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熟悉的天花板。白色的，有一塊水漬，形狀像只貓。上鋪的兄弟已經(jīng)走了，被子亂糟糟地堆成一團(tuán)。。。。陽光從窗戶照進(jìn)來，落在對面的床鋪上。那床的主人上個月退學(xué)了，據(jù)說去了南方打工。床板空著，堆滿了其他人的雜物——一個落灰的行李箱，幾本舊書，一只不知道誰丟在那里的籃球。，踩著拖鞋去水房。，看見他，打了個招呼。
“喲，何尋，今天起這么早？”

“嗯?！?br>
“昨晚又打游戲了？”

“嗯。”

“行，那你慢慢洗，我先去食堂了?！?br>
腳步聲遠(yuǎn)去。

江何尋站在水房的水池前。水房里有七八個水龍頭，兩個人正在刷牙，滿嘴白沫。水嘩嘩地流著，混著牙膏沫，打著旋兒流進(jìn)下水道。

他擰開水龍頭，捧起冷水潑在臉上。

水很涼。涼意刺進(jìn)皮膚，順著血管往下走。

他又捧了一捧，潑在臉上。

再一捧。

然后他抬起頭，看著鏡子里的自已。

二十歲。黑眼圈有點重。頭發(fā)亂糟糟的，翹起來一撮。下巴上有幾根胡茬，細(xì)細(xì)的，不太明顯。

普通的大學(xué)生。

他看了三秒。

然后低頭，繼續(xù)洗臉。

食堂里人很多。

江何尋端著托盤，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托盤里是標(biāo)準(zhǔn)的早餐——一碗粥，兩個包子，一個雞蛋。

他低頭吃飯。

周圍的人三三兩兩地聊著天。有人在說昨晚的游戲，有人在抱怨今天的課，有人在討論周末去哪玩。聲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江何尋不說話。

他只是一口一口地喝粥，一口一口地吃包子。

粥是溫的，有點稀。包子是白菜豬肉餡的，肉很少，白菜很多。他嚼著，咽下去，再咬一口。

雞蛋剝開，蛋黃有點干，噎在喉嚨里。他喝了一口粥，咽下去。

“江何尋！”

有人喊他。

他抬頭。

一個戴眼鏡的男生端著托盤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是同班的，叫什么名字他想了想——周磊。

周磊把托盤放下，坐下來就開始說話。

“你昨天下午沒去上課？”周磊問。

“嗯?！?br>
“老李點名了?！?br>
“嗯?！?br>
“你不怕掛科??？”

江何尋看著他。

“不會。”他說。

周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你**。”他低頭吃了一口包子，嚼著，又抬起頭，“下午有實驗課，你去不去？”

“去?！?br>
“那我跟你一組吧，上次咱倆一組做得挺好的?！?br>
“嗯?！?br>
周磊又說了幾句話。他說老李的課真無聊，說周末有電影好像不錯，說你游戲打到多少級了下次帶我。江何尋嗯嗯地應(yīng)著，繼續(xù)喝粥。

窗外的陽光照進(jìn)來，落在桌面上。光線里有細(xì)細(xì)的灰塵飄浮著，慢慢地上下浮動。

粥喝完了。

包子吃完了。

雞蛋也吃完了。

江何尋站起來，端著托盤走向回收處。

周磊在身后喊：“下午兩點啊，別遲到！”

