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瑤是個雕塑家。

不算出名，但圈子里都知道她。

她的工作室就是家，堆滿了石膏和泥巴，各種半成品。

我的工作是幫她收拾這些東西，偶爾幫她遞工具。

她不愛說話，我也不愛說話。

兩個人各干各的，偶爾眼神對上，點(diǎn)個頭，繼續(xù)各干各的。

這種安靜，我花了很久才適應(yīng)。

以前在沈屹那兒，我隨時得準(zhǔn)備著。

他畫畫的時候不能出聲，他不畫畫的時候要陪他說話，他高興的時候要笑，他不高興的時候要小心。

在這兒不用。

楚瑤從不管我。

有時候我一整天不說一句話，她也當(dāng)沒看見。

有一天，她雕一個人像，雕到一半停住了，站在那兒盯著看了很久。

我在旁邊收拾石膏，沒抬頭。

“你來?！?br>
她朝我揚(yáng)了揚(yáng)下巴。

我放下手里的東西走過去。

楚瑤指著那個人像：

“看這兒?！?br>
她指的是人像的肩膀。

肩膀連著脖子的那塊地方，線條有點(diǎn)僵。

“你覺得問題在哪兒？”

我愣了一下：

“我？”

“嗯?！?br>
我盯著那塊看了很久，不知道該怎么說。

但看著看著，腦子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鎖骨，是不是太低了？”

楚瑤沒說話，拿起雕塑刀，把鎖骨的位置往上挪了一點(diǎn)。

人像的脖子立刻舒展了，肩膀也自然了。

她轉(zhuǎn)過頭看我，眼神里有一點(diǎn)光：

“眼睛挺毒?！?br>
那是她第一次夸我。

后來她開始教我。

不是系統(tǒng)的教，是隨手扔給我一塊泥巴，然后說讓我捏個東西看看。

我捏了，捏的是一只手。

小時候媽**手。

她在縫衣服，燈光底下手指捏著針，指腹有老繭。

楚瑤看了很久。

“這是誰的手？”

“我媽?！?br>
她點(diǎn)點(diǎn)頭，把那只手放到窗臺上：

“繼續(xù)?！?br>
我開始捏更多的東西。

小時候的院子，門口的槐樹，姑姑家的貓，飯店后廚那個總幫我頂班的阿姨。

那些我以為已經(jīng)忘記的東西，捏著捏著就出來了。

楚瑤從來不評價。

她只是把我捏的東西擺在工作臺上，越擺越多。

有一天，她突然說：

“你的東西，和人不一樣?！?br>
“哪兒不一樣？”

“你知道什么叫累贅嗎？”

我愣住了。

楚瑤看著窗外，聲音很淡：

“我以前覺得自己是累贅，家里窮，父母離異，誰都不想要我，后來學(xué)雕塑，老師說我的手是累贅，捏什么毀什么，我就想，那就不捏了，反正都是累贅。”

她話音一轉(zhuǎn)，又變得爽朗自信：

“后來我發(fā)現(xiàn)，累贅不累贅，不是天生的?！?br>
“是你待的地方不對。”

窗外的光照進(jìn)來，照在她側(cè)臉上。

她轉(zhuǎn)過頭看我：

“林念，你不是累贅?！?br>
“你只是待錯了地方。”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窗邊坐很久，想了很多人的話。

沈屹的聲音還在腦子里：

“云泥之別?！?br>
以前我覺得他說得對。

我把他對我重視當(dāng)作施舍，我甘之若飴。

但現(xiàn)在我想，不對。

不是習(xí)慣不習(xí)慣的問題。

是他根本就沒把我當(dāng)人。

我就是一件工具，免費(fèi)的，好用的，用完了可以賣掉的那種。

江柔就不一樣，在沈嶼眼里她是人，是云，是一塵不染的白裙子。

我是泥。

可泥又怎么樣？

泥捏的東西，也是東西。

我低頭看著窗臺上自己捏的那些小玩意。

它們丑丑的，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個都有眼睛，有手，有溫度。

泥不會說話。

但泥捏出來的東西，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