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身上已經落滿了雪。,抖了抖身上的雪,卻沒進去。,瞎眼張正坐在火堆旁,對著那堆剛生起來的火,一動不動。,照在他那雙灰白的眼珠上,那張臉皺得跟樹皮似的,溝壑縱橫,嘴唇干裂,眼窩深陷。,卻盯著火,盯著一個方向,像是在看什么。。,能看見火嗎?,走進去,在瞎眼張對面坐下。
懷里那把錘子和鈴鐺,他掏出來,放在腳邊。
瞎眼張聽見響動,轉過頭,“拿到了?”
“嗯?!?br>
“那就好?!毕寡蹚堻c點頭,“你爹的東西,得留著?!?br>
陳念沒說話,低頭看著那把燒黑的錘子。
錘頭還是完好的,錘柄燒掉了一半,剩下那半截也被熏得漆黑,可上頭隱隱約約能看見幾個字。
他湊近了看,是三個字——
陳鐵牛。
**的名字。
是**自已刻的。
陳念盯著那三個字,盯了很久。
“你爹是個好人?!毕寡蹚埡鋈徽f。
陳念抬起頭。
“你認識我爹?”
瞎眼張沒直接回答,沉默了一會兒,慢慢說:“三十年前,我剛到這鎮(zhèn)子的時候,身上一分錢沒有,眼睛也瞎了,餓得走不動路,倒在你家鋪子門口。你爹那時候才十幾歲,跟著你爺爺學打鐵。他把我扶進去,給我水喝,給我飯吃,還讓你爺爺給我看了病?!?br>
他頓了頓,嘴角扯了扯,“你爺爺說,我這眼睛是被人打壞的,治不好了。你爹就說,治不好就治不好,往后就在這住下,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br>
陳念愣住了。
他從來不知道這些。
“后來呢?”
“后來,我就住下了?!毕寡蹚堈f,“你爺爺給我騰了這間破廟,讓我有個地方住。你爹隔三差五送點吃的來。一送,就是三十年。”
他說著,從懷里摸出一樣東西,遞給陳念。
是個布包,破破爛爛的,打開來,里頭是一把銅錢。
“這是我這三十年攢的。給人寫信,算命,攢一點是一點。”他把布包塞到陳念手里,“本來是想等你爹老了,給他養(yǎng)老的。沒想到……”
他沒說完,擺了擺手。
陳念捧著那個布包,手心沉甸甸的。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有時候餓了,**就讓他來破廟找張爺爺。張爺爺總有吃的,有時候是半個饅頭,有時候是一塊餅子,有時候是一把炒黃豆。
他那時候小,不懂事,只知道張爺爺對他好。
他不知道,那些吃的,是**送來的。
他不知道,張爺爺自已舍不得吃,留著給他。
他把布包推回去。
“張爺爺,我不能要?!?br>
“拿著?!毕寡蹚埖穆曇艉鋈淮罅?,“你拿著,往后有用。”
“可是你……”
“我一個**,要錢干啥?”瞎眼張擺擺手,“眼睛都看不見了,還能花到哪兒去?你年輕,往后路長著呢。”
陳念不說話了。
他把布包揣進懷里,揣在那本書旁邊。
書還是涼的,可貼在心口,又有點熱。
---
外頭的雪越下越大了。
破廟的門板擋不住風,冷風嗖嗖往里灌。
瞎眼張往火堆里添了幾根柴,火苗躥起來,烤得人臉上發(fā)燙。
“孩子,”他忽然開口,“往后有啥打算?”
陳念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br>
“不知道?”瞎眼張笑了笑,“你十五了,不小了,該想想往后的事了?!?br>
陳念低下頭,看著那把錘子。
“我想……學本事?!?br>
“啥本事?”
“能報仇的本事?!?br>
瞎眼張的手頓了頓。
柴火在手里停了一會兒,才慢慢放進火堆里。
“報仇……”他喃喃道,“周家?”
“嗯?!?br>
“你知道周家是啥人嗎?”
“知道?!标惸畹穆曇艉芷届o,“他們家有人是仙人?!?br>
“那你還要報仇?”
