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匡山問對------------------------------------------，才勉強消化了一個事實——。，不是幻覺，不是誰在整他。公元719年，唐玄宗開元七年，他坐在大匡山一間茅草屋里，面前是十八歲的李白，窗外是盛唐的陽光。、一碟腌菜、兩塊蒸餅。粟米粥稀得能照見人影，腌菜咸得齁嗓子，蒸餅硬得能當暗器。林墨咬了一口蒸餅，腮幫子差點脫臼，偷偷泡在粥里軟化后才勉強咽下去。，三兩下掃光了自己的那份，見林墨還剩大半，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他的碗。“林兄不餓？餓?！?a href="/tag/linmo.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墨把碗往自己這邊拉了拉，“但我不太習慣……這個。吃不慣？”李白湊過來，壓低聲音，“其實我也覺得阿娘做的蒸餅太硬。改日我?guī)闳ド较率屑?，有家胡餅鋪子，芝麻胡餅烤得焦香酥脆——太白。”李母在灶房那邊咳了一聲。，正色道：“阿娘做的蒸餅最好吃?！薄＃?a href="/tag/libai.html" style="color: #1e9fff;">李白拉著他出門，說要帶他“見識見識大匡山”。兩人沿著山道往上走，李白走在前面，腳步輕快，時不時回頭催促。林墨爬得氣喘吁吁，心里罵自己不爭氣——二十五歲的人，體力還不如一個唐朝少年?！傲中謴?**？”李白邊走邊問。“很遠的地方?！?a href="/tag/linmo.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墨含糊地回答?！岸噙h？”
林墨想了想，隨口說：“開車要十幾個小時?！?br>李白停下腳步，轉(zhuǎn)過頭，一臉茫然：“車？何謂車？”
林墨這才反應過來。開元七年，別說汽車，連“車”這個字的意象都和現(xiàn)代完全不同。他蹲下來，撿了根樹枝，在地上畫了個長方形，下面加了四個圓圈。
“就是……一種鐵做的，不用牛馬拉，自己會跑的車。”
李白蹲下來，歪著頭看地上那個歪歪扭扭的圖案，眉頭皺成一團。看了好一會兒，他忽然一拍大腿：“鐵馬！”
“……差不多?！?br>“鐵馬不吃草，如何能跑？”
“燒油。”
“油？燈油？”
“不是，是一種從地下挖出來的黑油?！?br>李白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盯著那個圖看了半天，忽然興奮地站起來：“此物甚妙！我要為它寫一首詩！”
林墨腦子里浮現(xiàn)出李白對著汽車吟詩的場面，畫面太美不敢看。他趕緊把地上的圖用腳抹掉：“不用不用，寫什么詩，走吧走吧?！?br>李白戀戀不舍地看了一眼被抹掉的“鐵馬圖”，跟上林墨的腳步，嘴里還在念叨：“鐵馬……鐵馬……此意象倒是新奇，待我想想如何入詩……”
兩人爬到半山腰一處開闊的平臺，李白停下腳步，在一塊青石上坐下來，示意林墨也坐。從這里望出去，大匡山的山勢盡收眼底，層巒疊嶂間云霧繚繞，遠處隱約可見江油的城郭。
李白指著那片城郭：“林兄可曾去過成都？”
“去過?！?br>“益州長史蘇颋，你可認得？”
林墨搖頭。
李白嘆了口氣：“蘇長史看過我的詩賦，說我‘天才英麗，下筆不休’。可惜……也只是說說罷了?！彼麚炱鹨活w石子，用力扔向遠方，石子劃過一道弧線落入山谷，“我十五歲那年，拿著自己的賦去找縣令，縣令連門都沒讓我進?！?br>十五歲。
林墨腦子里迅速調(diào)取資料?！?a href="/tag/libai.html" style="color: #1e9fff;">李白全集》里的《贈張相鎬》有自述：“十五觀奇書，作賦凌相如?！彼敃r背的時候還吐槽過，哪有人十五歲就敢說自己比司馬相如厲害。后來才知道，這個人是李白，他說什么都正常。
