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張嘴------------------------------------------，沈舟是被雞叫吵醒的。，是好幾只，此起彼伏，像是在爭著喊誰先起床。他睜開眼，發(fā)現(xiàn)屋頂?shù)目吡€在，但雨已經(jīng)停了。一束光從窟窿里照進(jìn)來，落在他臉上，暖洋洋的。，渾身酸痛。昨晚他太累了，連衣服都沒脫就躺下了。稻草扎得他后背*，他用手指撓了撓，指縫里嵌著的泥又深了一層。，走到門口，推開門?！蛱炷莻€帶他去縣衙的老頭。老頭手里端著一碗水，水面上漂著幾片葉子，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的。他看見沈舟出來，趕緊把碗遞過去?！按笕?，喝口水吧?！?，喝了一口。水是溫的，有一股淡淡的草葉味，不苦不甜，但很解渴。他喝完，把碗還給老頭?！澳憬惺裁疵?？小人姓王，排行老四，大家都叫小人王老四。王老四?！鄙蛑壑貜?fù)了一遍，像是在記住這個名字，“這座城里的百姓，你都認(rèn)識？”：“認(rèn)識。家家戶戶小人都認(rèn)識。誰家?guī)卓谌恕桩€地、幾頭牲口，小人都能說出個大概?！薄＿@個老頭說話有條有理，不像普通百姓。他昨天帶頭跪在前面，今天又是第一個來送水，在這座城里應(yīng)該有點威望。“帶我去城門口?！鄙蛑壅f。“大人要做什么？讓全城的人都來?！?br>城門口有一塊空地，不大，三四丈見方，地面被踩得硬邦邦的，長不出草來。城門是一道木門，門板已經(jīng)朽了，用幾根木頭頂著。門框上方的城墻上長著一棵歪脖子樹，樹根從磚縫里鉆出來，像一條條蛇。
王老四去喊人了。沈舟站在空地上，等著。
他等著的時候，觀察了一下四周。城墻不高，最多三丈，但比他昨天遠(yuǎn)遠(yuǎn)看到的還要破。垛口缺了一大半，有的地方城墻已經(jīng)裂開了縫，能伸進(jìn)去一只手。城墻上長滿了草，高的已經(jīng)齊腰，風(fēng)一吹就搖。
他想起昨天在縣衙看到的城防圖。圖上標(biāo)注的防御設(shè)施，弩臺、藏兵洞、壕溝，大部分已經(jīng)不存在了。這座城就像一個篩子，到處是洞，根本擋不住任何人。
他深吸了一口氣。
人陸陸續(xù)續(xù)地來了。先來的是住在城門口附近的幾戶人家，然后是更遠(yuǎn)一點的。他們有的拄著棍子，有的抱著孩子，有的互相攙扶著。每個人的臉上都是同一種表情——不是麻木，是那種聽天由命的平靜。
沈舟在這些人臉上看到了一個共同點：他們的眼睛凹進(jìn)去，顴骨凸出來，嘴唇干裂，皮膚發(fā)黃。這是長期營養(yǎng)不良的癥狀。他在下鄉(xiāng)調(diào)研時見過這種臉，但那是在偏遠(yuǎn)的貧困山區(qū)，不是在縣城。他那時候只是拍照、記錄、寫報告，然后離開。現(xiàn)在，這些臉就在他面前，等著他說話。
等了大約半個時辰，人齊了。
五百一十七口人，站在城門口的空地上，站成歪歪斜斜的幾排。老人站在前面，女人站在中間，孩子躲在女人身后，男人站在最后面。男人不多，沈舟掃了一眼，估計不到兩百人。女人也不多，老人和孩子占了一半以上。
沈舟走到城門口的臺階上，站上去。臺階只有兩級，他站上去比所有人都高出一截。
“我叫沈舟?！?br>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wěn)。他不用喊，因為所有人都安靜著，連孩子都不哭了。
“從今天起，這座城就是我的家。”
沒有人說話。他繼續(xù)說：
“我知道你們不信我。上一個縣令跑了，上上個也跑了。你們覺得，我也會跑。”
人群里有人低下了頭。沈舟看到了，但他沒有停下來。
“我不跑。我沒地方跑。我家不在這兒，但我人在這兒。從今天起，這座城就是我的家?！?br>他停頓了一下，看著每一張臉。那些凹進(jìn)去的眼睛，那些凸出來的顴骨，那些干裂的嘴唇，都在看著他。
