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臟六腑擰成一團——那感覺太真切了，真真切得段明姝猛地睜開眼，胸口劇烈起伏，像離水的魚。，脂粉香，晃眼的朱紅宮燈。-------不是冷宮?！啊菹侣《鳎刭n婚于禮部尚書段徽之女段明姝，與齊王蕭玦，擇吉日完婚。欽此——”。她僵在紫檀木椅里，指尖掐進掌心，木木地疼。。，那人正含笑望過來，玉冠錦袍，風(fēng)度翩翩。，庶妹段明月用帕子掩著唇，眼睛卻亮得驚人，那里面藏不住的嫉妒像針，扎進段明姝驟然清明的眼底。
毒酒。背叛。家族傾覆。母親枯槁的手。最后灌滿口鼻的、冰冷的死亡氣息。

都回來了。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臉色這樣難看……”春桃的聲音帶著真實的慌，手扶上她的胳膊。

段明姝沒應(yīng)。

她慢慢轉(zhuǎn)動眼珠，看母親沈知韞擔(dān)憂的臉，看周圍或好奇或幸災(zāi)樂禍的打量，最后，目光落回蕭玦身上。他還在笑，溫柔得能溺死人。

前世，她就是沉溺在這笑容里，萬劫不復(fù)。

胃里翻滾，恨意沖上喉嚨，燒得她幾乎要嘔出來。

不能。

她猛地抬手扶住額角，身體恰到好處地晃了晃，臉上血色褪盡，唇瓣顫抖。

“臣女……臣女……”聲音細弱，眼神渙散地投向御座方向，卻又像什么都抓不住，“陛下隆恩……太后慈愛……臣女、臣女……”

話沒說完，眼睫一顫，整個人軟軟向后倒去。

“姝兒！”

“小姐！”

驚呼聲，騷動聲，太后溫厚的囑咐，都隔了一層。

她閉著眼，任由母親和春桃慌亂地扶住，任由宮人上前攙起，腳步虛浮地被帶離這令人作嘔的盛宴。意識卻冰冷地懸在半空，俯瞰著這一切。

偏殿里熏著寧神的蘇合香。

太醫(yī)隔著紗帳請脈，說是“驟聞大喜，心緒激蕩”，開了安神方子便退下。宮人被母親遣了出去，只留春桃守著。

沈知韞握著她的手，掌心溫?zé)帷?br>
“你這孩子，再歡喜也要顧著身子……”

段明姝緩緩睜開眼。

沈知韞對上那雙眸子，心里莫名一悸。

太靜了，靜得像結(jié)了冰的深潭，映不出半點情緒，只有一片幽沉的、望不到底的黑。

可那異樣只是一瞬，女兒眼底很快浮起虛弱的、帶著歉意的水光。

“母親，女兒沒事，”她聲音沙啞，帶著疲憊，“只是太突然了，心里亂?！?br>
“圣旨已下，便是天大的緣分?！鄙蛑y柔聲安慰，“齊王殿下人才出眾，又親自過來探視，足見誠意。你且安心?！?br>
話音未落，殿外通報：“齊王殿下到?！?br>
沈知韞起身，春桃低頭退到一旁。

蕭玦走了進來，先向沈知韞見禮，語氣懇切：“段夫人，明姝小姐可好些了？本王實在擔(dān)心?！?br>
他走到榻邊，隔著幾步距離，目光落在段明姝蒼白的臉上，溫柔似水，“明姝，可還覺得哪里不適？今日之事，都怪本王，未曾提前與你通氣，嚇著你了?！?br>
段明姝垂著眼，沒看他。

放在錦被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又強迫自已松開。再抬眼時，臉上已是一派柔順的羞怯與虛弱，聲音細弱：“殿下言重了……是臣女自已身子不爭氣。陛下和太后隆恩，臣女感激不盡?！?br>
語氣恭敬，帶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蕭玦笑容不變，甚至更添體貼：“說什么掃興，你的身子最要緊。好生養(yǎng)著，待你好了，本王陪你去城外別莊散心，那里的梅花開得正好?！?br>
梅花。前世也是在梅樹下，他指著漫天飛雪，說愿與她白頭偕老。

段明姝胃里又是一陣翻滾。

她扯出一個極淡的笑，近乎虛幻：“謝殿下。”