“你十五歲作的賦，”林墨開口，聲音不自覺地慢了下來，“是《明堂賦》還是《大獵賦》？”
李白猛地轉(zhuǎn)過頭來。
他的表情從漫不經(jīng)心變成了驚愕，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張開。山風從兩人之間吹過，吹起李白額前的碎發(fā)，露出他光潔的額頭和那雙此刻寫滿了不可思議的眼睛。
“你如何得知？”
林墨這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十五歲作賦這件事，李白現(xiàn)在十八歲，按理說除了他自己和當年見過賦稿的人，不應該有外人知道。他一個“山中迷路的外鄉(xiāng)人”，更不可能知道。
“我……”林墨腦子飛速運轉(zhuǎn)，“我聽人說的?！?br>“聽何人所說？”
“你師父趙蕤？”
李白搖頭：“趙師是在我十六歲那年才收我為徒，十五歲作賦之事，我并未與他細說。”
空氣安靜了兩秒。
李白慢慢湊近，盯著林墨的眼睛，聲音壓得很低：“林兄，你究竟是何人？”
林墨張了張嘴，大腦一片空白。他可以在現(xiàn)代課堂上侃侃而談李白生平，可以對著試卷默寫《李白年譜》，但當一個活生生的李白坐在面前，用那種混合著好奇、警惕和某種隱秘期待的眼神盯著他時，他發(fā)現(xiàn)自己準備好的所有說辭都像紙糊的一樣。
“我……”
“你從***？”
“很遠——”
“多遠？”李白打斷他，“你方才說‘開車十幾個小時’，車是鐵馬，不用牛馬自己會跑。你穿的衣服，布料我從未見過。你腳上的鞋，底子花紋規(guī)整得不像是人手工縫的。你腰間那個黑色薄片——”他指了指林墨兜里的手機，“會發(fā)光，像一面鏡子。還有那塊‘仙家羅盤’?！?br>李白一口氣說完，微微喘了口氣，最后問了一句：
“林兄，你是從天上來的嗎？”
林墨愣住了。
不是因為李白的問題太離譜，而是因為他說這話時的表情——認真的，鄭重其事的，甚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期待。十八歲的李白，隱居大匡山中，讀莊子，學縱橫，夢想著有朝一日像大鵬一樣扶搖直上。他相信這個世界上有仙人，有大道，有超越凡俗的存在。他是真的在問：你是不是謫仙？
林墨深吸一口氣。
不能說實話。說“我來自一千三百年后”等于告訴一個唐朝人天會塌下來。但也不能完全撒謊——李白太聰明，圓不了的謊比不撒謊更麻煩。
“太白兄，”林墨斟酌著措辭，“我不是從天上來的?！?br>李白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但我確實來自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遠到你這輩子可能都去不了。那個地方，有很多這里沒有的東西。鐵馬、仙家羅盤，都來自那里?！?br>“那你如何知道我十五歲作賦之事？”
“因為在你來的地方——”林墨差點說成“在未來”，硬生生改口，“在我的家鄉(xiāng)，你的詩很有名?！?br>李白眨了眨眼：“我的詩？”
“對。比如你去年寫的那首《訪戴天山道士不遇》?！?br>李白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這首詩是他去年秋天獨游戴天山時所作，回來后只給趙蕤看過，連母親都不知道具體內(nèi)容。他嘴唇動了動，聲音有些發(fā)干：“你……你背得出來嗎？”
林墨清了清嗓子。清晨的山風拂面，松濤陣陣。他用一種在現(xiàn)代絕對不會用的、略帶朗誦腔的調(diào)子，一字一句地念出來：
“犬吠水聲中，桃花帶露濃。樹深時見鹿，溪午不聞鐘。野竹分青靄，飛泉掛碧峰。無人知所去，愁倚兩三松。”
念完之后，山林寂靜。
