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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書名:金城筏子  |  作者:楊三的十個西紅柿  |  更新:2026-04-19
阿干黑塵------------------------------------------,我沒再去晚荷居。不是不想,是不敢。,心里頭那股躁動讓我發(fā)慌。我石三兒活了二十五年,除了跟黃河水較勁、跟地痞拌嘴,沒對誰真正上過心??商K晚荷那雙眼睛,還有念兒抓著我袖子的小手,像兩根看不見的線,拴在我這野慣了的心上。,命掛在黃河浪尖上,今天活明天死,口袋里永遠只有叮當響的幾個銅板。人家孤兒寡母再難,好歹有間茶館遮風擋雨;我呢?半間漏風的土坯房,一堆撐筏的破家伙。拿啥惦記人家?拿命嗎?命又不值錢。,故意把自己往死里使喚。白天撐筏逆流拉纖,肩膀勒出血印子;晚上回屋倒頭就睡,連夢都不敢做。,顧硯秋來了。,肩頭搭著個半舊的布褡褳,站在河灘晨霧里,身形瘦削得像根蘆葦,卻站得筆直?!笆瘞煾?,早?!彼笆郑曇舨桓?,清清淡淡的?!霸缟对纾倌ゲ涑彼枷氯チ??!蔽野逊ぷ涌堪?,纜繩往木樁上一纏,“上來吧,站穩(wěn)點,掉下去我可未必撈得著?!?,落在羊皮胎正中,身子晃都沒晃一下。我心里嘀咕:這哪像個整天坐賬房撥算盤的?下盤比我這個天天踩筏子的還穩(wěn)。,順流向西。清晨的黃河泛著鉛灰色的光,兩岸山巒像蹲伏的巨獸,沉默地注視著河面。顧硯秋一路上話很少,只偶爾指著某處河*問:“這叫啥灘?這段水流咋樣?”,眼睛卻時不時瞟他——這人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發(fā)毛。就像黃河某些看似平靜的回水*,底下全是暗漩。,他把褡褳遞給我:“石師傅,這里有三十塊錢,定金。貨在阿干鎮(zhèn)煤窯后面的廢倉房里,還得勞煩您跟我進去一趟,幫著抬出來。進煤窯?”我皺眉,“那地方可不是逛廟會的,煤塵嗆死人不說,礦警跟狼似的。沒辦法,東西沉,我一個人搬不動?!彼嘈σ幌?,眼角擠出幾道細紋,“加十塊錢辛苦費,行么?加十塊”,我心動了。
最近**飛機三天兩頭在蘭州上空轉(zhuǎn),老百姓不敢出門,過河的人少了一半。我兜里那幾個銅板,快捏出水了。再加上……我想給念兒買個新的布老虎,給蘇晚荷扯塊厚實的藍布做棉襖里子——她那件棉襖后背燒了個洞,棉花露在外頭,看著就冷。
“行吧,”我把錢揣進貼身口袋,“先說好,要是碰上礦警查***,我可不認你那貨,錢我也不退?!?br>他點頭:“規(guī)矩我懂?!?br>我倆在西固城門邊吃了碗清湯牛肉面,又雇了輛拉煤的驢車往阿干鎮(zhèn)晃。
越往東南山里走,天色越暗。不是陰天的那種暗,是被煤煙熏出來的灰黑。空氣里飄著細細的煤塵,吸一口,鼻腔里全是黑粉末。路邊盡是低矮的土坯房,墻壁被煙熏得像涂了墨,煙囪里不停噴著黑煙,把原本的黃土地染得斑駁不堪。
阿干鎮(zhèn)煤窯窩在山洼里,窯口像個黑洞洞的獸嘴,吞進去的是活人,吐出來的是煤和尸首。礦工們大多赤著上身,只穿條破短褲,渾身煤灰,汗水沖出一道道溝壑,脖子上搭著條看不出原色的毛巾,眼神木得像枯井。監(jiān)工的礦警拎著皮鞭,腰帶扣在昏暗中閃著冷光。
顧硯秋帶我繞過主窯區(qū)和轟鳴的絞車,來到一排半塌的土坯房跟前:“就這兒?!?br>屋里堆著爛木箱、銹鐵鍬、斷鎬把,角落里放著兩個封得嚴實的松木箱子,不大,但看著挺沉。他掏出鑰匙打開其中一個,借著門口透進來的微光,我看到里面是幾捆舊書、一堆泛黃的報紙,還有些生銹的鐵器零件——瞧著確實是“雜物”。
“就這些?”我問。
“就這些?!彼w上蓋子,“麻煩石師傅搭把手,抬到驢車上?!?br>我倆剛抬起第一個箱子,門外突然響起雜亂的腳步聲,接著是一聲吆喝:
“誰在里面?鬼鬼祟祟的,出來!”
