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二十三年，冬。十一月十七。
銀川城的騾馬市在城墻根底下，是一**灰撲撲的土坯房和木柵欄圍成的場院。每年入冬，口外的駝隊陸續(xù)回來，騾馬市就熱鬧起來。皮貨、藥材、茶葉、鹽巴，都堆在場院里，等著城里的商號來收。
今年不一樣。
今年入冬之后，只回來了一支駝隊。
準確地說，只回來了半個。
押貨的掌柜姓沈，叫沈萬川，在銀川城做了十二年皮貨生意，是銀巴古道上的老手。他手下常年養(yǎng)著三十幾號人，每年開春拉著駝隊進山，入冬前帶著一馱一馱的灘羊皮子回來。今年他照例七月出發(fā)，帶了十三個人，四十峰駱駝。
十一月十七那天下午，守城的兵看見遠遠的**灘上揚起一溜黃塵。黃塵不大，不像往年駝隊回來時候那種遮天蔽日的架勢。等走近了才看清——十三個人，回來的只有六個。四十峰駱駝，只剩下十一峰。馱子上空空蕩蕩，一張皮子都沒有。
沈萬川走在最前頭，臉上的肉塌了一半，眼窩凹下去兩個黑洞，像是這一路上被人拿勺子把精氣神舀走了。他一句話不說，進了城門就直奔騾馬市，把剩下的駱駝往場院里一拴，鉆進騾馬店再沒出來。
那是傍晚的事。
到了半夜，騾馬店的伙計小順子聽見后院有動靜。他披了襖子摸過去，看見沈萬川蹲在井沿上，對著井水說話。井水黑漆漆的，什么也照不出來，但沈萬川說得很認真，一句接一句，像是在跟井底下的人商量什么事。
小順子喊了他一聲。
沈萬川回過頭。月光底下，他的眼睛是直的。不是那種喝醉了的直，是那種——小順子后來跟人形容——像是眼睛里頭的那個東西不在了，只剩下兩個黑窟窿。黑洞洞的，什么也沒有。
他說了一句話。
"山里有東西。它們不打仗了。它們在等人。"
小順子沒聽明白。他想再問，沈萬川已經(jīng)轉(zhuǎn)過頭去，繼續(xù)對著井水說話，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東西聽見了。
誰也沒想到那是沈萬川說的最后一句話。
三天后，他死在騾馬店的大通鋪上。死的時候沒什么動靜，同屋的腳夫早上醒來，發(fā)現(xiàn)他身子已經(jīng)涼了。眼睛半睜著，嘴巴微微張開，像是死前還在跟什么人說著話。
騾馬店的掌柜姓康，是個厚道人，拿了一張草席把沈萬川裹了，又從他貼身的夾襖里摸出些銀錢，打算給他買口薄棺材。收拾遺物的時候，康掌柜在沈萬川的褡褳里翻出一卷羊皮。
羊皮不大，攤開了也就一尺見方，用生牛皮繩子扎著?？嫡乒癫蛔R字，翻了翻就丟在柜底，跟舊賬本堆在一起。
這一丟就是二十年。
一九五四年，一個從北京來的學者路過銀川，住在騾馬店舊址上重新開的車馬店里。那天晚上他嫌枕頭矮，問店家要些舊賬本墊著。抱來的一摞賬本里，滑出那卷羊皮。
學者打開羊皮，湊在煤油燈下看了半夜。
第二天一早，他退了去蘭州的車票，在銀川住了下來。
一個多月后，他給北京寫了一封信。信里說，他在賀蘭山一帶走訪了二十幾個村子，尋訪當年走過銀巴古道的老人。大多數(shù)已經(jīng)死了?；钪膸讉€，提起賀蘭山，臉色就變。有一個老漢，八十多了，一輩子沒出過山口的村子。學者問起銀巴古道，老漢擺了擺手，把門關(guān)上了。
學者在信的末尾寫了一句話：
"我找到了五個故事。這五個故事拼在一起，也許能解釋兩千年來，賀蘭山為什么是鬼山。"
羊皮卷上，記著五件事。
第一個故事西大灘的風
沈萬川在羊皮卷上寫的第一句話是：
"西大灘的風，不是風。"
西大灘在賀蘭山北段，是銀巴古道上的一道坎。說是灘，其實不是水邊的那種灘。是一片開闊的礫石地，東西有七八里寬，南北望不到頭。地面上鋪著大大小小的石頭，大的有磨盤大，小的跟鴿子蛋差不多。不長草，不長樹，連駱駝刺都稀稀拉拉的。
這地方古怪。
夏天走西大灘，日頭曬得石頭冒煙，駱駝的蹄子燙起泡。冬天走，北風刮起來跟刀子似的，割得人臉生疼。但不管是夏天還是冬天，到了晚上，西大灘的地面會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