李白坐在青石上，一動不動。山風吹動他的衣袍，吹動他鬢角的碎發(fā)。他的眼睛瞪得**，嘴唇微微張著，像是想說什么又說不出來。那種表情，不是恐懼，不是懷疑，而是一種被擊中心臟的震撼——仿佛一個獨自在山中唱歌的人，忽然聽見遠處有人接上了他的下一句。
“你……”李白的聲音有點發(fā)抖，“你怎么會知道？這首詩我只給趙師看過?！?br>林墨心想：因為我考研的時候這道題考過。
但他嘴上說：“我說了，在我的家鄉(xiāng)，你的詩很有名?！?br>“你的家鄉(xiāng)在何處？”
“很遠?！?br>“比長安還遠？”
“遠得多?！?br>“比西域還遠？”
“比西域遠一萬倍。”
李白沉默了。他的目光從林墨臉上移開，投向遠處層疊的山巒。晨霧正在散去，陽光把山谷照得一片金黃。過了很久，他輕聲開口，語氣和之前完全不同——少了那種少年人急于表現(xiàn)自己的張揚，多了幾分罕見的鄭重。
“林兄，你方才說你不是從天上來的。但我十五歲作賦之事、去年那首《訪戴天山道士不遇》——這些事，若非仙人，如何能知？”
他轉(zhuǎn)過頭，直視林墨的眼睛。
“你若不是謫仙，那便是——**后會名揚天下，名揚到連你那個‘比西域遠一萬倍’的家鄉(xiāng)都知道我的詩?！?br>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慢慢彎起來，眼睛里的光芒一點一點重新亮起，比晨光還亮。
“對不對？”
林墨看著面前這個十八歲的少年，看著他眼睛里那團燒得噼啪作響的火，忽然覺得嗓子有點發(fā)緊。他想起后世史書上對李白的評價——“天才英特，志氣宏放”。八個字，概括一生。但此刻活生生坐在他面前的李白，比史書上的那八個字要復雜得多，也要簡單得多。
他驕傲，因為他的才華確實配得上這份驕傲。他好奇，因為世界對他來說還很大，大到他相信自己能裝下整個天下。他渴望被認可，因為十八歲的少年，誰不渴望被認可。
“對?！?a href="/tag/linmo.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墨聽見自己說，“你會名揚天下。你的詩會傳遍四海。一千——呃，很多很多年以后，還會有人讀你的詩?！?br>李白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張揚的大笑，而是一種從心底里慢慢漫上來的、壓都壓不住的微笑。他轉(zhuǎn)過頭去望著遠山，耳朵尖微微泛紅，假裝在看風景，嘴角卻怎么都壓不下去。
“我早就知道?！彼f，聲音里帶著藏不住的得意，“我早就知道?！?br>林墨沒忍住，笑出了聲。
過了好一會兒，李白才收拾好表情，重新轉(zhuǎn)過頭來。他咳嗽了一聲，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老成持重：“林兄，你那個‘鐵馬’——當真不能讓我看看？”
“我沒有?！?br>“那‘仙家羅盤’呢？”
“那也不是羅盤。”
“那是什么？”
林墨從兜里掏出充電寶。白色的塑料外殼，上面還貼著一張他自己貼的**貼紙——一只戴墨鏡的柴犬。李白湊過來，盯著那只狗看了半天。
“此乃何物？”
“仙犬?！?br>李白倒吸一口涼氣，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充電寶的表面，又飛快縮回去，仿佛怕被咬。
“它……咬人嗎？”
“不咬。”
“那它吃何物？”
“吃電?！?br>“電又是何物？”
林墨覺得再聊下去自己就要瘋了。他把充電寶塞回兜里，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太白兄，天色不早了，我們——”
話說到一半，他的肚子發(fā)出一聲巨響。
咕——
林墨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李白也低頭看了看他的肚子。兩人同時抬頭，四目相對。