“糧食只夠吃五天。五天之后，怎么辦？”
沒有人回答。
“我告訴你們怎么辦。種地。城外的地，我看過了。按我的法子種，秋天能收糧。只要能撐到秋天，就餓不死?！?br>一個老人從人群里走出來。沈舟認(rèn)出他了——李老三，昨天在糧倉門口見過的那個老農(nóng)。他走到臺階前面，仰頭看著沈舟。
“大人，不是我們不信您?？墒沁@地種了好幾年了，收成一年不如一年。您說能收，憑什么？”
沈舟看著他。
“憑我種了十年地?！?br>李老三愣了一下。
沈舟看起來不到三十歲，說種了十年地，意味著他從十幾歲就開始種了。這在五代不算稀奇，但李老三還是半信半疑。他種了一輩子地，見過太多嘴上說得好聽的官。那些官來了，說“我?guī)湍銈兎N地”，然后在地頭站一會兒，就走了。糧食收成不好，他們怪天，怪地，怪百姓不努力，就是不怪自己不會種。
沈舟沒有再多說。他從懷里掏出一張紙，遞給王老四。那是他昨晚寫的“種地方略”。
“從今天起，全城男女，能干活的都下地。按這個來。”
王老四接過紙，看了半天。他不認(rèn)字，但他沒有說出來。他把紙疊好，放進(jìn)袖子里，轉(zhuǎn)過身對百姓說：“都聽見了？回去拿農(nóng)具，城門外集合?！?br>沒有人動。他們看著沈舟，又看著王老四，眼神里是猶豫。
李老三第一個轉(zhuǎn)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但很穩(wěn)。有人跟著他走了，一個，兩個，三個。然后所有人都散了，回去拿農(nóng)具。
王老四還站在原地，看著沈舟。
“大人，您真的會種地？”
沈舟沒有回答。他走**階，朝城外走去。
城外是一**荒地。
沈舟昨天看過了，但今天還要再看一遍。他要確認(rèn)自己的判斷沒有錯。
他蹲下來，捏起一把土，掰開看斷面，放到鼻子邊聞。土是黃褐色的，顆粒較粗，捏在手里不粘。他掰開一塊，看了看斷面的顏色。
黃綿土。保水保肥能力差，但透氣性好。適合種什么？谷子。行距要放寬，株距要加大，不然不透風(fēng)，容易倒伏。
他站起來，又走了幾步，再蹲下來，再捏一把。城北的土質(zhì)不一樣，顏色更深，更黏，是黃粘土。這種土保水保肥能力好，但透氣性差，適合種豆類。豆子能固氮，還能養(yǎng)地。
他走了大約半個時辰，看了城東、城北、城南。城南有一片低洼地，土質(zhì)是沖積土，水分充足，可以試著種小麥——如果能有水的話。
李老三跟在他后面，一直沒說話。沈舟蹲下的時候，他也蹲下；沈舟捏土的時候，他也捏土。他把自己捏的土放在嘴里嚼了嚼，吐掉。
“大人，您說的種法，跟咱以前種的不一樣?！?br>“哪里不一樣？”
“行距。咱以前種谷子，行距只有四指寬。您說要七寸，那是八指寬。寬了，不浪費(fèi)地嗎？”
“不浪費(fèi)。寬了通風(fēng)，谷子長得壯。太密了，不透風(fēng)，容易生病，容易倒伏。倒伏了，一畝地收不了幾斗?！?br>李老三沉默了。他想了想，又問：“那壟呢？要挖多深？”
“三寸。太淺了根扎不深，太深了苗出不來?！?br>沈舟一邊走一邊講。他講行距、株距、播種深度、施肥時間、澆水次數(shù)。他講得很快，但每一句都在點子上。李老三跟在后面，越聽越認(rèn)真，最后不問了，只是點頭。
他們走了一上午，看了大約三百畝地。
回到城里時，沈舟的布鞋磨破了底，腳上起了泡。王老四在城門口等著，看見他回來，迎上去。
“大人，農(nóng)具都拿來了。您看看?！?br>城門口的空地上，堆著一堆農(nóng)具。鋤頭、鐵鍬、鐮刀、犁。沈舟蹲下來，一件一件地看。大部分農(nóng)具都是舊的，有的已經(jīng)銹了，有的木柄斷了，用繩子纏著。
他拿起一把犁，看了看。犁頭是鐵的，但已經(jīng)磨鈍了，犁壁是直的，翻土淺。這是直轅犁。
“城里有鐵匠嗎？”他問。
“有。***的兒子，叫李鐵柱。他的手藝還行，但人悶，不愛說話?！?br>“讓他來見我?！?br>李鐵柱來了。
