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楚瑤是個雕塑家。
不算出名,但圈子里都知道她。
她的工作室就是家,堆滿了石膏和泥巴,各種半成品。
我的工作是幫她收拾這些東西,偶爾幫她遞工具。
她不愛說話,我也不愛說話。
兩個人各干各的,偶爾眼神對上,點個頭,繼續(xù)各干各的。
這種安靜,我花了很久才適應。
以前在沈屹那兒,我隨時得準備著。
他畫畫的時候不能出聲,他不畫畫的時候要陪他說話,他高興的時候要笑,他不高興的時候要小心。
在這兒不用。
楚瑤從不管我。
有時候我一整天不說一句話,她也當沒看見。
有一天,她雕一個人像,雕到一半停住了,站在那兒盯著看了很久。
我在旁邊收拾石膏,沒抬頭。
“你來?!?br>
她朝我揚了揚下巴。
我放下手里的東西走過去。
楚瑤指著那個人像:
“看這兒?!?br>
她指的是人像的肩膀。
肩膀連著脖子的那塊地方,線條有點僵。
“你覺得問題在哪兒?”
我愣了一下:
“我?”
“嗯?!?br>
我盯著那塊看了很久,不知道該怎么說。
但看著看著,腦子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鎖骨,是不是太低了?”
楚瑤沒說話,拿起雕塑刀,把鎖骨的位置往上挪了一點。
人像的脖子立刻舒展了,肩膀也自然了。
她轉過頭看我,眼神里有一點光:
“眼睛挺毒?!?br>
那是她第一次夸我。
后來她開始教我。
不是系統(tǒng)的教,是隨手扔給我一塊泥巴,然后說讓我捏個東西看看。
我捏了,捏的是一只手。
小時候媽**手。
她在縫衣服,燈光底下手指捏著針,指腹有老繭。
楚瑤看了很久。
“這是誰的手?”
“我媽。”
她點點頭,把那只手放到窗臺上:
“繼續(xù)?!?br>
我開始捏更多的東西。
小時候的院子,門口的槐樹,姑姑家的貓,飯店后廚那個總幫我頂班的阿姨。
那些我以為已經(jīng)忘記的東西,捏著捏著就出來了。
楚瑤從來不評價。
她只是把我捏的東西擺在工作臺上,越擺越多。
有一天,她突然說:
“你的東西,和人不一樣?!?br>
“哪兒不一樣?”
“你知道什么叫累贅嗎?”
我愣住了。
楚瑤看著窗外,聲音很淡:
“我以前覺得自己是累贅,家里窮,父母離異,誰都不想要我,后來學雕塑,老師說我的手是累贅,捏什么毀什么,我就想,那就不捏了,反正都是累贅。”
她話音一轉,又變得爽朗自信:
“后來我發(fā)現(xiàn),累贅不累贅,不是天生的?!?br>
“是你待的地方不對?!?br>
窗外的光照進來,照在她側臉上。
她轉過頭看我:
“林念,你不是累贅?!?br>
“你只是待錯了地方?!?br>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窗邊坐很久,想了很多人的話。
沈屹的聲音還在腦子里:
“云泥之別?!?br>
以前我覺得他說得對。
我把他對我重視當作施舍,我甘之若飴。
但現(xiàn)在我想,不對。
不是習慣不習慣的問題。
是他根本就沒把我當人。
我就是一件工具,免費的,好用的,用完了可以賣掉的那種。
江柔就不一樣,在沈嶼眼里她是人,是云,是一塵不染的白裙子。
我是泥。
可泥又怎么樣?
泥捏的東西,也是東西。
我低頭看著窗臺上自己捏的那些小玩意。
它們丑丑的,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個都有眼睛,有手,有溫度。
泥不會說話。
但泥捏出來的東西,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