峰在后面押著，手虛扶在他胳膊肘上，沒真使勁——這人太配合了，配合得讓人不舒服。，朝南，白天有太陽，這會兒陰著，顯得特別冷。一張桌子，三把椅子，墻上刷著綠漆，剝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的白灰。孫德貴被讓到靠里的椅子坐下，周正國坐他對面，林遠(yuǎn)峰在旁邊記錄。"喝水嗎？"周正國問。"來一杯吧，"孫德貴說，"最好是熱的，胃不舒服。"，走廊里傳來腳步聲，遠(yuǎn)，又近。孫德貴打量著房間，目光在墻角的一個暖水瓶上停了停，又移開。他兩只手交握，拇指互相**，指關(guān)節(jié)發(fā)白。"孫師傅，"周正國從兜里掏出煙盒，"抽煙？"
"不抽，"孫德貴搖頭，"嗓子不好，廠里粉塵大。"
周正國自己點(diǎn)了一根，沒抽，就夾在手里，看煙往上飄。
"李紅梅，真不認(rèn)識？"
"真不認(rèn)識，"孫德貴說，"就是昨晚上，看她一個人走夜路，雪大，順路捎一段。紡織廠的女工，我哪能個個都認(rèn)識？"
"那你怎么知道她是紡織廠的？"
孫德貴的手指停了一下。就一下，又繼續(xù)搓。
"她穿工服啊，"他說，"藍(lán)大褂，胸前印著鋼城紡織，這誰看不出來？"
周正國點(diǎn)點(diǎn)頭，像是接受了這個說法。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孫德貴。窗外是后院，那群年輕**又開始堆雪人，這次堆了個大的，歪鼻子斜眼，像個醉漢。
"孫師傅，你今年三十八？"
"對，五六年生的。"
"結(jié)婚了嗎？"
"結(jié)了，"孫德貴說，"老婆在老家，帶孩子。我這不是住單身宿舍嘛，省點(diǎn)錢，年底匯回去。"
"孩子幾個？"
"一個，小子，今年上初三。"說到兒子，孫德貴的聲音軟了些，"成績好，班里前三，想考市一中。"
"不錯，"周正國轉(zhuǎn)過身，"你每月工資多少？"
"一百八十二，加上獎金，二百出頭。"
"匯回去多少？"
"一百五，"孫德貴說，"自己留五十，夠花了。廠里管飯，宿舍不要錢，就是抽煙喝酒的錢。"
"不喝酒吧？"
"不喝，"孫德貴搖頭，"貴，喝不起。"
周正國走回桌子前，俯身，兩只手撐在桌面上，臉湊近孫德貴。他的眼睛很亮，四十八歲的人，眼白還是清的，帶著血絲，但清。
"那你怎么知道，李紅梅身上，有酒味？"
孫德貴的臉，第一次變了。
那變化很小，嘴角往下撇了撇，眼皮垂了垂，像是突然累了。但周正國看見了。他等了整整兩分鐘，這兩分鐘里，外面雪落下的聲音都能聽見，沙沙的，像無數(shù)蟲子在爬。
"我……"孫德貴開口，聲音啞了，"我可能記錯了。她身上是有股味，我以為是酒味，也可能是別的……"
"別的什么？"
"香水？"孫德貴試探著說，"女工嘛，愛打扮……"
"李紅梅不用香水，"周正國說，"她姐說的，她過敏，聞了頭疼。她身上那股味，是血腥味，她自己的血。"
孫德貴的喉結(jié)動了動，咽了口唾沫。他的手不搓了，擱在膝蓋上，握成拳，又松開。
"周隊長，"他說，"您這是……認(rèn)定我了？"
周直國直起身，拉開抽屜，拿出一個塑料袋。袋子里是那枚紅色**，蝴蝶形狀，翅膀缺了一小塊。
"認(rèn)識嗎？"
孫德貴看著那枚**，看了很久。
"不認(rèn)識，"他說，"這不是我的。"
"在你自行車座縫里卡的。"
"那可能是……誰落下的？我捎過不少人，紡織廠的女工，下班晚的，我都捎過……"
"都捎過？"周正國打斷他，"孫師傅，你倒是熱心腸。"
"都是工友嘛，"孫德貴的聲音低下去，"出門在外，不容易……"
周正國把塑料袋收起來，坐回椅子。煙已經(jīng)燒完了，他捏滅在煙灰缸里，又點(diǎn)了一根。這次他抽了，深吸一口，吐出來，煙霧隔在他和孫德貴中間。
"孫師傅，我給你講個事，"他說，"二十年前，我在部隊，當(dāng)偵察兵。有一次抓個特務(wù)，潛伏了三年，比你還低調(diào)，比你還普通。我們怎么發(fā)現(xiàn)的？他太正常了，正常得不正常。每天六點(diǎn)起床，跑步，吃飯，上班，下班，睡覺，雷打不動。正常人哪有這毅力？正常人總有懶的時候，煩的時候，想偷懶的時候。他沒有，他每一分鐘都在演戲。"