走進來三個人。
領(lǐng)頭的穿一件團花綢褂子,戴著禮帽,手里轉(zhuǎn)著兩顆油亮的鐵核桃,一臉橫肉,嘴角向下撇著;身后跟著兩個礦警,提著老套筒**,槍口微微上揚。
顧硯秋臉色不變,放下箱子迎上去:“原來是趙把頭,巡窯呢?”
趙把頭斜眼打量我倆,鐵核桃捏得嘎吱響:“顧賬房,不在賬房里算你的收支盈虧,跑這兒搬破爛干啥?”
“幫朋友處理點舊東西,占地方。”顧硯秋說著,從袖子里摸出一包“哈德門”香煙遞過去。
趙把頭沒接,目光落在我身上:“這誰?面生得很。”
“雇的腳夫,石三兒。”顧硯秋替我答。
我懶得理他,把箱子往地上一墩,拍了拍手上的灰,煤塵飛揚。
趙把頭冷笑一聲:“腳夫?我看不像。這膀子肉,這曬黑的皮,是撐筏子練的吧?”
我心里一驚——這家伙眼還挺毒。
“撐筏子的跑煤窯來干啥?”他逼近一步,身上帶著一股**和汗餿混合的味道,“最近礦上丟了一批**,是不是你小子順走的?”
“放***屁!”我火噌地一下躥上來,“老子頭一回進這鬼地方,偷你**當飯吃?你當誰都稀罕你那點破玩意兒?”
一個礦警舉起槍托就要砸我,顧硯秋連忙側(cè)身攔?。骸摆w把頭,誤會,石師傅是我請來幫忙的,跟礦上的事沒關(guān)系?!?br>“有沒有關(guān)系,搜了才知道。”趙把頭揮揮手,鐵核桃往口袋里一塞,“把他倆押到隊部去!箱子也抬過去,仔細查!”
兩個礦警上來扭我胳膊,我下意識一甩膀子,把一個礦警甩了個踉蹌。另一個拉動槍栓,黑黢黢的槍口對準我胸口。顧硯秋咳嗽一聲,沖我使了個極快的眼色——那意思是:別硬拼,跟他們走。
我咬了咬牙,壓下心里的火,任由他們把我和顧硯秋押出倉房,穿過一片堆滿煤矸石的場地。礦工們麻木地看著,沒人敢出聲,只有絞車的鐵鏈嘩啦啦響,像在嘲笑。
礦警隊部是個大窩棚,墻上掛著鞭子、鐐銬、鐵鉗,地上有深色的血跡,已經(jīng)干了,滲進土里。一張破桌子,兩把歪腿椅子,角落里堆著幾捆麻繩。
趙把頭往主位上一坐,翹起二郎腿,皮鞋尖晃著:“說吧,箱子里到底是啥?不說實話,今晚就扔你們進廢井,保證沒人找得著?!?br>顧硯秋嘆氣:“真是舊書報,趙把頭不信,可以打開看?!?br>“我當然要看?!彼粩[手,“把箱子撬開!仔仔細細搜!”
礦警拿了鐵釬上前撬箱子,我心里也有點打鼓——萬一里面真有啥不該有的,我也得跟著掉腦袋。這年頭,“通匪**”的**扣下來,比煤窯塌方還快。
就在這時,外面突然傳來喧嘩聲,接著一個滿頭大汗的監(jiān)工跑進來:“趙把頭,不好了!三號井工作面塌了,埋了七八個人!工人們鬧著要下井救人,被弟兄們攔住了,非要等你示下!”
趙把頭猛地站起,臉色變了:“啥時候的事?!瓦斯呢?有沒有火?”
“暫時沒火,可人困在里面,再拖就……”
趙把頭罵了一句臟話,指著我和顧硯秋:“先把這兩個關(guān)在這兒,留個人看著,等我回來再審!”說完帶著人匆匆跑了。
窩棚里只剩下我倆和一個看守的老礦警,頭發(fā)花白,滿臉褶子,坐在門口板凳上打盹,槍靠在墻邊。
顧硯秋挪到我身邊,聲音壓得極低:“石師傅,箱子底板有夾層,絕不能讓他們找到?!?br>我瞪他:“***坑我?不是說正經(jīng)東西嗎?”
“是正經(jīng)東西,但落到他們手里,會害死很多人?!彼凵癞惓UJ真,沒有一點玩笑的意思,“石師傅,你得幫我?!?br>我盯著他那雙眼,清澈里透著股韌勁兒,不像趙把頭那樣渾濁貪婪。心里那桿秤晃了晃——這人或許藏著事,但不像壞種。
“怎么幫?”