陳念抬起頭,看著瞎眼張。
“他殺了我爹?!?br>
就四個字。
瞎眼張沉默了。
火堆里噼啪響了一聲,濺起幾點火星,落在雪地上,滋啦一下滅了。
“孩子,”過了很久,瞎眼張開口了,“你知道啥叫仙人嗎?”
陳念搖搖頭。
瞎眼張伸出一只手,對著火堆。
他的手干枯瘦小,跟雞爪子似的,可就這么對著火堆,那火苗忽然動了。
不是風吹的,是自已動的。
往他手心里鉆。
陳念瞪大眼睛,看著那團火苗一點一點從柴火上剝離,飄起來,飄到瞎眼張手心里,懸在那兒,一跳一跳地燒。
“這、這是……”
“這就是仙人會的?!毕寡蹚埌咽忠环菆F火苗落回火堆里,跟別的火苗融在一起,“會法術,能御火,能御劍,能飛,能活幾百歲?!?br>
他頓了頓,“你一個凡人,拿啥跟人家斗?”
陳念看著那團火,看著那堆柴火,看著瞎眼張那張皺巴巴的臉。
他忽然問:“張爺爺,你也是仙人?”
瞎眼張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苦。
“我?”他搖搖頭,“我不是仙人。我是廢人。”
“廢人?”
“對。”瞎眼張指著自已的眼睛,“我這雙眼睛,就是被仙人打瞎的?!?br>
陳念沉默了。
“三十年前,我也是個修道的。”瞎眼張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在一個叫玄霄宗的地方,給人當雜役。干了二十年,攢了點功績,好不容易混進外門,學了一點皮毛。后來得罪了人,被人打傷,逃出來的時候眼睛就瞎了?!?br>
他看著那堆火,灰白的眼珠里映不出光,可他一直看著,像是能看見什么。
“我逃了三個月,逃到這鎮(zhèn)上,倒在你家門口。你爹救了我。你爺爺給我看病。你爺爺說,我這輩子,再也不能修道了?!?br>
陳念聽著,一句話沒說。
“三十年?!毕寡蹚堗溃拔以谶@破廟里,活了三十年。有時候想想,還不如當初死了干凈?!?br>
他忽然轉過頭,對著陳念的方向。
雖然看不見,可陳念覺得他在看自已。
“孩子,你知道爺爺為啥跟你說這些?”
陳念搖搖頭。
“因為爺爺不想你也走上這條路?!毕寡蹚埖穆曇艉鋈恢亓?,“修道,不是你想的那樣。不是學了本事就能報仇。修道的人,比凡人更狠,更毒,更不講理。你進了那個門,就再也出不來了?!?br>
陳念低著頭,不說話。
“你聽爺爺一句勸?!毕寡蹚埳斐鍪?,摸索著,按在他肩上,“拿著這些錢,走得遠遠的。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娶個媳婦,生個娃,種地也好,打鐵也好,平平安安過一輩子。別報仇。你報不了。”
陳念還是不說話。
那只手按在他肩上,干枯的,瘦小的,卻沉甸甸的。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
“張爺爺。”
“嗯?”
“我爹活著的時候,跟我說過一句話?!?br>
“啥話?”
“做人,得對得起自個兒的錘子。”
瞎眼張的手頓了頓。
“我爹那把錘子,他用了三十年。打壞的鐵,能堆成一座山。他給鎮(zhèn)上的人打鋤頭,打鐮刀,打菜刀,打鈴鐺。人家沒錢,他就賒著。人家說謝謝,他就笑一笑。他沒求過誰,沒害過誰。他就想安安生生過日子?!?br>
陳念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個十五歲的孩子。
“可周家放火燒了他。”
“為啥?就因為他不肯賣那塊地。就因為他是個凡人。就因為人家是仙人?!?br>
他抬起頭,看著瞎眼張。
“張爺爺,你說修道的人狠,毒,不講理。那我問你,這世上,有沒有講理的仙人?”
瞎眼張沉默了。
“有沒有愿意幫凡人說話的仙人?”
還是沉默。
“有沒有不欺負人的仙人?”
沉默。
陳念低下頭,看著那把錘子。
“我不知道有沒有?!彼f,“可我想找找看。”
“要是找不到呢?”