孫德貴聽著，沒說話。
"你也是這樣，"周正國說，"十八年先進(jìn)，不抽煙，不喝酒，熱心腸，捎這個捎那個。孫師傅，你不累嗎？"
孫德貴的眼睛，第一次直視周正國。那眼神很奇怪，不是恨，不是怕，是一種……好奇？像是在看一個稀罕物件。
"周隊長，"他說，"您這是夸我呢，還是罵我呢？"
"我說是夸你，你信嗎？"
孫德貴笑了。這次笑得不一樣，嘴角還是往上扯，但眼睛里沒笑，黑漆漆的，像兩口井。
"我信，"他說，"您夸我，我就受著。您罵我，我也受著。反正我就是個修電機(jī)的，沒文化，不懂你們這些彎彎繞。"
林遠(yuǎn)峰在旁邊記錄，筆尖沙沙響。他抬起頭，看了師父一眼。周正國微微搖頭，意思是"還沒到"。
"行了，"周正國站起身，"今天先到這。孫師傅，你先在隔壁屋歇著，我們想起來了再問你。"
"這是……拘留？"孫德貴問。
"配合調(diào)查，"周正國說，"最多四十八小時。你要覺得委屈，可以告我們。"
"不委屈，"孫德貴站起身，自己拍了拍褲子上的灰，"配合**，是公民義務(wù)。我懂。"
他被林遠(yuǎn)峰帶出去，腳步輕快，甚至還在走廊里問了句："同志，有飯嗎？中午沒吃，餓了。"
周正國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那背影很普通，微胖，有點(diǎn)駝背，走路外八字，是常年蹲著修電機(jī)修出來的。
"師父，"林遠(yuǎn)峰回來，"這人……"
"有問題，"周正國說，"大問題。但證據(jù)不夠。"
"那枚**……"
"**是間接證據(jù)，"周正國說，"他能解釋，說是別人落下的。我們需要直接證據(jù)，指紋，腳印，目擊證人，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他自己說，"周正國轉(zhuǎn)過身，"但這種人說不得。你看他今天，每一句都留后路，每一個表情都控制著。這是老手，不是第一次。"
林遠(yuǎn)峰愣了一下。
"師父，您的意思是……他以前……"
"我查過，"周正國從抽屜里拿出一疊紙，"近三年，鋼城周邊，類似的案子，三起。都是女工，都是下夜班，都是勒死后割喉。當(dāng)時并案了，但沒破，沒線索，沒嫌疑人。"
林遠(yuǎn)峰接過紙，手有點(diǎn)抖。三起，加上李紅梅，四起。
"都是……他？"
"不確定，"周正國說，"但手法像。那三起的現(xiàn)場，也都有這種尼龍繩，活扣，越掙越緊。還有，都沒有**，但都有羞辱性的傷口。"
"什么傷口？"
"**，"周正國說，"用刀劃的，不深，但多，幾十道。像是在……數(shù)數(shù)。"
林遠(yuǎn)峰放下紙，走到窗邊，深吸了幾口氣。他二十二歲，警校里學(xué)的都是理論，真到了現(xiàn)場，才知道理論和現(xiàn)實(shí)的差距?，F(xiàn)實(shí)是，兇手可能就坐在隔壁，吃著食堂的饅頭，還夸咸菜好吃，而你拿他沒辦法。
"那現(xiàn)在怎么辦？"他問。
"等，"周正國說，"等法醫(yī)的詳細(xì)報告，等現(xiàn)場勘查的結(jié)果，等……他犯錯。"
"他會犯錯嗎？"
"會，"周正國說，"只要他是人，就會犯錯。關(guān)鍵是，我們在他犯錯之前，能不能攔住他。"
他走到桌前，收拾那疊紙，忽然停住。最下面一張，是四年前一個案子的簡報，受害者叫張秀蘭，紡織廠女工，和孫德貴同一個廠。簡報里有一行字："據(jù)工友反映，受害者生前與電機(jī)廠一孫姓維修工有接觸，但無直接證據(jù)，排除嫌疑。"
周正國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遠(yuǎn)峰，"他說，"去檔案室，把張秀蘭的案卷調(diào)出來。還有，查孫德貴的檔案，所有檔案，從出生到現(xiàn)在。"
"師父，您懷疑……"
"我懷疑，"周正國說，"我們四年前就見過他，但沒認(rèn)出來。"
林遠(yuǎn)峰出去了，腳步聲在走廊里回響。周正國獨(dú)自坐著，看著窗外。雪小了，但還在下，那群年輕**終于堆完了雪人，給它插了根胡蘿卜當(dāng)鼻子，歪的，像個嘲笑的表情。