他是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中等身材，黑臉膛，皮膚被爐火烤成了古銅色。他的右胳膊比左胳膊粗一圈，是掄錘掄出來的。他站在沈舟面前，不說話，也不看沈舟，只看地上那堆農(nóng)具。
“這些農(nóng)具，能修嗎？”沈舟問。
“能?！崩铊F柱說了一個字，聲音悶悶的，像從缸里傳出來的。
“犁能改嗎？”
李鐵柱蹲下來，拿起那把犁，看了看。他把犁頭翻過來，摸了摸犁壁，又用手量了量犁轅的長度。
“改成什么樣？”他問。
沈舟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圖。他畫的是曲轅犁——犁轅短曲，犁壁彎弧，犁鏵鋒利。
“犁轅改短，犁壁加弧，犁鏵磨利。這樣能翻深一寸?！?br>李鐵柱看著地上的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來，拿起那把犁，轉(zhuǎn)身就走。
“能改？”沈舟在他身后問。
李鐵柱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個字：“行。”
下午，沈舟帶著人下地了。
他選了一塊離城最近的荒地，大約二十畝。他先教大家翻地。他用的是直轅犁，雖然改了，但還是比不上曲轅犁。他扶著犁，趕著牛，在地里走了一趟。犁頭翻開泥土，黑褐色的土翻上來，像一道波浪。
他走到地頭，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壟溝是直的，深淺均勻。
“就這樣干。”他說。
王老四帶著人跟在后面，把土塊打碎。李老三帶著人跟在更后面，用鋤頭起壟。
沈舟沒有閑下來。他走到另一塊地，蹲下來，用手挖了一個坑，量了量深度。然后他從布袋里掏出種子，一粒一粒地放進(jìn)坑里，蓋上土，踩實。
“大人，您這是干什么？”王老四走過來。
“示范。你們跟著我做?！?br>沈舟一邊干一邊講：“粟種埋兩指深，太淺了鳥吃，太深了出不來。行距七寸，用手量，一拃半。株距三寸，三指寬?！?br>他做了十步的距離，站起來，讓王老四接著做。
王老四蹲下來，用手量了量行距，一拃半，然后開始挖坑。他的動作很慢，但很認(rèn)真。
李老三也蹲下來，跟著做。他的動作比王老四快，但深度和距離都差不多。
其他人跟著做。有人快，有人慢，有人挖深了，有人挖淺了。沈舟一個一個地糾正，不罵人，不著急，一遍一遍地教。
太陽慢慢偏西，光線從金黃變成了橙紅。
沈舟站起來，腰酸得直不起來。他用手撐著腰，看著那二十畝地。一大半已經(jīng)種完了，剩下幾畝明天繼續(xù)。
王老四走過來，遞給他一個水囊。沈舟接過來，喝了一大口。水是涼的，有一股土腥味，但他不在乎。
“大人，今天種了多少？”
“十五畝?！?br>“十五畝。”王老四重復(fù)了一遍，“這要是在以前，得種三天?！?br>“以前是怎么種的？”
“以前就是隨便撒種，撒完了就不管了。出苗了就收，不出苗就認(rèn)了?！?br>沈舟沒有說話。他看了看那些剛種下去的地，又看了看天邊快要落下去的太陽。
“明天繼續(xù)?！彼f。
當(dāng)天晚上，沈舟回到破廟，躺在那堆稻草上。
他的胳膊酸痛，腰也酸痛，腳上的泡破了，**辣地疼。他抬起手，看了看指甲縫里的泥。洗不掉的那種。
他想起現(xiàn)代的自己。那時候他每天坐在實驗室里，手永遠(yuǎn)是干凈的。導(dǎo)師罵他“不接地氣”，他不服氣，覺得自己的研究很有價值?，F(xiàn)在他知道了，導(dǎo)師說的對。
他連地都不會種。
不，他會種。今天他種了十五畝。他種的壟是直的，他挖的坑是深的，他蓋的土是實的。他種的每一粒種子都在正確的位置上。
他會種地。
他把手放下，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