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膠跑道就開始反光了。操場被烤得發(fā)白，熱浪從地面蒸騰起來，把遠處的籃球架都扭曲成模糊的影子。空氣里彌漫著橡膠曬軟后的氣味，混著男生女生身上的汗味，黏稠得像化不開的糖漿?！傲⒄韵ⅰ⒄?。高一七班的隊伍站在操場中央，陽光直直砸下來，每個人臉上都掛著亮晶晶的汗珠。有人的迷彩服后背已經(jīng)濕透了，洇出深色的痕跡。，額頭上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滑進領(lǐng)口。她嘴唇發(fā)干，喉嚨像貼著砂紙，每一次吞咽都帶著刺痛。。。，她動不了。
“手臂擺直！腳步踩齊！齊步——走！”

隊伍開始移動。蘇晚跟著節(jié)奏邁步，眼前卻一陣陣發(fā)黑。低血糖的**病又犯了，加上缺水，太陽穴像有人在用**。她咬著牙硬撐，不敢出聲——教官昨天才批評過一個喊報告的同學(xué)，當(dāng)著全班的面，說“嬌氣”。

她不想成為下一個。

四班的隊列從對面走過來，兩個班交錯而過。蘇晚低著頭看腳下的白線，卻聽見旁邊有人小聲說了句什么，緊接著是一陣輕笑。

她余光掃過去——四班一個男生正朝這邊擠眉弄眼，旁邊的人推推搡搡，好像在起哄誰。

陸星延站在他們中間，沒跟著鬧，只是側(cè)頭往七班隊伍里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收回目光，繼續(xù)走自已的步子。

蘇晚不確定他看的是不是自已。可能只是隨便掃一眼吧。她低頭，加快腳步，跟著隊伍往前走。

休息哨響的時候，整片操場都松了口氣。

蘇晚拖著發(fā)軟的腿往梧桐樹下走，路過小賣部門口，看見那里已經(jīng)排起長隊。七八個穿著迷彩服的新生擠在窗口前，手里的零錢被汗浸濕，伸長脖子往里頭張望。

她收回目光，走到自已的角落，靠住樹干，慢慢蹲下來。

手往書包側(cè)邊一摸——

空的。

她愣了一下，拉開拉鏈翻了翻，又把書包拎起來抖了抖。沒有。水杯安安靜靜躺在家里書桌上，和她早上出門前忘記拿的時候一模一樣。

蘇晚盯著書包發(fā)呆。

喉嚨又干又澀，像有團火在里面燒。她咽了口唾沫，疼得皺起眉。

“晚晚！”

林薇薇從遠處跑過來，手里攥著兩根綠豆冰棒，臉上跑得紅撲撲的。她一**坐在蘇晚旁邊，把冰棒遞過來：“快快快，化了化了！”

蘇晚接過冰棒，咬了一小口。冰涼的甜意在舌尖化開，卻解不了喉嚨里的渴。她舔舔嘴唇，沒說話。

林薇薇啃著冰棒，扭頭看她：“你咋不吃？”

“吃了。”蘇晚又咬了一小口。

“不對勁?！绷洲鞭辈[起眼睛，上下打量她，“你臉色怎么這么白？又中暑了？”

“沒有?！碧K晚搖頭。

“那你怎么——”

“忘帶水了?！碧K晚打斷她，聲音很輕。

林薇薇愣了一下，扭頭看向小賣部。隊伍比剛才還長，已經(jīng)拐了個彎，排到籃球架下面去了。她皺起眉：“這隊伍……等排到我們，訓(xùn)練都開始了?！?br>
“沒事?！碧K晚低頭看著手里的冰棒，“忍一忍就好了?！?br>
林薇薇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知道蘇晚的性子——讓她去求人幫忙，比讓她中暑還難受。