他想起孫德貴在吉普車?yán)镎f的話："我閨女小時候，最愛堆雪人。"
閨女。他明明說的是兒子，初三，成績好，想考市一中。怎么又冒出個閨女？
周正國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住。他回頭看了眼審訊室，綠墻，白灰，三把椅子。孫德貴坐過的那把椅子上，有一個淺淺的印子，是體溫焐出來的，正在慢慢消散。
四十八小時。他只有四十八小時。四十八小時后，要么有證據(jù)，要么放人。放人之后，是再找機(jī)會，還是永遠(yuǎn)失去機(jī)會，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個冬天，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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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房間里，孫德貴坐在椅子上，面前擺著一碗白菜豆腐，一個饅頭。他吃得很慢，一口菜，一口饅頭，嚼得很細(xì)。負(fù)責(zé)看守的小年輕姓劉，剛分來，看他不順眼。
"吃得挺香啊，"小劉說，"不害怕？"
孫德貴抬起頭，笑了笑。
"怕什么？"他說，"我又沒做壞事。**同志，你們這是冤枉好人。"
"好人？"小劉冷笑，"好人自行車上卡著死人的東西？"
"那是落下的，"孫德貴說，"我捎過那么多人，誰知道是誰的。"
他繼續(xù)吃，吃完把碗摞好，擦了擦嘴，甚至打了個飽嗝。
"同志，"他說，"能給我杯水嗎？渴了。"
小劉不情愿地去倒水，回來發(fā)現(xiàn)孫德貴已經(jīng)歪在椅子上，閉著眼，像是睡著了。他呼吸均勻，胸口平穩(wěn)，嘴角還帶著笑，像是夢見了什么好事。
小劉看得心里發(fā)毛。他當(dāng)**半年，見過哭的，見過鬧的，見過裝瘋賣傻的，沒見過這樣的。這人像是……像是在家里，在炕上，在等老婆孩子回來。
他走到窗邊，把窗戶開了一條縫，冷風(fēng)灌進(jìn)來，想吹醒這個人。孫德貴動了動，沒醒，只是縮了縮脖子，把軍大衣裹得更緊了些。
窗外，雪又下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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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點(diǎn)，周正國在檔案室見到了張秀蘭的案卷。四年前的紙，已經(jīng)發(fā)黃，邊緣卷著，散發(fā)著霉味。他戴上老花鏡——去年配的，一直不愿意戴——逐行看。
張秀蘭，女，1972年生，紡織廠擋車工，1990年11月19日失蹤，21日在城郊廢棄磚窯發(fā)現(xiàn)**。死因：機(jī)械性窒息，勒頸致死，死后割喉?，F(xiàn)場無搏斗痕跡，無**痕跡，**有劃傷，共二十三道。
周正國數(shù)了數(shù)那二十三道，用筆在紙上劃了二十三道杠。二十三，和李紅梅身上的，差不多。
案卷里夾著一張照片，是張秀蘭的生活照，圓臉，辮子，站在紡織廠門口，笑得很靦腆。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當(dāng)時的辦案人寫的："據(jù)其姐張秀芳反映，秀蘭曾提及電機(jī)廠一孫姓師傅對其有好感，多次順路送其下班。該孫姓工人經(jīng)查叫孫德貴，有不在場證明（當(dāng)晚在宿舍，室友證明），排除嫌疑。"
周正國把照片翻過來，盯著那行字。室友證明。誰？他往后翻，找到了詢問筆錄的復(fù)印件。室友叫馬向東，電機(jī)廠鉗工，證詞很簡單："那晚德貴一直在，我倆下棋下到十一點(diǎn)，他睡了，我也睡了。"
馬向東。周正國記下這個名字。四年后，這人還在不在電機(jī)廠？還能不能作證？如果證詞是假的，如果孫德貴那晚根本不在宿舍……
