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局------------------------------------------ 布局，窗外從正午的驕陽變成了黃昏的暮色?？Х壤m(xù)了一杯又一杯，到最后服務(wù)員看他的眼神都帶了幾分同情——這是在等人，還是在躲債？。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一行行文字和數(shù)字如同有了生命一般躍然紙上。，此刻全部化作了最寶貴的數(shù)據(jù)和經(jīng)驗。他知道評委最看重的是什么，知道甲方的底線在哪里，知道競爭對手的軟肋在何處。他甚至記得沈淮那份勝出方案中的每一個關(guān)鍵數(shù)據(jù)，記得那些讓全場評委眼前一亮的創(chuàng)新點。，他要做的不僅僅是復(fù)制沈淮的方案。。，打上了最后一行字：“綜上所述，本方案通過‘場景**’重塑商業(yè)空間價值，以差異化定位打破同質(zhì)化競爭，預(yù)計項目投資回報率將比傳統(tǒng)方案提升至少百分之三十二。”，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俺蹙唠r形”，但實際上這份方案的核心骨架已經(jīng)搭建完畢，剩下的只是填充細節(jié)和美化呈現(xiàn)的工作。如果給他一周的時間，他完全可以拿出一個可以直接拿去競標的完整方案?！砩掀唿c四十。他已經(jīng)在咖啡廳坐了整整七個小時，頸椎有些僵硬，眼睛也有些酸澀。，收拾好東西，走出咖啡廳。，霓虹燈將整條街道染成了流動的光河。穿著考究的白領(lǐng)們?nèi)齼蓛傻貜膶懽謽抢镒叱鰜?，有的往地鐵站趕，有的鉆進路邊停著的網(wǎng)約車，有的則走向附近的餐廳和酒吧。，夜風吹起他襯衫的衣角，勾勒出少年清瘦卻線條分明的身形。，忽然感覺到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那種感覺很微妙，不是被人隨便掃了一眼的那種隨意，而是被什么東西——或者什么人——盯住了的感覺。像是被獵豹鎖定的獵物，后脊背不由自主地躥起一陣寒意。
許辭下意識地抬起頭，目光越過車流，看向馬路對面。
一輛黑色的邁**停在對面，車型低調(diào)，但那塊不帶任何標識的車牌卻暴露了主人的身份——這座城市里，能掛這種車牌的人，屈指可數(shù)。
后座的車窗緩緩降下了一小半。
借著路燈昏黃的光，還有對面寫字樓大廳透出的白色燈光，許辭看到了車窗后面那張臉。
那是一張極其英俊的臉，五官深邃凌厲得像是文藝復(fù)興時期的大師用刻刀精心雕琢出來的作品。眉骨高聳，眼窩微深，瞳色是極淡的褐色，像冬天被雪覆蓋的原野上透出的第一縷暖光，清冷中藏著溫度。
高挺的鼻梁下，嘴唇薄而鋒利，明明沒有在笑，卻莫名帶著一絲讓人脊背發(fā)涼的玩味。他的氣質(zhì)是矛盾的綜合體——既有商界精英的冷峻矜貴，又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危險氣息，像是一把被絲綢包裹的利刃，看著優(yōu)雅，碰了卻會割破手指。
沈淮。
許辭的呼吸停了一瞬，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猛地攥住，又驟然松開。
那個商界的傳奇人物，那個他前世只在***遠遠見過一面的男人，那個在行業(yè)論壇上被無數(shù)人仰望卻永遠無法企及的存在——此刻就坐在他對面的車里，隔著不過十米的距離，和他在燈火闌珊的夜色中對視。
許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保持住臉上平靜表情的。他的內(nèi)心早已翻江倒海，但面上卻紋絲不動，甚至嘴角還微微向上彎了一個弧度，算是一個禮貌而不失距離感的回應(yīng)。
他不知道沈淮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更不知道沈淮為什么會注意到他。
顧氏大廈和沈氏大廈雖然都在***，但一個在東區(qū)，一個在西區(qū)，相距將近兩公里。沈淮沒有理由出現(xiàn)在顧氏大廈對面的馬路上，除非……他是特意過來的。
這個念頭讓許辭的心跳又快了半拍。
沈淮的目光在許辭身上停留了大約三秒，或者更久——許辭已經(jīng)失去了對時間的感知。那雙淺褐色的眼睛從他的臉掃到他的襯衫，再從他手里的電腦包掃到他腳上那雙已經(jīng)有些舊了的白色板鞋。
那目光里沒有惡意，甚至算不上審視，更像是一種……好奇。
就像在街邊看到一件櫥窗里陳列的精美瓷器，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然后，車窗緩緩升了上去。
黑色的邁**無聲無息地駛離，融入夜色中的車流，像一條沉默的鯨魚沉入了深海。尾燈的紅光在遠處閃了兩下，便徹底消失在十字路口的轉(zhuǎn)彎處。
許辭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心跳如擂鼓。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
