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里那個三年沒聯(lián)系的人------------------------------------------。，出租屋的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只癩蛤蟆，趴在那兒盯了他三個月了。隔壁小兩口又在吵架，女的哭男的吼，鍋碗瓢盆叮當響。老韓翻了個身，木板床吱呀一聲，像在替他嘆氣。 。，瞇著眼看——建設銀行：您尾號3827的賬戶于03月12日支取電費87.5元，余額32.68元。。，又把手機扣回枕頭邊。膀胱憋得疼，但他不想起來。起來干嘛呢？今天禮拜三，沒有活干，沒有地方去，沒有人找。起來就是對著那四堵墻，聽隔壁吵架，數(shù)天花板上的癩蛤蟆。。。老韓點開，頭像是只柴犬，名字是個句號。他盯著那個頭像看了五秒鐘，沒想起來是誰。。，貼在耳朵上。一個男人的聲音，有點熟悉，又有點陌生：“老韓，我老張。聽說你最近在城里？有個事兒想找你聊聊，方便的話回個電話?！?。，終于把這個名字從記憶深處挖了出來——**國，以前在建材市場認識的，自己開個小裝修公司，人實誠，話不多。三年前老韓廠子出事那會兒，到處借錢，老張二話沒說打過來兩萬。后來老韓還了錢，但也再沒好意思***家。？，光著腳下地，去廁所放了水?；貋淼臅r候又看了一眼手機，老張那條語音還亮著紅點。他點開又聽了一遍，確認自己沒聽錯——是找他有事，不是借錢，不是催債，是“有事兒想聊聊”。，腦子里翻來覆去地轉(zhuǎn)。
這三年，他把通訊錄翻了多少遍了？一開始是想找人借錢，后來是想找人干活，再后來就是純粹的無聊，一個一個點開那些頭像，看人家的朋友圈，看人家的生活?？粗粗蛣澴吡?，因為跟自己沒關系。
他從來沒想過主動給誰發(fā)條消息。
發(fā)什么呢？“老兄，最近咋樣？”——人家回你一句“還行”，然后呢？尬在那兒?！袄闲?，有啥活干嗎？”——這不就是求人嗎？他老韓活了大半輩子，什么時候求過人？
可這會兒，老張先找他了。
老韓拿起手機，打了幾個字：“老張，好久不見?！庇?*。打了“你找我啥事”，又**。最后發(fā)了一條：“收到。這會兒方便，電話你。”
發(fā)完他就后悔了。萬一人家只是客氣客氣呢？萬一人家就是群發(fā)呢？萬一人家這會兒正在忙，覺得你這人怎么這么急呢？
手機響了。老張直接打過來了。
“喂，老韓？”老張的聲音比語音里還親切些，“好久沒聯(lián)系了，你還在城里吧？”
“在，在?！崩享n清清嗓子，“老張你還好吧？”
“我還行，瞎忙?！崩蠌堫D了頓，“老韓，我有個事想請你幫忙。我手頭接了個裝修活，工頭報的建材價格高得離譜，我想找個懂行的人把把關。你干了二十年建材，這活你最合適。你看方不方便來一趟？工錢好說。”
老韓愣了一下。
幫忙？把關？工錢？
他以為老張是來找他借錢的，或者是來催他什么的，萬萬沒想到是請他幫忙。他腦子里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是：我還有什么用？
“老韓？在聽嗎？”
“在在在?！崩享n趕緊說，“方便，方便。你把地址發(fā)我，我下午過去?！?br>“行，那就這么說定了。我一會兒發(fā)你微信?！崩蠌垝炝穗娫挕?br>老韓握著手機坐在床邊，半天沒動。隔壁不吵了，樓下有人按喇叭，陽光從窗簾縫里擠進來，落在他腳背上。他低頭看著那塊光斑，忽然覺得腳有點涼。
他站起來，去翻柜子。柜子里有幾件衣服，皺巴巴的堆在一起。他翻了半天，找出一件還算干凈的襯衫，灰藍色的，領子有點磨毛了。他抖了抖，聞了聞，還行。
穿上襯衫，站在鏡子前。鏡子是房東留下的，邊角磕掉了一塊，照出來的人像也缺了個角。老韓看著鏡子里那個人——頭發(fā)灰白，眼袋浮腫，嘴角往下耷拉著。他想起三年前，廠子還在的時候，他也是穿這件襯衫，去跟客戶談生意，那時候人家叫他“韓總”。
現(xiàn)在人家叫他“老韓”。
他對著鏡子咧了咧嘴，想笑一個，沒笑出來。
手機又震了。老張把地址發(fā)過來了，在城東，一個叫“東苑小區(qū)”的地方。老韓查了查地圖，坐公交要一個半小時，換兩趟車。他看了看余額——32塊6毛8。公交來回要8塊，中午還得吃飯，剩下20塊錢，撐不到下禮拜。
他猶豫了一下，給兒子發(fā)了條微信：“小軍，在嗎？”
