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荷茶香------------------------------------------，天已經(jīng)擦黑。街上的焦糊味淡了些，風(fēng)一吹，反倒把各家各戶煤爐的煙火氣攪得滿街都是，嗆得人嗓子發(fā)干。我摸著額頭上那塊被蘇晚荷擦過的傷，心里亂糟糟的，索性繞到南關(guān)十字，找了個賣羊雜碎的攤子坐下?！耙煌腚s碎，多放辣子，餅子掰好?！蔽野讶齻€銅板拍在油膩的木板上。，頭戴白帽，長勺在鍋里攪得嘩啦響：“石三兒，今兒橋那邊鬧得兇，你沒事吧？命硬，沒讓彈片削著?！蔽业鹆烁莨?，救人的事懶得細(xì)說。，紅油浮在湯面，蔥花蒜苗撒得勻勻的。我埋頭呼嚕嚕喝了幾口，身上暖和了，腦子也跟著清亮些。那兩個穿綢緞、舉著黑**的影子總在眼前晃——他們不像生意人，不像官差，倒像兩只蹲在暗處盯梢的狼。，我回了黃河北廟灘子那間破屋。說是屋，其實就是半間土坯房，挨著個廢磚窯，冬天漏風(fēng)，夏天漏雨。屋里除了一張板床、一口水缸、一堆撐筏的家伙什，再沒別的。我倒頭就睡，夢里全是飛機(jī)的嗡嗡聲和橋上的火光。，我被凍醒。窗戶紙被風(fēng)刮得噗噗響，屋頂?shù)粝聛韼状橥痢Ｎ掖炅舜昴?，想起昨天隨口答應(yīng)蘇晚荷“有空就去瞅一眼”，心里罵自己沒出息，手上卻已經(jīng)翻箱倒柜找件能見人的衣裳。，就一件洗得發(fā)白的靛藍(lán)粗布褂子還算體面，褲子膝蓋打著補(bǔ)丁，湊合穿。我又從墻角壇子里摸出兩個雞蛋，揣進(jìn)兜里——給念兒的，小孩子經(jīng)不住餓，亂世里更金貴。，天剛蒙蒙亮。黃河上飄著薄霧，對岸的燈火還沒全滅。我撐筏過河，特意繞開中山橋那段，從白塔山碼頭靠岸。橋那邊已經(jīng)拉起了繩子，幾個兵端著槍守著，閑人不準(zhǔn)靠近。廢墟里有人影在扒拉，多半是在清點尸首。，剛到巷口，就聽見念兒的哭聲，夾著一個粗嗓門：“老板娘，這月的地皮稅該交了吧？再不交，弟兄們可就替你關(guān)門了！”，快步跨進(jìn)去。只見茶館門口堵著兩個歪戴**的混混，領(lǐng)頭的三角眼，嘴角叼著煙卷，一只手撐在門框上，正好把蘇晚荷堵得死死的。念兒躲在娘身后，揪著她衣角哭得抽抽搭搭。，手里攥著塊抹布，聲音還算穩(wěn)：“上周才交過兩塊，怎么又要？上周是上周，這周是這周?！比茄酆俸僖恍?，露出一口黃牙，“世道亂，物價漲，咱們收稅的也得吃飯不是？不多要，再加兩塊。我這兩天都沒開門，哪來的錢……”
“沒錢？”三角眼伸手就去摸柜臺上的茶罐，“拿這個抵也行，這茯茶看著還不錯?！?br>我一步跨過去，把背簍往地上一墩，“咚”的一聲震得塵土都揚(yáng)起來：“手往哪兒伸呢？”
三角眼一愣，轉(zhuǎn)頭看我：“喲，哪來的野小子？關(guān)你屁事？”
“這是我妹子家的店，你說關(guān)不關(guān)我事？”我瞪著他，故意把袖子往上擼了擼，露出常年撐筏練出來的腱子肉，“要錢是吧？跟我去**局，當(dāng)著局長的面數(shù)，你敢不敢？”
三角眼上下打量我，眼神明顯虛了。這年頭混混最怕穿官皮的，哪怕**局不干凈，他們也不想惹麻煩。
“行，行，有人撐腰是吧？”他吐掉煙頭，往地上啐了一口，“等著，改天再來收?！?br>說完，帶著另一個嘍啰罵罵咧咧地走了。
蘇晚荷松了口氣，身子晃了一下，趕緊扶住門框。念兒還在抽搭，我蹲下身，從兜里掏出那兩個雞蛋遞過去：“別哭了，吃蛋?！?br>小丫頭怯生生看著我，又看看娘。蘇晚荷點點頭，她才伸出小手接了，剝殼時還不忘把蛋皮小心放進(jìn)簸箕里。
“你又幫我一次?！碧K晚荷低聲說，眼圈有點紅。
“碰上了總不能看著?！蔽已b作不在意，提起門口的桶去打水，“這伙人是哪兒的？以前來過沒？”
“說是‘聯(lián)保隊’的，其實就是地頭蛇，隔三差五來要錢?！彼闷饞咧銙叩?，聲音發(fā)澀，“以前給一點就算了，最近越來越過分?！?br>我哼了一聲：“以后再敢來，你就喊我。我就不信治不了這群王八羔子?！?br>水缸灌滿，我把院里那堆亂柴重新劈了一遍，碼得整整齊齊。蘇晚荷進(jìn)廚房燒水，不一會兒端出一碗熱茶，還是昨天的茯茶，只是這次她加了一小撮鹽，又滴了兩滴醋。