他合上案卷，揉了揉眼睛。檔案室里沒暖氣，冷，他裹緊棉大衣，還是冷。那種冷從骨頭縫里滲出來，和外面的雪沒關(guān)系。
"師父，"林遠(yuǎn)峰推門進(jìn)來，手里抱著一摞紙，"孫德貴的檔案，調(diào)出來了。"
周正國接過來，最上面一張是戶籍證明。孫德貴，1956年3月生于鋼城郊區(qū)孫家莊，父親孫福來，母親王氏，均務(wù)農(nóng)。1974年高中畢業(yè)，進(jìn)電機(jī)廠當(dāng)學(xué)徒，1982年結(jié)婚，妻子李桂芬，同鄉(xiāng)，1983年生子孫志強(qiáng)，1986年……
周正國的目光停住了。
1986年，生女孫志紅，夭折。
他盯著那兩個字，"夭折"。下面有醫(yī)院的證明，復(fù)印件，模糊但能看清：孫志紅，女，1986年5月出生，1986年12月因**死亡，年僅七個月。
"師父，"林遠(yuǎn)峰在旁邊說，"我還查到個事。孫德貴老婆，李桂芬，1986年之后就沒來過鋼城，一直帶著孩子在老家。孫德貴每年回去兩次，春節(jié)和秋收。鄰居說，這夫妻倆……不太親，像是為了孩子湊合過。"
周正國沒說話。他想起孫德貴在吉普車?yán)镎f的那句話："我閨女小時候，最愛堆雪人。"
閨女。夭折的閨女。七個月大，還沒學(xué)會走路，還沒叫過爸爸，就死了。而孫德貴記得她"最愛堆雪人"。
"還有，"林遠(yuǎn)峰的聲音更低了，"張秀蘭……和孫德貴，不只是有好感。我找了紡織廠的老工人，說張秀蘭死前幾個月，和孫德貴談過戀愛，后來分了。原因是……孫德貴想結(jié)婚，張秀蘭不愿意，說他有老婆。"
周正國放下檔案，站起身。他在檔案室里走了兩圈，腳步很重，踩得水泥地咚咚響。
"所以，"他像是在自言自語，"1990年，張秀蘭甩了他，他殺了她。室友馬向東作偽證，或者記錯了，或者……被他買通了。然后四年，他忍著，沒動手。直到昨晚，李紅梅……"
"師父，李紅梅和張秀蘭……"
"像，"周正國說，"我剛才看了照片，圓臉，單眼皮，年紀(jì)也差不多。孫德貴不是隨便挑的，他是在找替身。"
他走到窗前，窗外是***的后院，雪人還在，胡蘿卜鼻子掉了，像個黑洞洞的嘴。雪光反射，把院子照得慘白。
"遠(yuǎn)峰，"他說，"明天一早，去找馬向東。還有，查孫德貴這四年，每一個順路送過的女工，每一個和他有過接觸的女人。我要名單，全部。"
"師父，如果……如果真是他，那這四年，他為什么停手？"
周正國沒回答。他想起孫德貴檔案里的那個日期：1986年12月，女兒夭折。1990年11月，張秀蘭死亡。中間隔了四年。然后是1994年，李紅梅。
四年。又是四年。
"去睡吧，"他說，"明天還有硬仗。"
林遠(yuǎn)峰出去了，檔案室里只剩周正國一個人。他坐在椅子上，把三份案卷攤開：張秀蘭，李紅梅，還有一份三年前的，叫王鳳琴，也是紡織廠女工，也是圓臉，也是單眼皮。
三個女人，三個冬天，同一個兇手？
他點(diǎn)了一根煙，沒抽，看著它燒。煙灰落在王鳳琴的照片上，他吹了吹，吹不掉，用手指捻，照片上的女人還是笑著，靦腆的，不知道自己的命會終結(jié)在某個雪夜。
凌晨兩點(diǎn)，周正國才離開檔案室。雪停了，院子里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咯吱響。他走到雪人旁邊，看著那個黑洞洞的嘴，忽然抬腳，把它踢散了。
雪塊四濺，露出底下的枯草，黑的，臟的，和白雪混在一起。
他想起師父臨死前說的話："老周，這世上沒有鬼，只有人。人比鬼可怕，因?yàn)槿藭?，會哭，會喊冤枉，會讓你心軟?
孫德貴會笑，會裝老實(shí)，會喊冤枉。但他是不是那個鬼，周正國還不知道。他只知道，四十八小時，已經(jīng)過去六個小時了。
剩下的四十二個小時，要么抓住他，要么看著他走，然后等下一個冬天，下一個女人，下一具躺在雪地里的**。
周正國裹緊棉大衣，往宿舍走。腳步在雪地里留下一串印子，很快被新落的細(xì)雪蓋住，像是從來沒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