他沒回頭，只是抬手?jǐn)[了擺。

上午的課是《計算機組成原理》。

階梯教室里坐滿了人。一百多個座位，黑壓壓的都是腦袋。老師在***講著寄存器、內(nèi)存、指令周期，聲音通過擴音器傳出來，嗡嗡的，有點失真。

有人在記筆記，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

有人在玩手機，屏幕的光映在臉上，一閃一閃的。

有人在睡覺，頭枕在胳膊上，發(fā)出輕輕的鼾聲。

江何尋坐在倒數(shù)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他看著窗外。

外面的天很藍(lán)。那種秋天特有的藍(lán)，干凈，透亮，像洗過一樣。

有云飄過去，慢慢地，像在散步。一朵，兩朵，三朵。形狀不一樣，有的像棉花，有的像魚鱗，有的像撕碎的紙。

操場上有人在跑步。紅色跑道上一個小小的身影，一圈一圈地轉(zhuǎn)。跑得很慢，但一直在跑。

更遠(yuǎn)的地方是教學(xué)樓，灰白色的樓，窗戶整整齊齊的，像一個個方格。

再遠(yuǎn)是山。山的輪廓很淡，像用鉛筆輕輕描了一下。

老師的聲音從***傳來，嗡嗡嗡的，像遠(yuǎn)處的雷聲。

江何尋聽了一會兒，低頭看課本。

課本上的字密密麻麻。他一行一行地看過去，腦子里記下來，翻頁，再看。

旁邊的同學(xué)在玩手機，屏幕上閃過花花綠綠的畫面，是一個游戲，有人在小屏幕上跳來跳去。

江何尋沒有看。

他只是看著課本，一頁一頁地翻。

下課鈴響。

人群涌出教室，像潮水。

江何尋走在人群里，不緊不慢。身邊的人三三兩兩地討論著剛才的課，有人說“沒聽懂”，有人說“回去補筆記”，有人說“去小賣部不”。

江何尋不說話。

他只是走。

走出教學(xué)樓，陽光照在身上，有點熱。他瞇了瞇眼，繼續(xù)往宿舍的方向走。

“江何尋！”

又有人喊他。

他停下，回頭。

一個女生小跑著過來。短頭發(fā)，白T恤，牛仔褲。是同班的，叫什么來著……他想了幾秒，沒想起來。

女生跑到他面前，微微喘著氣。

“你今天下午實驗課去嗎？”女生問。

“去?！?br>
“那你能不能幫我看看上次的實驗報告？老師說我的有問題，我不知道怎么改?！?br>
江何尋看著她。

“好?！彼f。

女生笑了。笑起來眼睛彎彎的，露出兩顆小虎牙。

“謝謝你?。∧俏蚁挛绨褕蟾鎺Ыo你。”

“嗯。”

女生揮揮手，跑開了。

江何尋站在原地，看了她背影一眼。

短頭發(fā)，白T恤，牛仔褲，跑起來馬尾辮一晃一晃的。

他轉(zhuǎn)身，繼續(xù)往宿舍走。

下午兩點，實驗樓。

江何尋和周磊坐在電腦前，屏幕上是一串串代碼。旁邊的女生——他記起來了，叫林曉——正低頭翻著自已的實驗報告。

“你看，這里，老師畫了個圈。”林曉指著報告上的紅圈。

江何尋看了看。

“指針越界?！彼f。

“?。俊?br>
“這里，數(shù)組下標(biāo)超過了長度。改一下就行?！?br>
林曉湊過來看。頭發(fā)蹭到江何尋的肩膀，有一點洗發(fā)水的香味，淡淡的，像某種花香。

江何尋沒有動。

他只是指著屏幕，一行一行地解釋。

“這一行，你定義了一個數(shù)組，長度是10。但是下面這一行，你訪問了第11個元素。數(shù)組下標(biāo)從0開始，第11個元素的下標(biāo)是10，超出了范圍。”

林曉聽了一會兒，恍然大悟。

“哦——我懂了！就是說我定義了一個只能裝10個東西的盒子，但是我往里面裝了11個，所以最后一個沒地方放，就出錯了？”

“嗯?！?br>
“那我改成11就行了？”

“或者把訪問的下標(biāo)改小。”

