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限期------------------------------------------。，但黑石城的溫度卻降到了冰點?？h衙后院的暖閣里，地龍燒得極旺，連空氣都透著一股干燥的暖意。，正斜靠在黃花梨木的軟榻上。他手里端著一只小巧的汝窯茶盞，輕輕吹著浮葉，眼神卻時不時地瞥向跪在下方的沈硯?！吧钊虢涣鳌?，周賀對這個原本以為可以隨手捏死的小吏，產(chǎn)生了一絲忌憚。。，換做別人早就凍得痛哭流涕了?？裳矍暗纳虺帲m然嘴唇凍得發(fā)紫，身上還帶著庫房的霉味，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腰背也挺得筆直，仿佛他不是階下囚，而是來縣衙做客的。“沈書辦，本縣昨夜思慮良久?！敝苜R放下茶盞，打破了沉默，語氣里甚至帶上了一絲長輩般的和藹，“你說得對，大敵當(dāng)前，殺你確實不足以平息軍怨。本縣是個惜才之人，既然你立下了軍令狀，說三天內(nèi)能補齊虧空，那本縣就給你這個戴罪立功的機會。多謝大人不殺之恩?！鄙虺幉槐安豢旱毓傲斯笆?。“不過丑話說在前頭。”周賀的眼神瞬間轉(zhuǎn)冷，“這三千石糧草，不是一個小數(shù)目。三天時間，你若是補不齊……到時候，可就不是本縣要你的腦袋了，顧守備的刀，只怕會比本縣的驚堂木快得多?！?。。他不殺自己，不是因為什么惜才，而是因為他需要一個人去頂住顧行舟的壓力?！盎I糧”，顧行舟的注意力就會被沈硯吸引。這三天里，周賀就可以從容不迫地安排家眷出城，轉(zhuǎn)移財產(chǎn)。等三天后沈硯交不出糧，顧行舟一怒之下砍了沈硯，周賀早就帶著老婆孩子在去往朔州府的安全路上了。？這叫“讓底層員工去安撫憤怒的債主，老板趁機轉(zhuǎn)移資產(chǎn)提桶跑路”。，員工畫大坑。，那我就給你挖個天坑。
“大人放心?！鄙虺幪痤^，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誠懇的笑容，“下官就算**賣鐵，去城里那些大戶人家門口討飯，也一定把這三千石糧草給大人湊齊。”
聽到“大戶人家”四個字，周賀的眼角微不可察地**了一下。
黑石城的糧食去哪了？當(dāng)然在那些大戶人家的私倉里。但這幫人都是和縣衙穿一條褲子的，沈硯一個小吏去討糧，無異于虎口拔牙。
但這正是周賀樂見其成的。沈硯去鬧，把水?dāng)嚋啠藕脺喫~。
“你有這份心就好?！敝苜R滿意地點點頭，又恢復(fù)了那副悲天憫人的做派，“去吧，本縣在衙門里，等你的好消息。若是遇到什么阻礙，盡管報本縣的名號。”
“多謝大人?！?br>沈硯站起身，卻沒有立刻退下。他的目光落在了周賀身旁的炭盆上。
那盆里燒的是上好的銀霜炭，無煙無味，散發(fā)著持久的熱量。而在炭盆旁邊，還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塊還沒添進(jìn)去的新炭。
沈硯搓了搓凍得僵硬的雙手，突然嘆了口氣：“大人，下官昨夜在賬房凍了一宿，這手腳都不聽使喚了。這去大戶人家討糧，總得有幾分體面，若是連路都走不穩(wěn)，豈不是丟了大人您的臉面？”
周賀一愣：“你想如何？”
“下官斗膽，想向大人借一塊炭，暖暖身子?！?br>不等周賀答應(yīng)，沈硯已經(jīng)毫不客氣地走上前，從炭盆旁邊拿起一塊最粗的銀霜炭，揣進(jìn)了自己懷里。
周賀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一塊炭不值錢，但一個小吏敢在知縣的暖閣里當(dāng)面“順手牽羊”，這是極其放肆的僭越。
“沈硯，你不要得寸進(jìn)尺?！敝苜R冷冷道。
“大人息怒?！鄙虺幣牧伺膽牙锬菈K帶著余溫的木炭，笑得有些意味深長，“生活太苦，下官這也是為了讓這三天的日子稍微甜一點。畢竟，下官若是凍死在半路上，誰來替大人您安撫顧守備的刀呢？”
周賀被噎得說不出話來。他死死盯著沈硯的背影，直到他走出暖閣，才猛地將手里的茶盞砸在地上。
“不知死活的***！我看你三天后拿什么來填這個坑！”
……
走出縣衙，迎面而來的冷風(fēng)讓沈硯精神一振。
他懷里揣著那塊順來的銀霜炭，腳步卻沒有走向城南那些富麗堂皇的豪紳宅邸，而是徑直朝著城西北的方向走去。
去找大戶人家籌糧？