發(fā)完他就后悔了。兒子上次聯(lián)系他是兩個月前，給他轉(zhuǎn)了500塊錢，說“爸你省著點花”。他沒回，兒子也沒再問。他知道兒子也不容易，剛結(jié)婚，房貸一個月八千，兒媳婦又懷孕了，正是最難的時候。
手機震了。兒子回了一個字：“在?！?br>老韓打了幾個字，又**。最后發(fā)了一條：“沒事，就想問問你最近咋樣?！?br>兒子秒回：“還行。你呢？”
老韓盯著這兩個字，突然不知道該怎么回。他總不能說“爸沒錢了，你能不能再轉(zhuǎn)點”。他也說不出口“爸找到活了，下午去談”。萬一談不成呢？萬一人家只是客氣呢？
他發(fā)了一條：“我也還行。你忙吧?！?br>兒子沒再回。
老韓把手機揣兜里，穿上那雙鞋底快磨平的皮鞋，出了門。
樓下是城中村常見的那種窄巷子，兩邊是貼滿小廣告的墻，頭頂是亂糟糟的電線。巷子口有個早餐攤，炸油條的香味飄過來。老韓的肚子叫了一聲。他站了站，摸了摸兜里的32塊錢，沒過去。
公交站臺擠了一堆人，都是趕早高峰的。老韓擠在人群里，聞著各種混雜的氣味——包子味、香水味、汗味、還有誰沒刷牙的口氣。他低著頭看手機，假裝在忙。
第一趟車來了，他被人流推上去，找了個靠窗的位置站著。窗外是這座城市的清晨——包子鋪冒著熱氣，送孩子上學的電動車竄來竄去，等紅燈的上班族低頭刷手機。老韓看著他們，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外人，在這座城市活了三十年，現(xiàn)在卻像個第一天來的外地人。
換第二趟車的時候，他下了車，站在站臺上等。旁邊有個老**，拎著一袋子菜，也在等車。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忽然說：“你是不是老韓？”
老韓愣了一下，仔細看那老**——花白的頭發(fā)，臉上皺紋堆疊，穿著件舊棉襖。他想了半天，沒想起來是誰。
“我，李嬸啊！以前你廠子門口賣盒飯那個！”老**拍了他一下，“你不記得了？我那會兒天天給你送飯，你還說我做的***好吃！”
老韓想起來了。是那個李嬸，以前在廠子門口擺攤的，后來廠子倒了，就再沒見過。那時候李嬸還不到五十，頭發(fā)還是黑的，現(xiàn)在滿頭白發(fā)，老得他都認不出來了。
“李嬸，你怎么在這兒？”老韓問。
“我搬到這邊來了。”李嬸指了指對面那棟樓，“兒子在這邊買了房，把我接過來住。你呢？還在干老本行？”
老韓搖搖頭：“不干了。廠子沒了?！?br>李嬸嘆了口氣：“我那會兒聽說你廠子出事，還想著去看看你，也不知道你在哪兒。你老婆呢？還好吧？”
老韓沉默了一下：“離了?！?br>李嬸又嘆了口氣，沒再問。公交車來了，她拎起菜籃子，說：“老韓，人要往前看。你才多大？五十多吧？還有得活?！?br>老韓點點頭，幫她拎著菜籃子上了車。車上人多，他把籃子放好，自己站在旁邊。李嬸坐在座位上，抬頭看著他，忽然說：“老韓，我兒子在物業(yè)公司上班，他們那兒老招人，要不我?guī)湍銌枂?？?br>老韓想說不用，但話到嘴邊變成了：“那麻煩李嬸了?！?br>李嬸笑了：“麻煩啥，都是老熟人。你把電話給我，我問好了告訴你?！?br>老韓報了電話，李嬸存進手機。到站了，他幫李嬸把菜籃子拎下車，李嬸擺擺手：“行了行了，你去忙吧。有信兒我給你打電話。”
老韓看著李嬸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忽然覺得心里有點熱。這世上還有人記得他，還愿意幫他。
東苑小區(qū)是個老小區(qū)，六層樓，外墻皮掉得一塊一塊的。老韓按地址找到三號樓二單元，樓下停著一輛面包車，車身上印著“建國裝修”。他剛走近，樓里出來一個人，瘦高個，頭發(fā)花白，穿著件灰撲撲的工作服。
“老韓！”那人喊了一聲，快步走過來。
老韓認出來了，是老張。三年沒見，老張也老了，臉上多了幾道褶子，但笑起來還是那個實誠樣子。
“老張?！崩享n伸出手，老張一把握住，兩只手都糙得像砂紙。
“走，上樓看看。”老張拉著他就往樓上走，“這活兒是個老客戶介紹的，三室一廳，全包。工頭報的料單我看了，總覺得不對勁，你幫我審審?！?br>三樓，防盜門開著，里面叮叮當當在施工。老張領著老韓進去，繞過一堆裝修材料，走到陽臺上。陽臺上堆著一摞報價單和圖紙，老張撿起來遞給老韓：“就這個，你看看?！?br>老韓接過來，一張一張翻。水泥、沙子、瓷磚、板材、管線……每一項后面都列著品牌、規(guī)格、單價、數(shù)量。他看了兩頁，眉頭就皺起來了。