兩人沉默著吃冰棒。

遠處傳來打鬧聲。蘇晚抬眼，看見四班那群男生坐在籃球架下，有人躺在地上裝死，有人搶別人的水喝，鬧成一團。

陸星延坐在旁邊，手里拿著一瓶礦泉水，沒參與打鬧。陽光從梧桐葉縫隙漏下來，在他臉上晃出細碎的光斑。他側(cè)著頭和旁邊的人說話，說完笑了笑，露出兩顆淺淺的虎牙。

蘇晚收回目光。

心跳快了一拍，但很快被喉嚨里的干澀壓下去。

她繼續(xù)低頭吃冰棒。

籃球架下，陸星延擰開手里的水，剛湊到嘴邊，動作突然頓了一下。

他抬眼，目光越過半個操場，落在角落里那棵梧桐樹下。

那個女生。

她一個人坐在那兒，低著頭，手里攥著一根冰棒，半天沒動一下。她身邊沒有水，書包癟癟的，地上也沒有水瓶。

她旁邊那個扎馬尾的女生在跟她說話，她搖搖頭，又把頭低下去了。

陸星延看了一眼手里的水——剛擰開，自已還沒喝。

他把瓶蓋又擰回去，放到一邊，拿起旁邊那瓶沒開封的。

“哎，你不喝啊？”旁邊的男生湊過來。

“等會兒喝。”陸星延站起來。

“去哪兒？”

“那邊?！?br>
他朝著梧桐樹走過去。步子不快不慢，踩著被太陽曬得發(fā)白的地面。路過幾個班的時候，有人認出他，小聲嘀咕了句什么。他沒理，目光一直落在那個角落。

蘇晚正低著頭，盯著手里化了一半的冰棒發(fā)呆。

眼前突然出現(xiàn)一只手。

骨節(jié)分明，手指修長，握著一瓶礦泉水。瓶身上凝著細密的水珠，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她愣住了。

抬起頭。

陸星延站在她面前，微微彎著腰，看著她。

陽光從他背后照過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他臉上帶著淺淺的笑，眼神干凈，像午后的風(fēng)。

“沒帶水？”

他的聲音落下來，低低的，帶著一點少年特有的沙啞。

蘇晚張了張嘴，發(fā)不出聲。

她看著他的眼睛，腦子一片空白。心跳從喉嚨口往上撞，撞得她耳膜嗡嗡響。

他怎么來了？

他怎么知道自已沒帶水？

無數(shù)個念頭在腦子里亂轉(zhuǎn)，卻一個都說不出口。她只是怔怔地看著他，眼睛濕漉漉的，像一只被嚇到的小動物。

陸星延見她這樣，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

他把水往她面前遞了遞：“拿著吧，我多了一瓶。”

蘇晚的目光落在那瓶水上，又落回他臉上。她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從臉頰到耳根，再到脖頸，全染上一層薄薄的粉色。

她想說不用，想說謝謝，想說很多話。可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陸星延等了兩秒，見她還不動，干脆彎下腰，輕輕拉起她的手，把水塞進她掌心。

指尖相觸的瞬間，蘇晚渾身一顫。

他的手指微涼，帶著少年特有的干凈溫度，輕輕擦過她的掌心，像一道細細的電流，從指尖竄到手腕，再竄到心口。

礦泉水穩(wěn)穩(wěn)落在她手里。冰涼的瓶身貼著掌心，把那股電流凍住了，又或者燒得更旺了。

她分不清。

“快喝吧?！标懶茄又逼鹕恚皖^看她，“別又中暑了。”

他的目光在她蒼白的臉上停了一瞬，頓了頓，又說：“昨天的事別放心上，舉手之勞?！?br>
說完，他轉(zhuǎn)身往回走。

背影被陽光拉得很長，走過草坪，走過跑道，走回籃球架下那群男生中間。有人湊上去問什么，他搖搖頭，坐下，拿起剛才那瓶擰開的水，仰頭喝了一口。

蘇晚坐在原地，攥著那瓶水，一動不動。

掌心的冰涼那么清晰，鼻尖似乎還殘留著他靠近時的皂角香，耳邊還響著他剛才那句話。還有指尖相觸那一瞬間的溫度，像刻在皮膚上一樣，怎么都散不掉。

他給她送水。

那個站在光里的、她連靠近都不敢的少年，專門走過來，給她送了一瓶水。

“哇靠！”

林薇薇的驚呼聲在旁邊炸開，把蘇晚從恍惚里拉回來。她湊到蘇晚面前，眼睛瞪得圓圓的，盯著她手里的水：“陸星延？！他剛才給你送水？！我全程看著呢我的天！”