那是傻子才干的事。在這個權(quán)力即真理的時代，一個小吏去向利益集團討要他們吞進(jìn)去的肉，唯一的下場就是被亂棍打死，然后丟進(jìn)護(hù)城河里喂野狗。
沈硯很清楚，想要破局，絕對不能按照周賀設(shè)定的路線走。
他要去找的，是那些能一錘定音的“證據(jù)”。
只有掌握了那條**鏈條的原始代碼，他才能反客為主，逼著那些大戶人家主動把糧食吐出來。
黑石城的西北角，是一片荒涼的貧民窟。這里緊挨著城墻，風(fēng)最大，雪最深。
而在貧民窟的盡頭，就是那片被燒毀了十年的西倉廢墟。
天色漸晚，雪又開始下了起來。
西倉廢墟在夜色中顯得格外猙獰。殘垣斷壁間，隱隱傳來風(fēng)穿過破木板的嗚咽聲，像極了十年前被燒死在這里的冤魂的哭嚎。
大雍朝的人敬鬼神，平時連巡夜的軍卒都不愿意靠近這里。
但沈硯不怕。作為審計師，他只怕賬不平，不怕鬼敲門。
他緊了緊身上的單衣，貓著腰，悄無聲息地溜進(jìn)了廢墟。
剛跨過一根焦黑的橫梁，一道冷厲的勁風(fēng)突然從斜刺里襲來！
“什么人？！”
一聲低喝伴隨著長槍破空的呼嘯聲，直取沈硯的咽喉。
沈硯反應(yīng)極快，就地一個驢打滾，堪堪避開了那致命的一擊。長槍“砰”的一聲扎進(jìn)他身后的泥土里，槍桿還在嗡嗡作響。
他抬起頭，借著雪光，看清了襲擊者的模樣。
那是一個須發(fā)皆白的老兵，穿著一身破爛的鴛鴦戰(zhàn)襖，手里握著一桿磨得發(fā)亮的白蠟桿長槍。老兵雖然年邁，但那雙眼睛卻像鷹一樣銳利，透著一股真正在死人堆里滾過的殺氣。
“西倉重地，擅入者死！”老兵拔出長槍，槍尖再次對準(zhǔn)了沈硯，沒有絲毫廢話。
沈硯知道，只要自己稍有異動，這老兵絕對會一槍捅穿他的喉嚨。
“老伯，別誤會?！鄙虺幝e起雙手，示意自己沒有武器，“我是縣衙倉曹的書辦，沈硯。來這里，是奉了縣尊大人的命，查點東西?！?br>“縣衙的人？”老兵瞇起眼睛，上下打量了沈硯一番，突然冷笑一聲，“縣衙那幫**，恨不得離這里十萬八千里，怎么會派個連棉衣都穿不起的窮酸小吏來這鬼地方？”
“老伯好眼力?！鄙虺幰膊粣?，干脆一**坐在了一根焦木上，“實不相瞞，我是被縣尊大人逼著來背黑鍋的。三天后交不出糧，我就得掉腦袋。這不，只能來這里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找到十年前那場大火留下的線索，給自己尋條活路?！?br>老兵的眼神微微閃動了一下，但槍尖依然沒有放下。
“十年前的火早就把這里燒干凈了，連根毛都沒剩下。你找錯地方了，滾吧。”
“真的燒干凈了嗎？”
沈硯微微一笑，從懷里掏出了那塊從知縣暖閣里順來的銀霜炭，在手里拋了拋。
“老伯，這天寒地凍的，您一個人在這里守著一片廢墟，連個火盆都沒有，不冷嗎？”
老兵看著那塊上好的銀霜炭，咽了口唾沫，但依舊保持著警惕。
“這炭是上好的銀霜炭，縣尊大老爺暖閣里用的東西。我一個小吏，也就是順手牽羊拿了一塊?！鄙虺幇烟咳拥嚼媳_下，“老伯，我知道您在這里守了十年，絕不是為了看一堆破木頭。您一定知道些什么?！?br>他盯著老兵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敵騎已經(jīng)在三十里外了。大營里兩千兄弟餓著肚子。如果找不到當(dāng)年的賬，揪不出那幫蛀蟲，這城破了，大家都得死。您守了十年的秘密，也就跟著這座城一起埋在雪里了?！?br>“您甘心嗎？”
老兵的身軀猛地一震。
他握槍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那雙渾濁的老眼里，似乎燃起了一團被壓抑了十年的火焰。
良久，他緩緩收回了長槍。
“我叫秦滿弓，當(dāng)年西倉的守衛(wèi)隊正?！崩媳穆曇羯硢〉每膳拢笆昵澳菆龌?，燒死了我手底下的十二個兄弟?？h衙說是走水，但我知道，那是有人故意放的火?！?br>“因為我們兄弟，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br>秦老卒轉(zhuǎn)過身，走向廢墟深處。
“跟我來。你如果真有種把天捅破，我就把那東西交給你?！?br>沈硯的嘴角終于露出了進(jìn)入這個世界后，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微笑。
他知道，自己賭贏了。
這黑石城的“底層代碼”，馬上就要被他挖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