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昨夜在我頸間，吻了我一下。，不是臉頰，是頸間——右側(cè)，耳垂往下三寸。那塊皮膚薄得能摸到脈搏跳動，我每天早上洗漱時都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往年一到戌時，山風從北面的豁口灌進來，穿過整片松林，到了清竹院還能帶著松針的涼意。但今年不一樣，暑氣像一塊濕透的棉被捂在身上，連呼吸都覺得沉。我睡前開了半扇窗，指望能透點風進來，簾子被吹得一下一下地鼓，像有什么東西在窗外輕輕拍打。院里的老槐樹一動不動，葉子都蔫著，連蟬都不叫了——悶成這樣，連蟲子都知道要下雨了。。這是養(yǎng)他之后落下的毛病。院子里有一點動靜我就會醒，不是警覺——蒼梧派的弟子哪個不是刀尖上滾過來的——而是一種條件反射：是風吹的，是蟲叫的，還是他醒了？。十五歲了，還怕打雷。。剛來那年夏天，第一場雷雨的時候，他縮在床角，整個人抖得像風里的樹葉，牙齒磕得咯咯響，但一聲不吭。我把他拽過來，用手捂住他的耳朵，他才慢慢不抖了。后來這就成了習慣，每到雷雨天，他就會從隔壁房間跑過來，推開我的門，鉆進我被窩。小時候是一言不發(fā)地鉆進來，腦袋抵著我的后背，像只受了驚的貓。大一點之后會在門口先喊一聲“師兄”，等我應(yīng)了才進來。，這毛病該好了。去年整個夏天沒怎么下雨，我暗自慶幸。結(jié)果入秋第一場雨，半夜門被推開的聲音比雷聲還準時。我甚至沒睜眼，只是往旁邊挪了挪。。不是那種悶悶的、從遠處滾過來的雷，而是劈裂天空的那種——白光從窗縫里擠進來的一瞬間，我看見自己的手擱在被面上，指甲泛著青。瓦片在震動，窗欞在發(fā)抖，連床板都跟著顫了一下。那聲音不是“轟”，是“咔嚓”，像是天被撕開了一條口子，有什么東西從裂縫里砸了下來。，門已經(jīng)被推開了。，赤著腳，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中衣。那件衣服還是兩年前做的，那時候他矮，衣擺到膝蓋，現(xiàn)在只到大腿中段了，露出一截瘦而結(jié)實的小腿。腳趾因為踩在冰涼的地磚上微微蜷著。頭發(fā)散著，沒束，黑得像墨，襯得他的臉白得幾乎透明。嘴唇?jīng)]有血色，眼眶微微泛紅，像剛哭過，又像是被雷嚇的。，身量還沒完全長成。肩膀比去年寬了一些，腰線還是細的，站在門框里，像一株被風吹彎又猛地彈直的青竹。他喘著氣，胸口起伏著，一只手扶著門框，指節(jié)攥得發(fā)白?！皫熜??！彼穆曇魡〉貌幌裨?，帶著剛從夢里掙脫出來的那種喘息。不是那種剛睡醒的沙啞，而是像喊了很多遍、嗓子已經(jīng)喊劈了的那種啞。。他從小就做噩夢，剛來那半年幾乎每晚都會尖叫著醒來，渾身是汗，眼睛瞪得大大的，但什么都看不見。我問他夢到什么，他從來不說。后來夢少了，但每次做噩夢，他都會來找我，站在我床邊，不吭聲，等我自己醒來發(fā)現(xiàn)他?！斑M來吧?！蔽覀?cè)了側(cè)身。
他走過來的時候沒點燈。清竹院的夜晚很黑，窗戶朝南，月光照不進來。我只能聽見他的腳步聲——赤腳踩在青磚上，比平時重，像是每一步都要確認地面是實的。走到床邊，他停了一下，然后掀開被子一角，躺了進來。
我聞到他身上的氣息。皂角的清苦——他洗澡用的是我慣用的那種皂角，蒼梧山后山采的，曬干磨粉，混著茶籽——混著少年人特有的溫熱，還有一絲說不清的、像雨后泥土被翻起來的味道。他身上還有涼意，是從外面帶進來的，夜風把他的中衣吹透了。
他躺下來，沒有像小時候那樣縮成一團，而是直直地躺著，離我隔了一拳的距離。我感覺到他的手指在被面下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猶豫什么，但最終沒有伸過來。
我閉著眼，等他睡著。
雷聲從遠處滾過來，一陣一陣的，有時近有時遠。他的呼吸開始是亂的，吸得深，呼得快，像跑了很久的路。后來慢慢穩(wěn)了，越來越慢，越來越均勻，吸一口氣要停一拍，再緩緩?fù)鲁鰜?。我以為他睡著了，便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就是那個時候。
黑暗里，我感覺到一綹頭發(fā)從肩側(cè)滑下去。先是頭發(fā)——很輕，像有人低頭，發(fā)絲從肩膀上垂落，擦過我的衣領(lǐng)。然后是溫熱的、干燥的、微微發(fā)顫的東西，貼上了我的后頸。
不是碰。不是蹭。是吻。
嘴唇和手指完全不同。手指碰到皮膚是有邊界的，你知道那是一根手指按在了哪里。但嘴唇是軟的，沒有邊界的，它貼上來的時候，你會先感覺到溫度，然后才是觸感。那溫度比他的體溫高一些，像是有血涌到了唇上。而且它在發(fā)顫——很輕微，如果不是貼在我的脈搏上，我根本感覺不到。
