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假(上）------------------------------------------，桂花開了。，上課的時候能聞到，下課的時候也能聞到。風(fēng)一吹就濃了，風(fēng)停了還留在空氣里，散不掉。，我第一次發(fā)現(xiàn)——七天可以很短，短到打幾場球看幾部電影就過去了。。。，假裝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趙一鳴準(zhǔn)時出現(xiàn)在林水家門口。——他比約定的兩點鐘早了十分鐘。但不是因為他守時，而是因為**中午做了一鍋紅燒排骨，他吃撐了，在家待不住，干脆提前出門消食。從他家騎車到林水家只要五分鐘，他用三分鐘就騎到了，然后一邊按門鈴一邊拍門?！袄狭郑￠_門！”，把林家客廳里正在打盹的貓嚇得從沙發(fā)上彈了起來。那只貓是林水**去年從菜市場撿回來的，橘白色，胖得沒有腰，平時除了吃就是睡，很少有東西能讓它動。趙一鳴是少數(shù)能讓它動起來的存在。，趙一鳴已經(jīng)自來熟地?fù)Q了拖鞋——左腳踩右腳后跟，鞋都沒完全蹬進(jìn)去——拎著一袋薯片和兩瓶可樂往客廳走，嘴上沒停過?！澳銈兗业呢堄峙至?。上次來還沒這么圓。**是不是又偷偷喂它吃肉了？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貓不能吃太咸——我家電視壞了，不是壞了，是信號不好，看球賽上半截有雪花點。所以還是來你這兒看。**不在家吧？不在就好，我看球聲音比較大。我爸去外婆家了。晚上才回來。完美?！壁w一鳴一**坐進(jìn)沙發(fā)，整個人陷進(jìn)去的那種坐法，隨手拿起茶幾上的遙控器，切到了體育頻道。
畫面亮起來。是足球賽的錄像回放——歐冠小組賽，曼聯(lián)對拜仁，上半場快結(jié)束了，比分還是一比一。屏幕右上角打著“經(jīng)典回顧”的字幕，說明這場比賽已經(jīng)踢完了，但趙一鳴避開了所有可能劇透的渠道，就等著來林水家看重播。茶幾上擺著趙一鳴上周落在這兒的隊旗——曼聯(lián)的紅底黃叉，邊角蹭過薯片油漬，展開能看到幾道皺巴巴的折痕，被他拿來當(dāng)觀賽應(yīng)援物。
“看到?jīng)]看到?jīng)]！魯尼今天狀態(tài)爆炸！”趙一鳴把薯片袋撕開，往林水手里塞了一把。
林水接過薯片，沒吃，放在茶幾上的小碟子里。**從小就教育他“吃零食要用碟子裝”，這個習(xí)慣已經(jīng)刻進(jìn)了他的條件反射里。趙一鳴每次看到都要嘲笑他——“你這不是有教養(yǎng)，你這是被編成了”——但林水下次還是會拿碟子。
魯尼**外遠(yuǎn)射。球砸在橫梁上彈出。
“這球差點就進(jìn)了！你看到那個弧度沒！”
“好球?！绷炙f。
“好球？！那是世界波級別的！橫梁！就差了五厘米！”趙一鳴整個人從沙發(fā)里彈起來，薯片渣掉了一沙發(fā)，那只貓被彈起來的薯片渣驚得豎起耳朵，“你這個人能不能有點**？魯尼遠(yuǎn)射打橫梁誒！你知道多少人一輩子踢不出那種弧度嗎？”
“知道就要尖叫嗎?！?br>趙一鳴用一種“你沒救了”的表情看了他一眼，然后繼續(xù)看球。
中場休息的時候，解說員在回放剛才魯尼那腳遠(yuǎn)射的慢動作，球在空中劃了一道很長的弧線，從屏幕的左上角畫到右下角，最后砸在橫梁上彈飛。那種弧線不是一個瞬間——它足夠慢，慢到你能看清球每轉(zhuǎn)一圈都在往球門死角逼近。
趙一鳴靠進(jìn)沙發(fā)里，忽然問了一句：“你跟陳嫻國慶聯(lián)系了沒？”
林水的目光從電視上移開，看了趙一鳴一眼。
“沒有?！?br>“微信呢？”
“沒有。”
“**？”
“沒有?！?br>趙一鳴把遙控器往茶幾上一擱，轉(zhuǎn)過身來面對林水，表情像發(fā)現(xiàn)了什么重大線索。“你跟她坐了一個多月同桌，連個**都沒加？”
“有什么事上學(xué)就能說。”