蘇晚把水抱進懷里，低下頭。

“他就是多了一瓶……”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多一瓶？！”林薇薇戳她胳膊，“他那么多同學(xué)，怎么不給別人多一瓶？怎么偏偏走過來給你？晚晚，你清醒一點，他肯定是注意到你了！”

蘇晚沒說話。

她把那瓶水抱得更緊了一點，低頭看著瓶身上凝著的水珠。陽光照過來，水珠亮晶晶的，像碎鉆。

她輕輕擰開瓶蓋，小小地抿了一口。

水是涼的，從喉嚨滑下去，把那股火燒火燎的干澀全澆滅了。甘甜的味道從舌尖蔓延到胸口，再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從來沒喝過這么好喝的水。

舍不得大口喝，只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每一口都小心翼翼的，像在品嘗什么珍貴的東西。

遠處，籃球架下。

陸星延仰頭喝著水，旁邊男生撞了撞他肩膀：“你剛給誰送水呢？”

“一個同學(xué)。”

“哪個班的？長得好看不？”

陸星延瞥他一眼，沒理。

男生不死心：“說嘛說嘛，你是不是對人家有意思？”

“有意思你個頭?！标懶茄影芽掌孔尤咏o他，“幫我扔了?！?br>
男生接住瓶子，撇撇嘴，起身往垃圾桶走。走出兩步又回頭：“你臉紅了！”

“熱的?！?br>
“少來——”

陸星延沒再理他，目光越過操場，又往那棵梧桐樹下看了一眼。

她還在那兒，抱著那瓶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喝一口，停一下，像舍不得喝完似的。

他嘴角動了動，收回目光。

下午的訓(xùn)練是齊步走和跑步。

太陽更毒了，曬得人頭皮發(fā)麻。七班和四班的隊列一遍遍從操場這頭走到那頭，再走回來。汗水順著下巴往下滴，砸在跑道上，瞬間被蒸干。

蘇晚站在隊列里，跟著節(jié)奏邁步。

腿還是軟的，太陽穴還是疼的，可她不覺得累。

那瓶水喝了一半，還剩一半，被她藏在書包最里面。每一次邁步，她都能感覺到書包輕輕晃動著，里面的水瓶跟著晃動。那是他給的。就在她身邊。

她悄悄抬眼，看向四班的隊列。

陸星延走在隊伍前面，步伐沉穩(wěn)，手臂擺動的幅度剛剛好。陽光落在他側(cè)臉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頜線。他表情認真，偶爾側(cè)頭和旁邊的人說一句話，說完又轉(zhuǎn)回去。

有一瞬間，他像是感覺到什么，微微側(cè)頭，往七班這邊掃了一眼。

目光和她撞上了。

蘇晚心跳漏了一拍，慌忙低下頭。

等再抬眼的時候，他已經(jīng)轉(zhuǎn)回去了?？勺旖悄且稽c微微的弧度，被她看見了。

他在笑。

夕陽西斜的時候，訓(xùn)練接近尾聲。

教官站在隊伍前面講話，說明天的安排，強調(diào)紀律。蘇晚站在隊列里，手里攥著那個空瓶子——剛才休息的時候喝完了，沒舍得扔。

她的目光習(xí)慣性地往四班那邊飄。

然后她看見陸星延從隊列里走出來。

他沒有往教學(xué)樓走，也沒有往籃球場走，而是直直地朝著七班的方向走過來。

朝著她走過來。

蘇晚心跳驟停，隨即瘋狂地跳動起來，快得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他手里攥著一個小小的、橙色的東西。

夕陽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一步步走近，像踩在她心尖上。

周圍的聲音都消失了。教官的聲音、同學(xué)的腳步聲、遠處的蟬鳴，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她越來越急促的心跳，和少年越來越近的腳步。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

橙色的東西遞過來——是一顆水果糖，和她筆袋里那顆一模一樣的橙子味。

“這個給你?！彼f。

蘇晚抬頭，對上他的眼睛。

他看著她，眼里帶著笑，還有一點別的什么。陽光落在他睫毛上，細細碎碎地閃著光。

“昨天的糖，”他頓了頓，“你吃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