那個位置太要命了——頸側(cè)，大血管就在皮膚下面。他的嘴唇貼上去的那一瞬，我的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胸腔，然后就開始狂奔，快到我懷疑他聽見了，因為他的嘴唇就貼在我的脈搏上。砰砰砰砰，一下接一下，像有人拿錘子在砸。
只一下。
比眨眼還短。
然后他翻了個身，面朝墻壁。被子發(fā)出窸窣的聲響，很快又歸于沉寂。呼吸重新變得均勻，均勻得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不，比剛才更均勻——剛才的均勻是裝出來的，現(xiàn)在的均勻是真的，像是壓在心里的那塊石頭終于搬走了。
我躺在那里，整個人僵住了。
不是害怕。是腦子里有無數(shù)個念頭同時冒出來，又同時被我掐滅。我告訴自己：他做噩夢了。他不清醒。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可能只是無意識的動作。人在半夢半醒之間什么干不出來？我小時候還夢游走過半個山頭呢，第二天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柴房里，完全不記得怎么過去的。
可那塊皮膚在發(fā)燙。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燙，像被什么東西灼了一下，那種燙沿著脖子往上爬，爬到耳根，爬到臉頰。我把手伸到被子外面，讓涼風灌進來，但沒用。
那一整夜我沒合眼。
我就那么躺著，聽著他的呼吸聲，聽著窗外的雷聲漸漸遠去，聽著雨從大變小，從小變無，聽著天邊第一聲鳥叫。黑暗一點一點地褪去，像退潮的水，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黎明。最先亮起來的是窗欞的輪廓，然后是桌上的茶盞，然后是他散在枕上的頭發(fā)。我沒有動，我怕我一動他就會醒，我怕他醒了之后我不知道該怎么面對他。
雨停了。天亮了。我的心還亂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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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時晚了一刻鐘。
走出臥房的時候，歸故已經(jīng)在院子里了。清竹院的早晨總是安靜得出奇，只有鳥叫和風吹樹葉的聲音。昨晚的雨把院子沖洗了一遍，青磚地面濕漉漉的，縫隙里的青苔綠得發(fā)亮，老槐樹的葉子上還掛著水珠，風一吹就簌簌地落。
他蹲在灶臺前生火熬粥，煙熏火燎的，臉被火光映得發(fā)紅，額角有細密的汗珠。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細瘦但結(jié)實的小臂。灶膛里的火苗**鍋底，他往里面添了一根柴，用火鉗撥了撥，火勢旺了一些。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臉上帶著那個我看了五年的笑容。
“師兄，粥快好了，你先坐?！?br>他說話的樣子和往常沒有任何區(qū)別。語氣溫順，眼神清亮，動作從容。他把粥端到石桌上，給我盛了一碗，又放了兩個饅頭，一雙筷子，擺得整整齊齊。饅頭是他自己蒸的，不大，但很圓，表面光滑得像剝了殼的雞蛋?？曜邮侵裰频?，用了很久，筷尖已經(jīng)磨得發(fā)亮。
“昨天你練功的時候肩胛骨那塊又緊了吧？我看你收劍的時候右肩往下沉了一下。我熬粥的時候放了點葛根，你試試?！?br>他甚至還記得給我加藥膳。葛根是他自己從后山挖的，洗干凈了切成片，曬干收在罐子里，專門給我備著。我肩胛骨那塊的老傷是前年留下的，不嚴重，但每到陰天就會發(fā)緊，他自己試了好幾種藥材，最后發(fā)現(xiàn)葛根最管用，就隔三差五給我熬。
我坐下來，端起碗。粥的熱氣撲在臉上，模糊了他的眉眼。隔著那層薄薄的白霧，我看見他轉(zhuǎn)身去洗鍋。他彎著腰，后頸的線條被晨光照出一層薄薄的金色，肩胛骨的輪廓在濕透的中衣下面若隱若現(xiàn)。
我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頸——昨晚那個位置。什么痕跡都沒有。當然沒有，一個吻而已，又不是刀傷?？赡菈K皮膚確實比別處熱了一點。也許是心理作用。也許是晨光照的。也許什么都不是。
他洗好鍋，擦干手，走過來在我對面坐下，給自己也盛了一碗粥。他吃得很認真，低著頭，睫毛垂下來，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陽光從老槐樹的枝葉間漏下來，碎金子似的，一塊一塊地落在他肩頭、發(fā)頂、筷尖上。他整個人看起來溫順極了，像是這世上最干凈最無害的少年。