“這個瓷磚，諾貝爾的，800x800，他報128一塊?！崩享n指著其中一行，“現(xiàn)在市場價也就85到90，他報高了?！?br>老張湊過來看：“是嗎？我還以為諾貝爾貴呢?！?br>“諾貝爾是貴，但沒貴到這個程度。”老韓又翻到下一頁，“你看這個板材，兔寶寶的，他報280一張，實際也就220。還有這個水泥，他報45一袋，現(xiàn)在也就30出頭。”
老張的臉色變了：“這個***，跟我合作兩年了，我還挺信任他。”
老韓繼續(xù)往下看，越看越心驚。電線、水管、膩子粉、乳膠漆，每一項都報高了20%到30%。他把整本報價單翻完，抬頭看老張：“這個單子，至少多報了五萬?！?br>老張的拳頭攥緊了，太陽穴上的青筋跳了跳。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苦笑：“老韓，今天幸虧找你了。要不然這五萬塊就打了水漂。”
老韓把報價單放下，沒說話。他不知道該說什么。他想起自己以前當老板的時候，也被人坑過，也坑過人，這就是生意。
老張點了一根煙，遞給他一根。老韓接過來，沒點，夾在手指間轉(zhuǎn)。陽臺上風大，把老張的煙吹得歪歪扭扭。
“老韓，”老張忽然說，“你還想干老本行嗎？”
老韓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我這裝修公司雖小，但活兒不少。你要是有空，可以幫我盯著點采購，工錢按單算。你懂行，比我自己***強。”老張看著他，“你覺得行嗎？”
老韓沒說話。他腦子里轉(zhuǎn)得飛快——這是老張在幫他，他知道。什么“請你幫忙”，什么“按單算錢”，都是托詞，老張就是想給他個活干。
可他又不能拒絕。他兜里還有24塊錢，下禮拜的飯錢都沒著落。
“行?！彼f。
老張笑了，拍拍他肩膀：“那就這么說定了。這單的錢，我一會兒給你轉(zhuǎn)過去。”
老韓想說不用，等干完再算，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需要錢，裝什么清高？
從小區(qū)出來，天已經(jīng)晌午了。太陽白花花地照著，街上人少了，都躲進屋里吃飯去了。老韓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忽然不知道該去哪兒。
手機震了。他掏出來看，是銀行短信：您的賬戶收到轉(zhuǎn)賬5000元。
老張轉(zhuǎn)的。
老韓盯著那個數(shù)字，手有點抖。5000塊，夠他活兩個月了。夠交房租，夠吃飯，夠給兒子轉(zhuǎn)一點讓他別那么累。他把手機攥緊，抬頭看天，天藍得刺眼。
手機又震了。這回是個陌生號碼。
“喂，老韓嗎？我李嬸?。　笔悄莻€賣盒飯的李嬸，“我跟兒子說了，他物業(yè)公司正好缺個保安，一個月三千五，管住不管吃，你愿意干不？”
老韓張了張嘴，半天才說出話：“謝謝，李嬸，我再考慮考慮?！?br>老韓站在路邊，陽光曬得他后背發(fā)燙。他忽然想笑，又想哭。今天早上他還在想“起來干嘛”，現(xiàn)在他有了活干，有了錢，有了明天的去處。
他往公交站走，走了兩步又停下。路邊有個面館，熱氣騰騰的，飄出蔥花的香味。他摸了摸兜，走進去，要了一碗牛肉面。
面端上來，熱乎乎的一大碗，牛肉切得厚厚的，上面撒著香菜。老韓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燙得直吸氣。他想起李嬸那句話：你才多大？五十多吧？還有得活。
面吃完了，湯也喝干凈了。老韓付了錢，走出來，陽光晃得他瞇起眼。他掏出手機，給兒子發(fā)了條微信：“小軍，爸找到活了，你別擔心?！?br>發(fā)完他就上了公交，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移，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那批貨，到底是誰在背后搞的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個號碼還存著。那個三年前打過一次，再也沒響過的號碼。
備注名是：老李。
老韓的財商筆記
- 人脈不是躺在通訊錄里的名字，是需要激活的資源。你今天幫別人，明天別人幫你。
- 哪怕只剩32塊錢，也要把自己收拾利索出門。機會只敲有準備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