趙一鳴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太了解林水了——懟到這個層面已經(jīng)是極限。他決定換個話題，重新拿起遙控器。
“算了不說了。下半場開始了?！?br>下半場，吉格斯左路拿球。林水平靜地盯著屏幕，但他腦海里浮現(xiàn)的是另一件事——九月底在書店的心理學(xué)書摞前站了很久，記住了《親密關(guān)系》的準(zhǔn)確位置。那一摞書不是很整齊，但是卻很規(guī)范，和電視屏幕里綠茵場上正在變換的陣型一樣，有一種他習(xí)慣去辨識的秩序感。
“好球?！彼f。吉格斯橫傳門前，隊友推射**。
這次趙一鳴沒糾正他。因為那個球確實是好球，不是世界波。
比賽結(jié)束之后，趙一鳴沒有立刻走。
他靠在沙發(fā)里喝完了最后一口可樂，把空罐子擱在茶幾上，然后像一個吃飽喝足的大爺一樣環(huán)顧林水家的客廳。電視還開著，被切到了一個無聊的綜藝節(jié)目，主持人正在用夸張的語氣念臺本。貓從沙發(fā)底下鉆出來，跳到趙一鳴腿上，蜷成一團(tuán)開始打呼嚕。
“你家的貓真的很胖?！壁w一鳴說。
“你剛才說過了?！?br>“重要的事情要說兩遍。對了——下下周有個辯論賽，你報名嗎？”
林水想了想。他想說“四辯的話可以考慮”，但覺得這句話上次已經(jīng)說過了。其實整個場景都似曾相識——趙一鳴窩在同一個沙發(fā)角，貓在同一個位置打呼嚕，茶幾上那面曼聯(lián)隊旗也還是上周落在這兒的，連皺褶的位置都沒變。
“還沒想好。”
“這有什么好想的？”
林水沒有回答。他站起來把茶幾上的薯片袋和空可樂罐收走，走進(jìn)廚房把垃圾扔進(jìn)垃圾桶，把碟子放進(jìn)水槽。
趙一鳴趁他不在客廳，偷偷按了遙控器換臺。換到音樂頻道，里面正在放杰倫的《七里香》。前奏的鋼琴聲響起來的時候，林水正好從廚房走出來。
“換回來?！?br>“聽聽歌怎么了？你不也喜歡杰倫？”
林水沒有反駁。他坐回沙發(fā)的另一頭，任由《七里香》放著。周杰倫的聲音從電視里慢慢流出來，帶著那個年代特有的咬字不清和旋律感，把午后的天光襯得更慵懶了。
聽著聽著，趙一鳴忽然把貓從腿上輕輕挪到沙發(fā)上，站起來走到客廳后方的走廊口，朝林水的房間方向張望了一眼。
“你房間是不是又加新海報了？”
“沒有?！?br>“讓我看看?！?br>“你不是來過很多次了嗎?！?br>“上次來沒仔細(xì)看?！壁w一鳴已經(jīng)往走廊里走了——絲毫不把自己當(dāng)外人。林水跟在后面，沒攔他，因為他知道攔不住。
房間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齊。書桌靠窗，床上鋪著深藍(lán)色的床單，枕頭旁邊擱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推理小說。墻上貼滿了海報——曼聯(lián)的隊徽，紅底上一個金色的魔鬼插著三叉戟，角落里還有曼聯(lián)1999年歐冠決賽首發(fā)陣容的合影海報，是去年趙一鳴送他的生日禮物，紙質(zhì)已經(jīng)微微泛黃。杰倫的《葉惠美》封面照，黑色高領(lǐng)毛衣。《海賊王》的路飛和艾斯背靠背站著，色調(diào)是暖橙色的夕陽。門后面還有一張從雜志上撕下來的魁地奇球場劇照，四個角有三個翹起來了。
書桌上擺著一個相框。透明亞克力，后面撐一根塑料支架，里面夾著一張照片。
趙一鳴拿起相框，看著照片里的五個人——自己站在中間，笑得嘴咧到耳根。林水站在他右邊，沒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有一點弧度。孫胖子在左邊，瞇著眼，肚子把校服撐得鼓鼓囊囊。韓諾站在林水旁邊，抿著嘴笑得很端莊。謝黛月在最邊上，沖著鏡頭做了個夸張的鬼臉。
那是暑假八月十四號林水生日拍的。趙一鳴說再好的禮物比不上青春的回憶，得留個紀(jì)念，于是拉著他、孫胖子、韓諾和謝黛月在家里上拍了這張合影。
