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殿內(nèi)，燈火璀璨，笙歌曼舞。

金碧輝煌的殿堂之中，御座高懸，百官按品階列坐左右。

雕花玉案上陳列著珍饈美饌，琉璃盞中琥珀色的御酒蕩漾，映照著滿堂華彩。

舞姬們身著彩衣，隨著悠揚的樂曲翩翩起舞，水袖翻飛，裙裾流轉(zhuǎn)，一派盛世華章、君臣同樂的景象。

凌云舟坐在離御座不遠(yuǎn)的位置，作為今日宴席當(dāng)之無愧的主角，他自然是眾人目光匯聚的焦點。

不斷有官員舉杯上前，道賀聲、贊美之詞不絕于耳。

他己換下征袍，穿著一身深青色繡瑞獸紋的常服，少了幾分戰(zhàn)場的肅殺，多了幾分朝堂重臣的沉穩(wěn)。

他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一一回敬，舉止從容，應(yīng)對得體。

然而，若有人細(xì)看，便能察覺他眼底深處那一片沉靜的疏離。

這滿殿的喧囂，精致的虛偽，于他而言，遠(yuǎn)不如北境粗糲的風(fēng)沙和將士們豪邁的呼喝來得真實。

他手中把玩著酒杯，目光偶爾掠過對面文官席位前端，那個空懸的、屬于**趙王的位置——趙王以身體不適為由，并未出席這場慶功宴。

這看似低調(diào)的退讓，反而讓凌云舟心中的警鈴更甚。

以趙王在朝中的勢力和心性，絕不會輕易放過這樣一個重要的場合。

稱病不出，更像是一種蟄伏，一種無聲的施壓。

“凌將軍，”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身邊響起，凌云舟抬眼，見是兵部尚書李大人，一位素來持重的老臣，“將軍此次立下大功，陛下厚愛，日后鎮(zhèn)守北疆，還需將軍多多費心?！?br>
“李尚書言重了，分內(nèi)之事?！?br>
凌云舟舉杯，與他輕輕一碰。

兩人飲盡，李尚書壓低聲音，似是無意地提點道：“北境軍務(wù)繁雜，尤其是糧草、軍械調(diào)配，歷年賬目冗雜，將軍接手后，還需仔細(xì)核對才是?！?br>
糧草、軍械……凌云舟心中微動，面上不動聲色：“多謝李大人提醒，云舟記下了。”

就在這時，殿外內(nèi)侍一聲清亮的通傳：“蘇太傅到——蘇司庫到——”殿內(nèi)原本喧鬧的氣氛，因這聲通傳而有了微妙的變化。

許多人的目光，包括御座上的皇帝，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投向了殿門方向。

首先進來的是一位身著深紫色朝服、須發(fā)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是三朝元老、帝師蘇晏。

他步履沉穩(wěn)，目光平和，雖年事己高，但周身那股經(jīng)年累月沉淀下的書香與威儀，卻讓人不敢首視。

而更吸引眾人目光的，是緊隨在他身后的那道倩影。

蘇瓷換下了一身常服，穿著一套符合她皇家書院司庫身份的淺碧色宮裝，裙擺繡著疏落的竹葉紋，清雅而不失莊重。

墨發(fā)綰成簡單的單螺髻，只簪了一支通透的青玉簪子并幾星珍珠小鈿，素凈得與滿殿珠光寶氣格格不入，卻偏偏有種“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的絕塵之感。

她微微垂著眼睫，步履從容，跟在祖父身后，向御座行禮問安，姿態(tài)優(yōu)雅，行云流水。

“蘇愛卿，蘇丫頭，平身?！?br>
皇帝的聲音明顯帶上了幾分真切的暖意，不同于方才對凌云舟的帝王威儀，更似長輩對看重的小輩，“朕方才還念叨，今日這麟德殿的歌舞雖美，卻總覺得少了些真正的雅趣。

蘇丫頭來了正好，你前日呈上的那卷《山河地理圖》的修復(fù)初稿，朕看了，精妙絕倫！

不愧是蘇家嫡傳。”

皇帝口中的《山河地理圖》，乃是前朝遺失己久的瑰寶，據(jù)說內(nèi)藏乾坤，多年來無人能修復(fù)其全貌。

蘇瓷憑借蘇家深厚的家學(xué)淵源以及自身在古籍書畫修復(fù)上的卓絕天賦，歷時近一年，終于讓其重現(xiàn)了幾分往日光彩。

蘇瓷再次斂衽一禮，聲音清越如玉磬：“陛下謬贊。

古卷玄奧，臣女所學(xué)淺薄，不過盡力而為，不敢當(dāng)‘精妙’二字。”

“不必過謙?！?br>
皇帝撫須輕笑，目光在蘇瓷和凌云舟身上掃過，帶著一絲意味深長，“蘇丫頭這般才學(xué)，埋首故紙堆著實有些可惜。

今日慶功盛宴，正當(dāng)才俊匯聚，你與凌愛卿皆是年輕一輩的翹楚，日后或可多多交流?！?br>
皇帝這話說得隨意，卻像是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石子。

殿中不少心思活絡(luò)的官員立刻品出了些別的意味。

蘇家清流領(lǐng)袖，門生故舊遍布朝野；凌云舟新晉軍功伯爵，手握重兵。

陛下此言，是有意撮合，還是另含深意？

凌云舟持杯的手微微一頓，抬眼望向?qū)γ婺悄ū躺碛啊?br>
蘇瓷也正抬眸，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相接。