蕭玦又溫言囑咐幾句，便告辭了。

自始至終，段明姝都像一個標準的、因突然賜婚而惶恐羞怯的閨閣女子，除了那份過于明顯的疏離。

沈知韞送他出去。

殿內(nèi)只剩主仆二人。

春桃擰了溫?zé)岬呐磷樱p輕替她擦額角，小聲嘟囔：“小姐，齊王殿下真是溫柔體貼……”

段明姝沒接話。

她望著殿頂繁復(fù)的彩繪藻井，眼神空洞。

溫柔體貼？

是啊，前世的蕭玦，一直都是這般模樣，直到那杯毒酒遞到面前，他依舊用那樣溫柔的語氣說：“明姝，喝了它，一切就都結(jié)束了。為了本王的大業(yè)，你安心去吧?！?br>
烈火焚身般的恨意，家族百余口人命……這些，都要他們一一償還。

“小姐，您是不是……不喜歡這樁婚事？”春桃問得小心翼翼。她總覺得小姐醒來后，有什么地方不一樣了。那雙眼睛，偶爾看向虛空時，沉靜得讓人心頭發(fā)慌。

段明姝緩緩轉(zhuǎn)過頭，看向春桃。這個丫頭，前世為她擋過災(zāi)，最后死得不明不白。眼底的冰寒稍稍化開一瞬，又迅速凍結(jié)。

“喜歡？”她輕輕重復(fù)，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很快消散，“圣旨賜婚，天恩浩蕩，豈有喜不喜歡的余地?！?br>
她撐著手臂坐起身，脊背挺得筆直。

“春桃，替我**，回府?！?br>
“可是您的身子……”

“無妨?！倍蚊麈驍嗨?，目光投向殿門外隱約的輝煌燈火，“有些事，不能再等了。”

從今日起，那個天真懵懂、任人擺布的段明姝已經(jīng)死了，死在前世那杯毒酒之下。

活下來的，是從地獄爬回來、只為復(fù)仇而生的魂靈。溫順柔弱是她的面具，面具之下，是淬了毒的刀鋒。

宮宴的喧囂被隔絕在外。

段明姝在春桃攙扶下站起身，整理衣裙，指尖拂過光滑的絲綢，觸感真實得令人心悸。

經(jīng)過殿內(nèi)那面青銅菱花鏡時，她腳步微頓，側(cè)目瞥了一眼。

鏡中的少女，云鬢微亂，臉色蒼白，一雙眸子卻亮得驚人，深處仿佛有幽暗的火焰在靜靜燃燒，映著鏡面冰冷的金屬光澤，透出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近乎妖異的冷靜。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觸上冰涼的鏡面，拂過鏡中人的眉眼。

就是這副皮囊，將成為她最完美的偽裝。

“姝兒，可好些了？”沈知韞迎上來，握住她的手，“馬車就在宮門外，我們回家?！?br>
掌心傳來的溫暖，讓段明姝冰冷的心尖幾不可察地一顫。前世母親為她憂思成疾，含恨而終……

不，不能再想。必須冷靜，步步為營。

“母親，我沒事。”她反手握了握母親的手，聲音放柔，“只是有些累了。”

母女二人相攜著走出偏殿，沿著燈火通明的宮道向外行去。春桃默默跟在身后。

夜色中的皇宮，殿宇巍峨，飛檐在宮燈映照下勾勒出沉默而威嚴的輪廓。寒風(fēng)掠過空曠的廣場，帶來遠處殘余的絲竹聲，更襯得這離去的路徑寂靜清冷。

段明姝目不斜視，心中卻是一片冰封的荒原。這里的一磚一瓦，在前世最后那段日子里，都曾是她絕望目光所及的囚籠**。

宮門外，段府的青綢馬車安靜等候。沈知韞先上了車，段明姝正要踏上去，身后傳來那道清朗溫和的、她死也不會忘記的聲音：

“段小姐請留步?！?br>
段明姝身形一頓，沒有立刻回頭。

蕭玦從宮門內(nèi)的陰影里緩步走出，臉上帶著無可挑剔的關(guān)切笑容，手中提著一個精致食盒。

“方才見你未曾用多少東西，又受了驚，本王讓御膳房做了些清淡點心，你帶回府中，夜里若是餓了，也好墊一墊?！彼麑⑹澈羞f給春桃，目光卻始終落在段明姝臉上，帶著探究，也帶著一如既往的、能溺斃人的溫柔。

