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柜。，外賣盒里剩了兩個餃子，韭菜餡的，涼了，皮子發(fā)硬。。：“念念問你過年回不回來?！八⒅切凶挚戳撕芫?。，**。，又**。
最后什么都沒發(fā)。

然后胸口疼了一下。

不是那種隱隱約約的疼。

是被人一拳捶在心口上。

整個左半邊身子從胸口一直麻到左手指尖。

他想站起來。

沒站起來。

他想喊。

沒喊出來。

臉貼著桌面，聞到了二鍋頭和韭菜混在一起的味道。

四十一歲。

除夕夜。

出租屋。

連個收尸的人都沒有。

---

然后他醒了。

不是慢慢悠悠的醒。

是“啪“的一下，像有人拽著他的頭發(fā)把他從水里拽出來。

天花板。

白色的。

有一道裂縫，從燈座延伸到墻角，中間分了個岔。

他認識這道裂縫。

他盯著它看了五秒。

十秒。

三十秒。

這是他高中時候的房間。

袁州市第一中學家屬院，三號樓，四層，東戶。

天花板上這道裂縫他看了六年。

他舉起手。

十七歲的手。

皮膚光滑，指節(jié)細長，沒有老繭，沒有煙漬。

掌心有一道淺淺的繭，在食指和中指之間。

握筆的繭。

不是三十七歲廣告人的手。

那雙手粗糙，無名指上有一道戒指留下的白印——離婚后才慢慢消掉的。

墻上貼著一張海報。

周杰倫。

《八度空間》。

2002年發(fā)行。

鬧鐘旁邊的日歷翻到了5月。

2002年5月13日。

星期一。

窗外有人在喊。

“長安！起床了！再不起來早飯涼了！“嗓門大，帶著點袁州口音。

**。

趙秀蘭。

“長安！你聾了？！“他張了張嘴。

嗓子發(fā)緊。

“來了?！奥曇羰菃〉?。

十七歲的嗓音，帶著變聲期剛過的那種粗糙。

---

廚房在一樓旁邊搭出來的小棚子里。

石棉瓦頂，磚墻，一個排風扇。

趙秀蘭站在灶臺前。

圍裙，拖鞋，頭發(fā)用黑色皮筋扎在腦后。

她正往盤子里盛雞蛋，聽到腳步聲，頭也沒回。

“洗臉了沒？“

“沒?！?br>
“先洗臉再吃。牙刷換了，綠色的那個?！霸S長安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

四十五歲的趙秀蘭，腰板直，動作利索，左手扶鍋右手顛勺。

他看了十秒。

趙秀蘭感覺到了，回過頭。

“看什么？“

“沒什么?！?br>
“那還不去洗臉？“他轉(zhuǎn)身去洗臉。

水龍頭是老式的，擰起來吱嘎響。

水是涼的。

他捧了一把水拍在臉上，涼意從臉上一直滲到腦子里。

不是做夢。

水是涼的。

蔥花炒雞蛋的味道是真的。

***聲音是真的。

————

餐桌在客廳。

二十一寸長虹彩電，布藝沙發(fā)，扶手磨得發(fā)白。

桌上擺著早飯。

蔥花炒雞蛋，一碟咸菜，一鍋小米粥，三個饅頭。

許建國已經(jīng)坐在桌前了。

四十七歲，戴眼鏡，頭發(fā)開始稀了。

白色短袖襯衫，口袋里插著一支鋼筆。

他正在看《袁州日報》，眉頭微微皺著。

許長安在他對面坐下。

許建國放下報紙，看了他一眼。

“昨晚幾點睡的？“

“十一點?！?br>
“說謊。我十二點起來上廁所，你屋里燈還亮著?！?br>
“……十二點半?！?br>
“高考前四十天了，該緊的時候緊一緊，但也別熬太晚。身體是本錢?！霸S建國拿起饅頭，掰了一半，蘸著咸菜吃。

襯衫口袋里露出半截煙盒——紅塔山，三塊五一包。

趙秀蘭端著粥坐下來。

“又抽煙了？“她瞪了許建國一眼，“昨晚陽臺上三個煙頭。“

“就三根。“

“三根也是抽。你看看你那個咳嗽，每天早上咳得跟拉風箱似的?！?br>
“行了行了?！霸S建國擺了擺手，“別在孩子面前念叨?！霸S長安看著**口袋里那半截煙盒。

紅塔山。

2018年。

肺癌。

晚期。

發(fā)現(xiàn)的時候已經(jīng)轉(zhuǎn)移了。

他把目光移開，拿起饅頭咬了一口。

熱的。

松軟的。

帶著一點堿味。

“怎么了？“趙秀蘭看著他，“發(fā)什么呆？“

“沒有。“

“是不是壓力太大了？你別給自已太大壓力?？疾簧弦槐荆疽残?。**嘴上不說，其實他——“

“我能考上?！摆w秀蘭愣了一下。

許建國在報紙后面說了一句：“少說多做。“門口傳來敲門聲。

“許老師在家不？“是隔壁的鄰居，老張。

五號樓的。

周子墨**。

開出租車的，人黑，嗓門比趙秀蘭還大。

許建國起身去開門。

“老張，什么事？“

“借個扳手。我那車后視鏡松了，擰一下?！?br>
“進來坐，吃了沒？“

“吃了吃了?！袄蠌堈驹陂T口，探頭往里看了一眼，“喲，長安也在。你跟我家子墨一個班吧？那小子昨晚做題做到一點，我說他他還不聽。“

“年輕人有勁頭是好事。“許建國去陽臺找扳手。

老張沖許長安咧嘴一笑。

“長安，幫叔叔帶句話給子墨——讓他中午別在外面吃，**給他燉了排骨。“

“好。“

“這孩子，越來越像**了?！袄蠌埥舆^扳手，拍了拍許建國的肩膀，“老許，改天喝一杯?！?br>
“行?！伴T關(guān)了。

許長安低頭喝粥。

小米粥。

熱的。

稠的。

他喝了一口，手指收緊了一下。

二十年。

他已經(jīng)二十年沒喝過這碗粥了。

趙秀蘭在旁邊說：“晚上想吃什么？“

“***?！?br>
“你不是嫌膩嗎？“

“不嫌了?！摆w秀蘭看了他一眼，沒多問。

“行。晚上做?！霸S建國坐回來，翻開報紙，嘴里嘟囔了一句：“這孩子今天不太對勁。“許長安沒接話。

他在看窗外。

家屬院的院子里，老張正蹲在他那輛紅色夏利旁邊擰后視鏡。

陽光照在車頂上，反著光。

2002年。

他十七歲。

距離高考五十四天。

距離**查出肺癌還有十六年。

十六年。

夠他做很多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