林曉點點頭，拿起筆在報告上改。

“謝謝謝謝！”她又抬起頭，笑著看他，“你講得比老師清楚多了?！?br>
江何尋看著她。

“嗯?！彼f。

林曉抱著報告走了。

周磊在旁邊嘿嘿笑：“行啊何尋，林曉可是咱班班花，主動找你說話你都不多聊幾句？”

江何尋看著他。

“說什么？”

周磊被噎了一下，然后擺擺手。

“行行行，你**。來，幫我看看這代碼，跑不通?！?br>
江何尋低頭看屏幕。

代碼一行一行地跳動著。紅色的報錯信息在下面閃爍。

窗外的陽光照進(jìn)來，落在鍵盤上。鍵帽上有一層薄薄的灰，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傍晚六點，食堂。

江何尋端著托盤，又坐在角落的位置。晚飯是米飯、西紅柿炒蛋、土豆絲、一碗紫菜蛋花湯。

他低頭吃飯。

周圍的人還是很多，還是嗡嗡嗡的。

他一口一口地吃，不說話。

米飯有點硬，西紅柿炒蛋有點甜，土豆絲有點辣。他嚼著，咽下去，再夾一筷子。

手機響了。

他拿起來看，是一條消息。周磊發(fā)的：

“晚上來我宿舍打游戲?。啃孪碌?，賊好玩。”

江何尋看了一眼，打字：

“幾點？”

“八點?！?br>
“好?！?br>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xù)吃飯。

米飯吃完了，菜吃完了，湯喝完了。

他站起來，端著托盤走向回收處。

晚上八點，周磊宿舍。

五個人擠在電腦前，屏幕上槍火閃爍。有人在喊“左邊左邊”，有人在罵“你怎么又死了”，有人在笑“菜雞”。

江何尋坐在最后面，看著屏幕。

輪到他了。

他接過鼠標(biāo)，操作著屏幕上的人物。走位，瞄準(zhǔn)，射擊。動作很輕，鼠標(biāo)移動的幅度很小。

對面的人倒了。

又倒了。

團(tuán)滅。

周磊在旁邊喊：“**何尋**！”

江何尋放下鼠標(biāo)。

屏幕上跳出勝利的圖標(biāo)，金色的，閃來閃去。

旁邊的人都在笑，在喊，在拍桌子。

江何尋看著他們，臉上沒有表情。

“再來一局！”有人喊。

“來來來！”

鼠標(biāo)又被塞進(jìn)他手里。

他低頭，繼續(xù)操作。

窗外的月亮很圓。

游戲的聲音在宿舍里響著，混著笑聲和罵聲。槍聲，爆炸聲，腳步聲，有人喊“救我”，有人喊“他在這”。

江何尋一局一局地打著。贏了，再贏，一直贏。

旁邊的人喊得越來越大聲。

他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屏幕，手指在鼠標(biāo)和鍵盤上移動。鼠標(biāo)點擊的聲音，鍵盤敲擊的聲音，混在一起，很有節(jié)奏。

不知道過了多久。

有人打了個哈欠。

“不行了不行了，我困了，明天還有課?！?br>
“那散了散了，明天再戰(zhàn)。”

“何尋**，明天繼續(xù)虐他們！”

幾個人站起來，往外走。

江何尋也站起來。

“走了?！彼f。

周磊在后面喊：“明天見?。　?br>
他沒回頭，只是抬手?jǐn)[了擺。

走廊里很安靜。

江何尋走回自已的宿舍，推開門。

屋里黑著燈。室友已經(jīng)睡了，傳來輕輕的鼾聲，一高一低，像海浪。

他輕手輕腳地走進(jìn)去，爬**，躺下。

月光從窗戶照進(jìn)來，落在天花板上。那塊水漬還在，形狀像只貓。貓的頭，貓的身子，貓的尾巴。

他看著那只貓，看了很久。

然后閉上眼睛。

明天還有課。

他想著。

然后睡著了。

很普通的夜晚。

很普通的一天。

他不知道，這樣的日子，只剩下不到三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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