“這是我們臨洮老家的喝法，暖胃?！彼淹胪频轿颐媲埃澳銍L嘗?！?br>我喝了一口，咸酸甜混在一起，順著喉嚨往下走，渾身都舒坦。
“你老家臨洮的？”我問。
“嗯，鄉(xiāng)下的。嫁到蘭州五年了，男人一走，就剩我跟念兒?！彼谖覍γ娴男“宓噬?，雙手捧著碗取暖，“以前他在的時候，茶館還有個幫手，現(xiàn)在全靠我一個人支應(yīng)?！?br>念兒吃完雞蛋，乖乖坐在門檻上玩一個布縫的小老虎，不哭也不鬧。陽光斜斜照進(jìn)院子，把地上的灰塵照得清清楚楚，有那么一瞬間，倒像是個太平日子。
可我心里清楚，這太平是假的。橋那邊的煙還沒散凈，***的飛機(jī)隨時可能再來，那兩個穿綢緞的販子也不知藏在哪個角落盯著。
“以后別硬扛，”我看著蘇晚荷說，“有事就讓隔壁王嬸帶話給我，我在廟灘子住，撐筏子總能聽見信兒?！?br>她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軟軟的：“你這么忙，老麻煩你怎么行?！?br>“麻煩啥？我一人吃飽全家不餓，閑著也是閑著。”我故意說得輕松，心里卻有點發(fā)緊——她那眼神太干凈，太招人疼，多看兩眼就容易亂了分寸。
中午她留我吃飯。簡單的白菜燉粉條，貼了幾個玉米餅子，切了一碟腌蘿卜。飯桌上，念兒小聲問我：“叔叔，你會抓壞人嗎？”
我樂了：“會啊，專抓欺負(fù)你跟***壞人。”
蘇晚荷夾菜的筷子頓了一下，沒說話，耳根悄悄紅了。
吃完飯，我?guī)椭帐巴肟辏謾z查了一遍門窗，把松了的門栓用釘子加固。臨走時，蘇晚荷塞給我一小包茶葉：“不值錢，你拿回去喝?！?br>我沒推辭，揣進(jìn)懷里。走到巷口回頭，她還站在門口望著我，念兒揮著小手。風(fēng)把她的頭發(fā)吹得飄起來，那一幕，不知怎的，就在我心里扎了根。
回到河邊，我坐在筏子上抽煙袋。黃河水嘩啦啦流，腦子里一會兒是兩個穿綢緞的影子，一會兒是蘇晚荷的眼神。
這世道，人命賤得像河里的泥沙，可偏偏還有人讓你覺得，活著不光是為了喘氣。
太陽偏西，我正準(zhǔn)備收工，遠(yuǎn)遠(yuǎn)看見一個人影沿著河灘走來，身形瘦削，穿一件洗得發(fā)灰的長衫，像個教書先生。那人走到我筏子跟前停下，拱手作揖：
“請問，是石驚濤石師傅嗎？”
我挑眉：“是我，你哪位？”
“在下顧硯秋，在阿干鎮(zhèn)煤礦做賬房。聽說石師傅水性好、路子廣，想雇您的筏子運一批貨。”
他說話斯斯文文，可一雙眼睛透著股子精干，不像個普通賬房。我打量他一番，心里升起幾分警惕——阿干鎮(zhèn)煤窯那地方，漢奸把頭多得很，這人會不會是探路的？
“運啥貨？去哪？”我問。
“一些舊書和雜物，去西固城。價錢好商量?！?br>我磕了磕煙袋鍋：“行啊，明天來這兒找我。不過丑話說前頭，要是違禁的東西，我可不敢拉?！?br>顧硯秋微微一笑：“放心，都是正經(jīng)東西?！?br>他走后，我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這年頭，穿長衫的要么是真窮，要么是藏著事兒。但愿他不是沖著蘇晚荷，也不是沖著橋那邊的事來的。
傍晚收筏回家，我把蘇晚荷給的茶葉泡了一壺，坐在門檻上慢慢喝。茶香漫開，腦子里全是白天茶館里的熱氣、念兒的笑臉，還有蘇晚荷低頭擦桌子時露出的一截白皙脖頸。
我罵了自己一句：石三兒啊石三兒，你一個撐筏的窮光蛋，還敢想這些？
可罵歸罵，心里那點念頭就像黃河水，越堵越?jīng)啊?br>夜里睡不著，我披衣出門，站在高處往蘭州城里望。燈火稀稀拉拉，黑沉沉一**，只有遠(yuǎn)處兵營有幾點光亮。天上星星很密，銀河橫在天頂，冷冰冰地看著人間。
我不知道明天還會不會有空襲，不知道那兩個穿綢緞的會不會再出現(xiàn)，也不知道顧硯秋到底是什么人。
我只知道，有些東西一旦在心里生了根，就不那么容易拔掉了。
就像黃河水，只要還在流，就得一直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