“看守年紀大了,腿腳慢。我假裝肚子疼引他過來,你從后面制住他,咱們把箱子轉(zhuǎn)移走?!?br>我猶豫了一瞬——這可是在礦警的地盤上鬧事,抓住了不死也得脫層皮??梢幌氲节w把頭那副嘴臉,想到窯底下被埋的工人他壓根不急,心里的火就壓不住。
“行,”我咬了咬牙,“要是出了事,你也別想跑?!?br>顧硯秋嘴角微微一揚:“放心,我不會讓你吃虧。”
他忽然捂著肚子**起來:“哎喲……肚子疼……疼得鉆心……大叔,能給口水喝嗎?”
老看守迷迷糊糊睜開眼,罵罵咧咧:“事兒真多……”拄著槍站起來,慢騰騰走過來。
等他走近,顧硯秋突然撲過去抱住他的雙腿,我趁機從側(cè)面竄出,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劈在他后頸上——沒下死手,但夠他暈一會兒。老看守軟綿綿倒下,我把人拖到墻角,從他腰間摸出鑰匙。
“快走?!鳖櫝幥锎叽佟?br>我倆溜回廢倉房,***箱子抬到驢車上,又用破氈子蓋好。剛要趕車走,不遠處傳來趙把頭的罵聲:“**,人跑了!給我搜!封鎖山口!”
顧硯秋拉著我躲進一堆煤渣后面:“他們肯定會往山口堵,咱們走小路,翻過那道坡就是河灘,你的筏子在那兒?!?br>“你知道我筏子藏哪兒?”
“來的時候留意了?!?br>那條小路陡得能絆死人,到處是碎石和煤矸石。我倆輪流扛著箱子往上爬,累得呼哧帶喘,煤塵嗆得喉嚨發(fā)干??斓狡马敃r,趙把頭帶著人追上來了,**嗖嗖打在身邊的煤堆上,濺起一片黑塵。
“你先走!”顧硯秋把箱子推給我,“我擋一下。”
“擋個屁!”我吼他,“他們有槍!一起走!”
我一把拽過他胳膊,連拖帶拉往坡下沖。羊皮筏子就藏在河邊的蘆葦叢里,我把箱子扔上去,顧硯秋跟著跳上來,我抄起撐桿死命往河里頂。
筏子離岸的那一刻,趙把頭站在岸上大罵:“姓石的!別讓我在蘭州城看見你!還有你顧硯秋,吃里扒外的東西!”
我回敬:“爺爺?shù)戎?!有種來黃河上找你爹!”
船到河心,總算安全了。顧硯秋坐在羊皮胎上喘氣,長衫下擺沾滿了煤灰,臉上卻帶著一絲笑:“石師傅,身手利落,膽氣也足?!?br>我沒好氣:“少捧我。箱子里到底是啥?現(xiàn)在能說了吧?”
他從懷里掏出一本皺巴巴的書,封面用毛筆寫著《甘寧礦產(chǎn)調(diào)查》,翻開幾頁,指著上面的地圖和標注:“***想要西北的資源分布詳圖,尤其是煤、鐵、石油。這箱子里是幾位大學(xué)教授這些年實地勘測的原始資料,還有一些邊界測繪數(shù)據(jù)。要是落到趙把頭這種人手里,轉(zhuǎn)手賣給***,就等于給**遞刀子。”
我愣住了——沒想到這破箱子里裝著這么大的事。煤窯、鐵礦、石油……這些詞我聽人說過,但從來沒想過會和打仗扯得這么近。
“你是……那邊的人?”我壓低聲音。
他沉默片刻,點了點頭:“算是吧。石師傅,今天這事,你能不能保密?”
我看著滾滾的黃河水,又想起中山橋那倆穿綢緞拿黑**的家伙,心里突然明白了些什么——這世道,有人在明面上**放火,有人在暗地里搶圖**,也有人像顧硯秋這樣,偷偷護著這片土地的命脈。
“放心,”我吐了口唾沫,“我石三兒嘴欠,愛罵人,但不是漢奸?!?br>顧硯秋笑了,這次笑得挺真誠:“我就知道沒看錯人。”
送他到西固城郊一處隱蔽的河汊,他把剩下的錢付給我,又多塞了五塊:“給嫂子孩子買點吃的?!?br>我一怔:“啥嫂子?”
“那天在河灘,看你小心翼翼揣著雞蛋往城里走,猜的?!彼器锏卣UQ?,“石師傅,好好待人家。”
我臉一熱,罵了句“少管閑事”,把錢揣好就走。
回程時已是傍晚,夕陽把黃河水染成了血紅色。我摸著兜里那沓錢,想著明天就去給蘇晚荷扯布,給念兒買個會叫的泥老虎,心里竟有點從未有過的踏實。
再看遠處的阿干鎮(zhèn),黑煙還在冒,礦工還在受苦,趙把頭還在囂張——可我今天干了件對的事,心里痛快。
顧硯秋這人,有點意思。下次再見,得好好套套他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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