“你餓了。”李白用的是陳述句。
“沒有?！?br>“你明明餓了。”
“早飯吃太飽了，這是撐的?！?br>咕——又是一聲。
李白站起身來，同情地拍了拍林墨的肩膀：“走吧，我?guī)闳ド较聦ば┏缘?。不過要快些，過了午時，市集就散了?！?br>“為什么過了午時就散了？”
“一日兩餐，午時過后便不賣吃食了?！?br>林墨愣住了：“兩餐？”
“對啊。早上一頓，傍晚一頓。怎么，你們那里不是？”
林墨想到自己一天三頓外加下午茶宵夜的日子，再看看面前一臉理所當然的李白，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悲涼。
“我們那里……一天三頓?！?br>李白的眼睛亮了：“三頓？”
“嗯?！?br>“天天如此？”
“天天如此。”
“那你們那里的皇帝一定很富有。”李白由衷地感嘆。
兩人往山下走的路上，林墨實在餓得受不了，偷偷從兜里摸出一塊壓縮餅干。那是他之前在博物館值班時揣在兜里的零食，巴掌大小，銀色包裝，上面印著“壓縮干糧”四個字。他撕開包裝，掰了一小塊塞進嘴里。
李白聞到了味道，立刻轉(zhuǎn)過頭來。
“此乃何物？”
林墨嘴里**餅干，含糊不清地說：“仙丹?！?br>李白的眼睛又亮了。
林墨嘆了口氣，掰了半塊遞給他。李白雙手接過，虔誠得像接圣旨一樣。他先湊近聞了聞，又伸出舌尖舔了一下，然后整個塞進嘴里。
咀嚼。
停頓。
李白的表情從虔誠變成了震驚，從震驚變成了狂喜。
“此物——此物——”他噎住了，用力捶了捶胸口，灌下一口水囊里的水，才緩過勁來，“此物比胡餅還好吃！林兄，此仙丹可有名稱？”
“壓縮餅干?！?br>“壓——縮——餅——干?！?a href="/tag/libai.html" style="color: #1e9fff;">李白一字一頓地重復，仿佛在記一個重要的知識點，然后忽然興奮地拉住林墨的袖子，“我要為它寫一首詩！”
“不用了真的不用了——”
“壓縮餅干，仙人所食。入口即化，回味無窮——”
“它不化！它很硬！”
兩人一路拌著嘴往山下走。秋日的陽光穿過樹冠，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林墨看著走在前面的李白——十八歲的少年，一邊走一邊回頭跟他爭論“壓縮餅干到底化不化”，袖子被樹枝掛住了也不在意，扯開了繼續(xù)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太白兄，你方才說，你師父是趙蕤？”
李白點頭：“正是。趙師隱居大匡山，著《長短經(jīng)》十卷，專論王霸之術、縱橫之道。我十六歲拜入他門下，至今已兩年。”
“他住在這山上？”
“就在前面不遠。明日我?guī)闳ヒ娝??！?br>林墨心里咯噔一下。趙蕤這個人，史書上記載不多，但能寫出《長短經(jīng)》這種帝王術著作的，絕不是等閑之輩。一個能教出李白的老師，一個隱居山林的縱橫家——這個人，會不會看出什么？
他下意識摸了摸兜里的玉佩。
玉佩安安靜靜的，一點光都沒有。但林墨總覺得它在微微發(fā)熱，像一顆睡著的心臟。
“林兄？”李白在前面回頭，“你怎么走這么慢？可是餓了？要不我再跟你要一塊仙丹——”
“沒有了！”
“半塊？”
“一點都沒有了！”
“那明日我去市集給你買胡餅。不過說真的，你那仙丹比胡餅好吃百倍。你那個家鄉(xiāng)，當真人人都能吃上此物？”
“真的。”
“那你的家鄉(xiāng)，當真是個好地方。”
林墨腳步頓了頓。
他想起出租屋樓下那家便利店，凌晨兩點還能買到關東煮和冰可樂。想起外賣小哥闖紅燈被罵上熱搜。想起博物館食堂周五的***。
“是啊。”他說，“是個好地方?！?br>聲音很輕，被山風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