“找不到,我就自已當?!?br>
瞎眼張愣住了。
他看著陳念的方向,那雙灰白的眼珠忽然動了動,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頭閃了一下。
“自已當……”
他喃喃著,忽然笑了。
這回不是苦笑,是真的笑。
“好。好?!彼c點頭,“你比你爹有種?!?br>
他摸索著,從懷里掏出一樣東西,遞給陳念。
是個小布包,比剛才那個還小。
陳念接過來,打開一看,里頭是一塊玉。
玉不大,拇指大小,青白色的,上頭刻著兩個字——
玄霄。
“這是我當年從玄霄宗帶出來的?!毕寡蹚堈f,“一塊入門腰牌。拿著它,可以去玄霄宗當雜役?!?br>
陳念攥著那塊玉,手心有點涼。
“雜役?”
“對。雜役。”瞎眼張點點頭,“修道的人,也是從雜役開始的。劈柴,挑水,種靈田,喂靈獸。干得好了,才有機會學功法。干不好,一輩子都是雜役?!?br>
他頓了頓,“你想報仇,就得從這兒開始。”
陳念看著那塊玉,看了很久。
“張爺爺,你把這塊玉給我,你自已呢?”
“我一個**,留著也沒用?!毕寡蹚垟[擺手,“再說,我欠你爹一條命。這輩子還不了了,下輩子再還?!?br>
陳念把玉攥緊,揣進懷里,揣在那本書旁邊。
那本書忽然燙了一下。
就一下。
他愣了愣,伸手摸了摸,又不燙了。
他沒多想,抬起頭,看著瞎眼張。
“張爺爺,我去了,還能回來看你嗎?”
瞎眼張沉默了一會兒。
“別回來了?!?br>
“為啥?”
“這地方,你不能再回來?!毕寡蹚埖穆曇艉鋈缓芷v,“周家知道你活著。你走了,他們找不到你。你要是回來,讓他們看見,你就走不了了?!?br>
陳念低下頭。
“那……那你一個人……”
“我一個**,在這活了三十年?!毕寡蹚埿α诵?,“還活不過去?”
陳念不說話。
他忽然跪下來,給瞎眼張磕了三個頭。
瞎眼張沒攔他。
等他磕完,瞎眼張伸出手,摸索著,扶住他的肩膀。
“孩子?!?br>
“嗯?”
“記住爺爺一句話?!?br>
“您說。”
瞎眼張的手微微用力,像是要把什么東西按進他骨頭里。
“往后不管走到哪兒,不管成了啥人,別忘了——你是個凡人?!?br>
陳念抬起頭,看著那雙灰白的眼珠。
“你爹是凡人。你爺爺是凡人。你是凡人的兒子。”瞎眼張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凡人沒本事,可凡人有心。心在,人就還在?!?br>
陳念點點頭。
“我記住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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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陳念沒睡。
他就坐在火堆旁,看著那堆火,看著外頭的雪。
瞎眼張靠在墻上,像是睡著了,一動不動。
天快亮的時候,雪停了。
陳念站起來,把錘子和鈴鐺揣進懷里,把那塊玉揣進懷里,把那本書揣進懷里。
他走到門口,回過頭,看了一眼瞎眼張。
瞎眼張還靠在墻上,閉著眼,像是睡著了。
可他忽然開口了。
“走吧。”
陳念愣了一下。
“天亮了,走吧?!?br>
陳念點點頭,雖然知道瞎眼張看不見。
他轉過身,邁出門檻。
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下。
他從懷里掏出那個布包——瞎眼張給他的那把銅錢——輕輕放在門檻上。
然后他頭也不回,大步往前走。
雪很深,一腳踩下去沒過腳踝。
可他走得很快,很穩(wěn)。
身后,破廟里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息。
“這孩子……”
陳念沒回頭。
他只是走。
往東走。
往那個叫玄霄宗的地方走。
往那個看不見的前方走。
天邊,云層裂開一道縫,透出一點光。
照在雪地上,亮晶晶的。
照在他身上,暖暖的。
他低頭看了看懷里的書。
書上,那兩行字還在。
凡塵如孽,何以為家?
此身所在,即是吾鄉(xiāng)。
他忽然發(fā)現(xiàn),下頭又多了一行字。
很淡,像是剛寫上去的。
一念起,萬水千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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