我心里那根弦卻繃得更緊了。
“歸故。”我叫他。
“嗯？”他抬起頭，嘴里還**粥，腮幫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粒米。
我看著他那雙眼睛。黑白分明，干干凈凈，里面映著我的臉，映著晨光，映著老槐樹的影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沒有。沒有心虛，沒有閃躲，沒有試探，沒有期待。就是一個少年在吃早飯，被師兄叫了一聲，抬起頭來等著聽下文。
“……沒事?！蔽艺f。
他笑了笑，繼續(xù)喝粥。
那個笑和平時一模一樣。嘴角的弧度，眼睛彎起來的幅度，連笑完之后抿一下嘴唇的小動作，都一模一樣。他甚至沒有多看我一眼，沒有多問一句。
我開始懷疑自己。昨晚到底有沒有發(fā)生？還是我做夢了？還是雷聲太大、雨太吵，我半夢半醒之間自己編出來的？人在極度疲憊的時候會產(chǎn)生幻覺，我最近練功確實有些過火，每天只睡三四個時辰。
可我后頸那塊皮膚還在隱隱發(fā)燙。我伸手摸了摸，指尖觸到的地方，脈搏還在跳，比平時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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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活了二十一年，自認不是什么心思細膩的人。
我是蒼梧派的大師兄，掌門座下首徒。這個位置不是熬資歷熬出來的，是靠劍拼出來的。門中弟子見了我都要低頭行禮，不是因為怕我，是因為服我。我殺過人，受過傷，在絕境中撐過七天七夜，從沒皺過眉頭。
五年前那個雪夜，我從山門外的死人堆里把他撿回來。他那時候十歲，渾身是血，瘦得像一根枯柴，蜷縮在雪地里，嘴唇發(fā)紫，手指凍得僵硬，但還攥著一塊碎布——后來我才知道，那是***衣服上扯下來的。
我把他背回山上。一路上他都沒醒，像死了一樣，只有貼著我后背的胸口還有一點點溫熱，像一盞快要滅了的燈，風一吹就滅，但固執(zhí)地、不肯熄滅地亮著。雪下得很大，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他的血滴在雪地上，紅得刺眼。
溫師叔給他治傷的時候說，這孩子身上的傷不是凍的，是被人打的。新舊交疊，有些傷口已經(jīng)化膿了，有些骨頭斷過又自己長好了，但長歪了。我花了三天才把他身上的傷口清理干凈，花了一個月才讓他退燒。那一個月里，我每天夜里起來三次給他喂藥，用溫水擦身體降溫，他燒得說胡話，喊的不知道是誰的名字。
他剛來的時候不說話。誰也不理。夜里縮在床角，瞪著一雙黑沉沉的眼睛，像一頭受傷的小獸，警惕著一切靠近的東西。我走近三步他就會縮，后來是兩步，后來是一步，后來是我坐在他身邊他不會躲，后來是他會自己挪過來，靠著我。
花了三個月，他才開口說第一句話。那天我給他換藥，他忽然說了一個字：“……疼?！甭曇粜〉孟裎米咏校鞘俏业谝淮温犚娝穆曇?。不是哭，不是喊，不是尖叫，是一個字——疼。我當時手頓了一下，沒說話，繼續(xù)給他纏繃帶，但纏完繃帶之后，我在他床邊坐了很久。
花了半年，他才肯讓我靠近?；艘徽?，他才從床角挪到床上，從床上挪到我身邊。
后來他慢慢好了。會笑了。會叫師兄了。會黏著我不放了。
他睡覺要抱著我的舊腰帶。我換過新的給他，他不要，就要那條舊的，洗得發(fā)白的，邊角都磨毛了。夜里醒了要喊一聲“師兄”確認我在。不管多晚，不管我在做什么，只要他喊，我就應(yīng)。有時候我在練功，有時候我在洗澡，有時候我在處理門派事務(wù)，但只要聽到那一聲小小的“師兄”，我就會停下來，回答一個“在”字。然后他就會安靜下去，重新入睡。有時候我回答得慢了半拍，他就會再喊一聲，聲音比第一聲大一點，帶著一點慌張。
被人欺負了不哭不鬧，但會紅著眼眶等我回來。他不會告狀，從來不。但我看得出來——他的沉默比哭喊更讓人心疼。有一次我發(fā)現(xiàn)他胳膊上有淤青，問他怎么弄的，他說練劍磕的。我后來查出來是有人推了他，我去找了那個人，從那以后沒人再敢動他。
我看著他一天天長高，一天天變強，從一個只會攥著我衣角不說話的孩子，長成了現(xiàn)在這個會熬粥、會練劍、會在雷雨夜敲我房門的少年。
我從前只當他是依賴，是乖巧，是晚輩。
可昨夜那一下，我忽然不敢再往下想。
這孩子看我的眼神，到底藏了多久我不知道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