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的褲腿和袖子，但沒一個人抱怨。
顧念一學著她的樣子蹲下來，拿起一把鋤頭，開始鋤草。
十分鐘后，她的腰疼了。
二十分鐘后，她的手起了泡。
半個小時后，她的膝蓋跪在濕漉漉的泥土里，那股涼意順著骨頭縫往上爬，一直爬到心臟的位置。
她咬著牙，沒吭聲。
但身邊的一個婦女看出了她的異樣，湊過來小聲說：“姑娘，你這樣不對，手抓鋤把的姿勢不對，腰也用錯了勁。你看我，這樣拿，這樣用力，對，就是這樣。”
顧念一按照她的指導重新試了一遍，果然輕松了很多。
她感激地沖那個婦女笑了笑：“謝謝你，大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王翠花，你叫我翠花姐就行?！眿D女笑起來，露出一排不太整齊的牙齒，但眼睛亮亮的，像是秋天的星星。
顧念一記住了這個名字。
接下來的幾天，她每天都在地里從早忙到晚。手上的水泡磨破了又長，長了又磨破，最后變成了厚厚的繭子。她的臉被曬黑了，嘴唇裂了口子，頭發(fā)里藏著怎么也洗不干凈的灰塵。
趙小蘭比她更慘，第二天就中暑了，被抬回宿舍躺了整整三天。
但顧念一堅持下來了。
不是因為她有多堅強，而是因為她很清楚，這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事。
第三天晚上，她坐在宿舍門口的石階上，借著月光清點自己的物資。棉被是沈母給的，棉襖是沈佳慧穿小了剩下來的，搪瓷缸子是沈副主任開會發(fā)的紀念品，手電筒是從沈母床頭柜里翻出來的，十字鎬在墻角立著，還沒開刃。
她一件一件地理，心里默默列了一個清單。
棉被一床，棉衣兩件，棉褲一條，棉鞋一雙，搪瓷盆兩個，搪瓷缸子一個，手電筒一個，電池四節(jié)，蠟燭一包，火柴兩盒，紅糖半斤，奶粉兩包，豬油一罐，紅糖發(fā)糕一包，銀飾若干，現(xiàn)金二百三十塊，糧票二十斤，布票一張。
二百三十塊。
她在心里反復算了好幾遍。
如果按照現(xiàn)在的開銷，這筆錢大概能撐大半年。但前提是她不能生病，不能出任何意外，而且每個月還要等著沈家寄來的二十塊錢準時到賬。
沈家會不會準時寄錢？
她不知道。
但她的手輕輕拍了拍口袋里的那份協(xié)議，心里踏實了一些。
遠處，有人在唱樣板戲，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地被風吹過來：“穿林海，跨雪原，氣沖霄漢——”
顧念一忽然想起一句話，是上輩子她最喜歡的一本書里寫的：人生并不是等待暴風雨過去，而是學會在雨中跳舞。
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轉(zhuǎn)身回了宿舍。
此刻。
市里。
沈家的晚飯桌上，氣氛微妙得像一鍋即將沸騰的油。
沈佳慧咬著筷子，眼神在碗沿上方游移，像是在猶豫要不要開口。沈母端著一碗湯走進來，目光落在沈副主任的臉上，又迅速移開。
沈副主任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都看著我干什么？吃飯！”
沈佳慧嚇得一哆嗦，筷子差點掉在地上。她低下頭，夾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半天也沒咽下去。
終于，她忍不住了。
“爸，我同學說，今年的工農(nóng)兵學員推薦快開始了，您能不能……”
“不能?！鄙蚋敝魅未驍嗔怂脑挘澳悴鸥咭?，急什么？”
“可是顧念一她……”
“你跟她比什么？”沈副主任的聲音更冷了，“她是去下鄉(xiāng)，你是要考大學的。你們的路不一樣，懂嗎？”
沈佳慧閉嘴了。
但她低著頭，嘴角微微抿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不甘。
沈母把湯放在桌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說：“老沈，念一那邊，這個月的生活費還沒寄過去……”
“急什么？”沈副主任夾了一塊肉，“她臨走的時候，你不是給了她一包東西嗎？夠她花一陣子的了。”
“可是……”
“你要是心疼她，你就自己寄?！?br>沈母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
她轉(zhuǎn)身回到廚房，在灶臺邊站了很久。廚房的窗戶開著一道縫，夜風吹進來，吹得灶臺上的火苗東倒西歪。
她猶豫了很久，最后還是從口袋里摸出一個舊手絹，打開來，里面是幾張皺巴巴的毛票。
她點了點，一共三塊六毛錢。
三塊六。
她在心里算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