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密州的第五天，見到了趙棄安。
準確地說，是趙棄安找到了她。
彼時沈青禾正在銅匠鋪后院的井邊給豆兒洗衣裳。辰時剛過，日頭還沒熱起來，井水涼得扎手。她把袖子挽到肘彎，搓了兩下就聽見前頭鋪子里傳來一陣馬蹄聲。
不，不是馬蹄聲。
是馬蹄鐵踏在石板上的聲音，急促而有力，帶著一股子沙場的戾氣。這兵荒馬亂的年月，密州城里能騎**人不多，敢騎這么快的更少。
沈青禾警惕地抬起頭。
一陣急雨般的腳步從鋪子里穿過來。老鐵跟在后頭，步子慢吞吞的，嘴里還在嘟囔：“后院是女眷——”
那人已經(jīng)掀開布簾子闖進來了。
沈青禾看見了一個全身披甲的男人。
他臟得不成樣子。甲片上的泥巴干成了殼，臉上一層土，眉毛眼睛都看不清。左臂上纏著一道布條，布條上洇著暗紅色的血跡。腰間掛著兩把劍，其中一把的劍柄上鑲著三顆瑪瑙石，一看就不是凡品。
他看見沈青禾，愣了一下。
沈青禾也愣了一下。
這個人的眼睛——不是陸時寒那種滄桑的堅定，也不是她見過的那些市井小民的麻木。他的眼神很銳利，很沉，像是壓著什么心事。但他臉上擠出的笑又是那么真誠，真誠得不像一個剛打完仗的廝殺漢。
“嫂子！”他叫了一聲，聲音粗糲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文氣，“終于找著你了。路上遇到潰兵，說你往密州方向逃了，我一路追來的。你沒事吧？”
沈青禾這才反應(yīng)過來。
這就是原主改嫁的男人，韓世忠?guī)は碌钠珜ⅰw棄安。
“沒事，”沈青禾把豆兒往懷里攏了攏，不動聲色地打量他，“你受傷了？”
“皮外傷，不礙事?！壁w棄安走過來，半蹲下身看了看豆兒，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額頭，“豆兒怎么了？”
“前幾日燒了一場，已經(jīng)退了。”
“那就好?！壁w棄安松了口氣，然后忽然站起來，對著剛剛走進后院的老鐵一揖到地，“這位大叔，這幾日我妻兒叨擾了?！?br>這句話說得端端正正，禮數(shù)周到，聽不出一點武人的粗豪氣。
老鐵站在后門口，手里還拿著剛從爐膛里夾出來的一把鉗子。他看了趙棄安一眼，目光淡淡的，然后轉(zhuǎn)過身走回了鋪子里。
“不叨擾。”他的聲音從黑漆漆的門洞里傳出來，“我的鋪子，門開著，誰來都是客?！?br>趙棄安似乎沒有注意到老鐵的冷淡。他轉(zhuǎn)回身，從懷里掏出一個油紙包，遞給沈青禾。
“熱乎的，路上經(jīng)過集市買的?！?br>沈青禾打開一看，是一包焦黃的胡餅，夾著芝麻和蔥花。餅還溫著，冒著香氣。豆兒聞到香味，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發(fā)出一聲含混的呢喃。
“吃吧?！壁w棄安蹲下來，用粗糙的手指抹了抹豆兒的臉蛋，“爹爹給你帶的?！?br>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紋路會堆在一起，看著不像個二十八歲的年輕將軍，倒像個四十歲的莊稼漢。但他的牙齒很白，眼睛很亮，亮得讓人想起一種動物。
不是狼。
是那種被關(guān)在籠子里，一輩子都在往北看的鷹。
當天晚上，趙棄安在老鐵的鋪子后院里住了下來。
這是老鐵破天荒同意的——開店三十年，他從來沒留過任何人在自己的鋪子里**。用街坊的話說，老鐵的鋪子就像他的嘴，關(guān)得緊緊繃繃的，別指望能敲出一條縫來。
但這次，他只說了一個字：“好?！?br>晚飯是沈青禾做的。她花了一個時辰燒了一鍋湯餅，用老鐵鋪子里僅存的兩把銅釜當鍋，把趙棄安帶回來的羊肉切成薄片，加上后院墻根下挖來的野蔥和幾根干蘿卜條，煮得香氣四溢。
三個人圍著灶臺吃。豆兒靠在沈青禾懷里，小手捧著半塊餅，認真地啃著。
趙棄安吃得很快。他風卷殘云般吃完了三大碗，然后把手往身上蹭了蹭，露出一副滿足的表情。
“嫂子，你的手藝比營里的伙夫強了十倍不止。”
沈青禾正想說點什么謙虛一下，老鐵忽然開口了。
“韓世忠的部隊，現(xiàn)在在哪里？”
趙棄安放下手里的筷子，看了老鐵一眼。他好像這才注意到這個老銅匠不太一樣——不太會主動說話，但說出來的話，每一句都在點子上。
“在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