春桃連忙接過道謝。

段明姝這才轉(zhuǎn)過身，對著蕭玦福了一福，禮節(jié)周全，卻透著明顯的疏離：“多謝殿下關(guān)懷。臣女愧不敢當(dāng)?！?br>
“你我之間，何須如此客氣?！笔挮i輕笑，上前一步，似乎想替她攏一攏被風(fēng)吹散的鬢發(fā)，動作自然親昵。

段明姝卻幾不可察地向后微仰，避開了。

蕭玦的手停在半空，笑容不變，眼神深了一分。

“殿下厚愛，臣女銘記。”段明姝垂下眼簾，語氣恭敬柔順，卻像隔了一層看不見的冰墻，“夜深風(fēng)寒，殿下也請早些回府歇息。臣女告退。”

說完，不再給他任何開口的機會，扶著春桃的手，轉(zhuǎn)身上了馬車。車簾落下，隔絕內(nèi)外。

蕭玦站在原地，看著馬車緩緩駛離，消失在夜色里。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眼底閃過一絲疑慮與陰沉。是他多心了嗎？總覺得段明姝醒來后，看他的眼神……太過平靜，平靜得近乎冷漠。與之前那個滿心傾慕、活潑嬌憨的少女判若兩人。

馬車內(nèi)，段明姝靠在軟墊上，閉著眼，仿佛疲憊不堪。只有緊握在袖中的雙手，指尖深深陷進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紅痕，泄露了內(nèi)心滔天的波瀾。

沈知韞只當(dāng)她還在害羞，柔聲說著回家后的安排，又說起齊王殿下多么體貼，這門婚事實在是天作之合。

段明姝聽著，心中一片冰冷的譏嘲。天作之合？是送她下地獄的催命符。

馬車轆轆，行駛在寂靜的街道上。車廂搖晃，如同她此刻動蕩卻無比清晰的心緒。恨意如同毒藤，瘋狂纏繞滋長，但她死死咬著牙，將它們一一壓回心底最黑暗的角落。

現(xiàn)在不是沉溺的時候。當(dāng)務(wù)之急，是理清現(xiàn)狀，開始布局。

婚事，絕對不能嫁。圣旨已下，公然抗旨是死路，得想辦法讓它名正言順地作廢，或者……讓蕭玦主動放棄，甚至身敗名裂。

家族。前世父親因北方軍餉賬目問題被蕭玦設(shè)計，成了突破口。這件事，必須提前防范，甚至……反將一軍。

段明月，柳氏。這對藏在段家內(nèi)部的毒蛇，必須盡早拔除。

還有……那個在前世記憶中，始終如一團迷霧、卻最終以鐵血手腕平定蕭玦**，登上至尊之位的男人——攝政王蕭珩。他在這場棋局中，扮演什么角色？是敵？是友？還是……刀？

思緒紛亂，核心卻越來越清晰：活下去，報仇，保護家人。

馬車停了下來?！胺蛉耍〗?，到了?！?br>
段明姝睜開眼，眼底已是一片沉靜的幽黑。她搭著春桃的手下車，抬頭望向尚書府門楣上高懸的匾額?！吧袝比齻€鎏金大字在燈籠映照下，顯得安穩(wěn)而榮耀。

這是她的家，前世被鮮血和淚水浸透的家。這一世，絕不會再重蹈覆轍。

“姝兒，小心門檻?！鄙蛑y在一旁提醒。

段明姝邁步，跨過那道高高的朱漆門檻。腳步落地的瞬間，她心中默念：段明姝，歡迎回來。從現(xiàn)在起，你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每一步路，都要為復(fù)仇而活。

夜色深沉，尚書府內(nèi)燈火漸次熄滅。只有“攬月軒”內(nèi)室，一盞孤燈亮至深夜。窗紙上，映出少女執(zhí)筆書寫的清瘦側(cè)影，時而停頓，時而疾書。

而遙遠的皇宮深處，另一座格局奇詭的府邸中，有人披衣立于廊下，聽著暗衛(wèi)低聲稟報今日賞花宴上的種種細節(jié)，尤其是那位段家嫡女暈倒前后的異樣。

聽完，他望著庭院中一株在寒冬里依舊虬勁的梅樹，指尖無意識地捻動著一枚冰冷的玄鐵扳指，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令人心驚的弧度。

“嚇暈了？”他低語，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散開，帶著玩味，“本王瞧著，倒像是……醒透了?！?br>
風(fēng)過梅枝，簌簌作響。這京城看似平靜的夜幕下，某些軌跡，已然悄然偏轉(zhu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