照片里，茶幾上的蛋糕插著十七根蠟燭——實際只有十六根，方敏說“少一根無所謂”——燭火把每個人的臉都映成暖橙色。林水坐在中間，不太習(xí)慣當(dāng)主角，表情有點僵硬，但嘴角是彎的。趙一鳴趴在他背后的沙發(fā)靠背上，下巴擱在林水頭頂，笑得眼睛瞇成兩條縫。孫胖子站在左邊，手里舉著裝滿花生的盤子當(dāng)生日禮物，嘴張到一半，不知道是在說話還是在打嗝。周瑤站在右邊靠后的位置，雙手交疊放在身前，抿著嘴笑得很端莊。方敏蹲在最前面，雙手托腮，兩根食指把嘴角往上推，做出一個比哭還猙獰的笑臉。
**是林水家的客廳——沙發(fā)后面的墻上掛著一幅十字繡，是**繡的“家和萬事興”。旁邊是冰箱，冰箱門上貼著他小學(xué)四年級得的“三好學(xué)生”獎狀，邊角已經(jīng)卷起來了**也沒舍得撕。茶幾底下露出半截貓尾巴，是那只橘貓在拍照前一秒鉆進(jìn)去躲閃光燈。
“這張拍得還行。”趙一鳴把相框放回原位，“就是黛月姐那個表情太搶鏡了。我說你正常笑就行，她非說正常笑不夠喜慶。”
“她正常笑是什么樣。”
“不知道。她只有在做鬼臉的時候才是正常的?！?br>林水看著照片里的蛋糕。十七根蠟燭少了一根。謝黛月說永遠(yuǎn)十七歲。孫胖子那天帶的花生是水煮的，咸味沒進(jìn)去，吃起來粉粉的，被謝黛月嫌棄了一整頓飯。韓諾帶的小蛋糕是校門口那家面包店買的，上面有一顆草莓，林水**后來把草莓分給了貓——貓不吃，草莓在地上滾了半圈，最后被趙一鳴撿起來洗了洗自己吃了。
“國慶你什么安排？”趙一鳴把相框放回原位，“總不能一直在家寫作業(yè)吧？”
“明天去姨奶奶家。后面幾天在家。”
“行，那我六號再來一趟，帶個新游戲過來。后面幾天你自己在家——別光寫作業(yè)，出去走走，去書店逛逛什么的?！壁w一鳴邊說邊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去書店說不定能偶遇誰呢?！?br>“什么叫偶遇誰?！?br>“我隨口說的。走了?！?br>他換好鞋，跨上門口那輛藍(lán)色山地車，歪歪扭扭地沖下斜坡，拐個彎就消失在了巷子口。
林水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隨后低下頭看了看腳下的胖橘，“走了，餅干，該回家了”
十月午后的陽光曬在門口的香樟樹上，在地上投了一片碎碎的影子。對門張叔家的貓蹲在墻頭上，尾巴垂下來慢慢晃。隔壁單元有人在陽臺上澆花，水珠從三樓飄下來，落在水泥地上變成幾個深色的圓點。
他把目光從巷口收回來，低頭看了一眼鞋柜。餅干不知道什么時候跑到比他還快已經(jīng)回到家里蹲在鞋柜上，他彎腰撓了撓貓的后脖頸。
他回到自己房間，在書桌前坐下。桌上那張合影還在原處——十七根少了一根的蠟燭，謝黛月的鬼臉，孫胖子舉著的花生盤子，趙一鳴趴在他頭頂?shù)南掳?。?dāng)時趙一鳴說“永遠(yuǎn)十七歲”，謝黛月說少一根蠟燭沒關(guān)系反正寓意是永遠(yuǎn)十七歲?，F(xiàn)在他十七歲已經(jīng)過了快兩個月了。沒什么不一樣的感覺。大概長大本來就是這樣——到了一個年齡，發(fā)現(xiàn)和上一歲沒什么區(qū)別。
但有些東西確實變了。墻上多了一張曼聯(lián)的歐冠決賽海報，是趙一鳴去年送的生日禮物。書桌上多了那個亞克力相框。筆袋里多了一筆黑色水筆——不是新筆，是開學(xué)時借給陳嫻、她還回來的那一支。
他回書桌前，把相框拿出來看了一陣，又放回去。然后翻出英語單詞本，把假期要背的那一頁打開。背到第三個單詞的時候，他才發(fā)現(xiàn)剛才自己在想的是趙一鳴那句話——“偶遇誰”。
他翻了一頁。外面有人在抽陀螺，啪一聲，啪又一聲。每一聲都隔不久。
他把筆放下，起身走到床邊，拿起枕頭邊那本推理小說翻了兩頁，又合上了。然后去倒水，倒完水坐回書桌前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有點燙。
外面又傳來一聲煙花響。很輕。國慶才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