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梧義莊------------------------------------------，義莊的門歪斜著。。殘劍用粗布裹了，背在身后，只露出劍柄末端那截沒有銹蝕的鐵色。晨霧從鎮(zhèn)外的野地里漫過來，將義莊的輪廓泡得發(fā)軟。。，四面土墻塌了兩面。正堂的門板卸在階下，被雨水漚爛了一半。院子里長滿了過膝的枯草，草隙間散落著紙錢的白點，不知是多久以前留下的。院墻外有一棵槐樹，樹干歪向義莊的屋頂，像一個人彎著腰往里面看。，又從院門移到正堂，最后落在后院的方向。，后院埋著他要找的第一樣?xùn)|西。。他在院門外站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視線掃過每一處可以**的角落——墻根下的草叢、正堂門板背后的陰影、槐樹樹干與院墻之間的夾縫。。，他抬腳跨進院門。，聲音干而脆。。棺蓋斜搭在棺身上，露出半截空蕩蕩的內(nèi)膛。棺前的供桌上什么都沒有，香爐翻倒，爐灰灑了一地。墻角堆著幾捆發(fā)霉的稻草，稻草下面露出一截麻繩。，穿過正堂，走進后院。。院墻已經(jīng)塌得只剩半人高的土基，墻外就是野地，霧氣從缺口處涌進來，將后院的枯草淹成一片灰白。院子中央有一棵石榴樹，樹干枯死多時，枝杈光禿禿地戳在霧里。，有一塊土的顏色與周圍不同。，蹲下身。
那塊土大約三尺見方，表面平整，沒有長草。土色比旁邊的深，是被人翻過又重新填實的痕跡。翻動的時間不會太久——頂多三五日。
他從靴筒里抽出一柄短匕，**土中。
**沒入三寸，碰到硬物。
不是石頭。聲音是金屬與金屬撞擊的脆響，短而清。
侯宸霄拔出**，沒有繼續(xù)挖。他站起身，目光從石榴樹移到院墻缺口，又從缺口移到野地的方向。霧氣在缺口處翻涌，看不清野地里有什么。
他的手探向背后，解開了裹劍的粗布一角。
就在這時，前院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三個，也許四個。靴子踩斷枯草的聲音此起彼伏，沒有刻意隱藏，也沒有刻意加重。來人走得很快，從前院到正堂，從正堂到后院門口，不過幾個呼吸。
侯宸霄沒有動。他的手停在劍柄附近，沒有握住，也沒有放下。
“東西在你腳下。”
聲音從后院的入口處傳來。侯宸霄側(cè)過臉。
說話的是一個男人，三十歲上下，穿一身灰褐色的短打，腰間掛著一把橫刀。他的臉型方正，眉毛很濃，眉心有一道豎紋，像刀刻的。他身后跟著三個人，都是相似的裝束，腰間佩刀，站成一個松散的弧形，將后院的入口堵住了。
“挖出來。”濃眉男人說。
侯宸霄看著他。
“你是蘇遠志的人？”
濃眉男人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尖踢開一簇枯草?！巴诔鰜恚瑬|西歸我家主人。你可以走?！?br>侯宸霄的手終于握上了劍柄。殘劍從粗布中抽出來，劍身上的銹跡在晨霧里顯得更沉。劍尖垂向地面，崩口處那截沒有銹蝕的鐵色對著濃眉男人的方向。
“讓蘇遠志自己來拿?！?br>濃眉男人笑了一下。笑意沒有抵達眉心那道豎紋。他抬手，身后的三人同時拔刀。
刀身出鞘的聲音在后院里蕩開，驚起了石榴樹枝頭最后一片枯葉。
侯宸霄看見了那片葉子。
它在霧氣中翻轉(zhuǎn)著下墜，被風托了一下，又往下落。葉尖擦過他的劍尖，然后落在翻動過的泥土上。
濃眉男人動了。
橫刀出鞘的同時，他的身影已經(jīng)欺近三步。刀鋒從右上斜劈而下，目標不是侯宸霄，是他腳下的泥土——這一刀是要逼他后退，讓他離開那個位置。
侯宸霄沒有退。
殘劍迎上去。銹跡斑斑的劍身撞上橫刀的刀鋒，火星濺開，金屬撞擊聲震落了石榴枝上的露水。濃眉男人的刀被蕩偏了半寸，從侯宸霄身側(cè)劈過，斬斷了一簇枯草。
他的眉心動了一下。
第二刀緊跟著劈來，角度更低，力道更沉。與此同時，另外三人從兩側(cè)包抄，封住了侯宸霄左右的空間。
侯宸霄的劍不快。
但每一次都恰好擋在刀鋒的必經(jīng)之路上。銹劍與橫刀碰撞了四次，四次都精準地截斷了對方的攻勢。他的腳步幾乎沒有移動，始終站在那塊顏色不同的泥土之上。
濃眉男人退了半步。
他盯著侯宸霄手中的殘劍，目光落在劍柄與劍身連接處那道崩口上。
“病劍?！彼f。
侯宸霄沒有接話。
掌心三道舊疤貼著劍柄，能感受到劍身傳來的每一次震動。殘劍確實有病。那道崩口是劍身上最脆弱的地方，任何一次重擊都可能讓劍身從那里折斷。但也是這道崩口，讓劍的重量分布變得不再均勻——它不再是一柄按照鑄劍師意圖運轉(zhuǎn)的劍。
它有自己的脾性。
濃眉男人橫刀而立，刀鋒上多了一道細小的豁口。他看了侯宸霄一眼，然后做了一個手勢。
三個人同時收刀。
“侯家的劍，不傳外人。”濃眉男人將橫刀插回腰間，轉(zhuǎn)身便走?！澳慵热晃罩蔷褪呛罴业娜??！?br>他走出后院，腳步聲穿過正堂，消失在前院的方向。
另外三人跟著他離開，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
霧氣從院墻缺口處重新涌進來，將石榴樹和那塊翻動過的泥土一并吞沒。
侯宸霄收起殘劍，重新用粗布裹好。
他沒有去挖那塊土。
他蹲下身，將短匕插回靴筒，然后從懷中取出那塊疊得方正的布帛。展開，目光落在父親留下的那半句話上。
劍在人在——
最后一筆拖得很長，墨跡從濃到淡，在布帛邊緣戛然而止。
侯宸霄將布帛重新疊好，貼回胸口。然后他站起身，視線越過院墻缺口，望向野地深處。
霧氣里，有什么東西在等他。
不是蘇遠志。
是比蘇遠志更遠的東西。
他走出后院，穿過正堂，跨出義莊的大門。
晨霧開始散了。東邊的天色透出一層薄薄的橘紅，將蒼梧鎮(zhèn)的輪廓從霧氣里一點一點勾出來。遠處有雞鳴聲，近處有炊煙，鎮(zhèn)子正在醒來。
侯宸霄沿著來時的那條驛道往回走。
道旁的老槐樹下，那個灰衣女子已經(jīng)不在了。
但樹干上的“佟”字還在，被初升的日光斜照，刻痕里積著的露水泛出一點亮。
他停下腳步，看了那個字一眼。
然后繼續(xù)往前走。
身后，義莊的輪廓被晨霧和日光同時吞沒，像一張褪了色的舊畫，緩緩隱入蒼梧鎮(zhèn)的清晨里。
第一章 蒼梧義莊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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