她眼中依舊是一片沉靜的湖，只是在那湖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只有他能懂的無奈。

隨即，她便微微垂首，恭敬應(yīng)道：“臣女謹(jǐn)遵陛下教誨。”

宴至中酣，氣氛愈加熱烈。

觥籌交錯間，話題也不知不覺從戰(zhàn)事轉(zhuǎn)向了風(fēng)雅。

一位宗室親王笑著對皇帝道：“陛下，光是飲酒賞舞，未免單調(diào)。

久聞蘇司庫不僅精通古籍修復(fù)，于琴棋書畫亦是無所不精，尤其一手丹青，盡得太傅真?zhèn)?，更有青出于藍之勢。

不若請蘇司庫即興揮毫，為今日慶功盛宴添彩，也讓吾等開開眼界，如何？”

此議一出，立刻引來不少附和之聲。

既是迎合皇帝對蘇瓷的賞識，也確實想見識一下這位名滿京城的才女之手筆。

皇帝顯然也頗有興致，看向蘇瓷：“蘇丫頭，眾意難卻，你可愿一試？”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蘇瓷身上。

這看似是展示才情的榮耀時刻，實則卻暗藏考驗。

畫得好，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若有絲毫差池，難免落人口實。

蘇瓷起身，行禮，聲音依舊平靜無波：“陛下有命，臣女自當(dāng)遵從。

只是丹青之道，意在筆先，需心境契合。

今日慶功宴，主角是凌將軍及北境凱旋的將士，臣女不敢以拙筆喧賓奪主。

不若……臣女以‘書’代‘畫’，謄抄一段北境將士們傳唱的歌謠，既應(yīng)景，亦可稍展邊塞雄風(fēng)，聊表對將士們的敬意，不知陛下以為如何？”

以書代畫，既避開了當(dāng)場構(gòu)思作畫的壓力，又將主題引回今日的功臣，言辭得體，不卑不亢。

皇帝眼中贊賞之色更濃：“好！

就依你所言。

取紙墨來！”

內(nèi)侍立刻抬上長案，鋪開上好的宣紙，研墨伺候。

蘇瓷緩步走到案前，執(zhí)起一支狼毫筆。

她并未立刻落筆，而是微微闔眼，似在凝神靜氣。

片刻后，她睜開雙眼，眸光清亮，手腕懸空，筆尖飽蘸濃墨，隨即落下。

筆走龍蛇，力透紙背！

她寫的并非規(guī)整的楷書，而是帶著金石之意的行草。

字跡不像尋常閨閣女子的娟秀，反而筋骨開張，氣勢磅礴，帶著一股難得的颯爽與力度。

“朔氣傳金柝，寒光照鐵衣。

將軍百戰(zhàn)死，壯士十年歸……”她謄抄的，正是流傳于北境軍中，描述邊塞苦寒與將士征戰(zhàn)的詩句。

每一個字，都仿佛蘊**沙場的風(fēng)霜與金戈的交鳴。

滿殿文武皆被這迥異于尋常女子、充滿力量感的書法所吸引，不由得屏息凝神。

凌云舟看著那揮毫潑墨的身影，看著她筆下流淌出的、與自己息息相關(guān)的那片天地，冷硬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顆暖石，層層漣漪蕩漾開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選擇書寫這個，是為了什么。

一幅字很快寫完，內(nèi)侍恭敬地呈給御覽。

皇帝仔細(xì)觀看，連連點頭：“好！

好字！

好氣魄！

既有女子之清韻，更有不讓須眉之風(fēng)骨！

蘇丫頭，你這手字，深得顏筋柳骨之妙，又自成一格，朕看，比許多男子都強！”

“陛下過譽?！?br>
蘇瓷再次行禮，退回自己的座位。

經(jīng)此一出，宴席的氣氛達到了一個新的**。

眾人對蘇瓷的才情贊不絕口，連帶著看向凌云舟的目光，也更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探究。

然而，就在這一片和樂之中，一個略顯尖銳的聲音突兀響起，來自一位素以攀附趙王聞名的御史。

“蘇司庫才情卓絕，令人佩服。

不過，下官倒是想起一事，”那御史端著酒杯，似笑非笑地說道，“聽聞蘇司庫近日在整理皇家書院舊檔，尤其對十五年前的一些……邊境舊案卷宗，頗為關(guān)注？

卻不知，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新的趣聞嗎？”

十五年前，邊境舊案！

這幾個字如同冰錐，瞬間刺破了宴席上溫?zé)岬臍夥铡?br>
凌云舟執(zhí)杯的手猛然收緊，指節(jié)微微泛白。

他感覺到一道冰冷的目光，似乎從某個角落投來，落在他背上。

蘇瓷端著茶盞的手亦是幾不可察地一頓，她抬起眼簾，看向那發(fā)言的御史，目光清冷如秋霜。

御座之上，皇帝臉上的笑容淡去了幾分，他放下手中的酒杯，目光平靜地掃過那名御史，又緩緩轉(zhuǎn)向蘇瓷，聲音聽不出喜怒：“哦？

還有此事？

蘇丫頭，你在查什么舊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