那種感覺很陌生，前世從未有過。他對顧衍的感情是卑微的討好和飛蛾撲火的自我感動，是一種摻雜了執(zhí)念和渴望的扭曲情感。而此刻胸腔里翻涌的東西，更像是……被什么東西擊中了的震動。
沈淮看他那一眼，似乎包含了太多他讀不懂的信息。
又或許，什么信息都沒有，只是他自作多情。
許辭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紛亂的思緒壓了下去。
車來了。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報上地址，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出租車的引擎聲和窗外的車流聲混在一起，成了某種白噪音。許辭的意識在清醒和恍惚之間徘徊，腦海里反復(fù)回放著剛才那一幕——車窗降下，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那個若有若無的注視。
他是特意來看我的，還是只是路過？
許辭睜開眼，看著車窗外飛掠而過的城市夜景，嘴角浮起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
不管怎樣，他的方案都已經(jīng)在寫了。
不管沈淮今天出現(xiàn)在這里是巧合還是刻意，他都要讓自己強大到足以引起那個人的注意——不是隔著車窗的匆匆一瞥，而是面對面坐下來談判的資格。
出租車在天璽*顧家大宅門口停下，許辭付了錢，推門下車。
夜風吹來，帶著幾分涼意。許辭抬頭看了一眼這棟亮著燈火的三層別墅，目光在那些窗戶上一一掃過。
二樓主臥的燈亮著，那是顧**的房間。左邊的次臥窗簾緊閉，沒有光透出來，那是顧衍的房間。右邊隔著兩個窗戶的房間燈也亮著，那是二**林美云的女兒顧瑤的房間。
而屬于他的那間次臥，窗戶漆黑一片，像一個沉默的、張開的嘴。
許辭收回目光，推開鐵藝大門，沿著石板路走向別墅正門。
門開了，管家周媽站在玄關(guān)處，臉上帶著那種讓人不舒服的、居高臨下的表情：“少爺，老爺讓你回來后去書房找他。”
許辭換鞋的動作頓了一下：“現(xiàn)在？”
“老爺說什么時候都可以，但最好今晚?！敝軏屨f完，轉(zhuǎn)身走了，連多看他一眼都欠奉。
許辭垂下眼簾，慢慢系好鞋帶，沿著走廊朝顧**的書房走去。
書房的門虛掩著，門縫里透出暖**的燈光。許辭抬手敲了三下，不輕不重，節(jié)奏均勻。
“進來。”
許辭推門進去。
書房里的景象和白天差不多，只是書桌上的文件和電腦都合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茶具。顧**坐在紅木辦公桌后面，面前擺著兩只茶杯，一只在他手邊，冒著裊裊的熱氣，另一只空著，放在桌子的另一側(cè)。
這是要跟他喝茶的架勢。
許辭在顧**對面坐下，沒有等對方開口，先開了口：“顧先生，您找我有事？”
顧**提起紫砂壺，給那只空杯斟了七分滿的茶，推到他面前。
“嘗嘗，這是今年的明前龍井，我一個老朋友從**帶回來的?！?br>許辭端起茶杯，淺淺地抿了一口。茶湯清澈，香氣清高，入口有一絲淡淡的豆香，回甘悠長且?guī)е唤z清涼的甜意。
確實是好茶。
“我不懂茶，”許辭放下茶杯，如實說，“但喝著覺得不錯?！?br>顧**笑了一下，那笑容和白天在書房里的那幾次笑不同，少了幾分試探和審視，多了幾分……認真正經(jīng)。
“你白天跟你哥開會的事，我聽說了?！鳖?*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吹了吹浮沫，“趙恒跟我匯報了，說你拿出了一個讓人驚艷的概念方案。”
許辭心中一凜。
趙恒是項目總監(jiān)，是顧**的人。他今天在會議上展示了那**筑概念圖，才過了不到十個小時，顧**就已經(jīng)知道了全部細節(jié)。
這個信息傳遞的速度，比他預(yù)想的還要快。
“您的消息很靈通?！痹S辭說，語氣平淡，聽不出是恭維還是別的什么意思。
“在這個家里，消息不靈通的人，活不長。”顧**的語氣同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不過我今天叫你來，不是為了打聽方案的事。方案的事你跟顧衍對接就好，我只看結(jié)果?！?br>許辭微微抬眼：“那您找我是為了？”
顧**放下茶杯，雙手十指交叉，擱在桌面上。他的手指關(guān)節(jié)粗大，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一看就是常年養(yǎng)尊處優(yōu)卻又沒有完全養(yǎng)廢的手。
“你回來也有半個月了，”他說，“感覺怎么樣？”
“什么感覺？”
“這個家，這座城市，你的新身份?！鳖?*說，“適應(yīng)嗎？”
許辭沉默了兩秒。
這個問題不好回答。說適應(yīng)，顯得他沒心沒肺，母親剛?cè)ナ啦坏饺昃驮谛录胰玺~得水；說不適應(yīng)，又顯得他矯情，畢竟他現(xiàn)在住著別墅，穿著名牌，吃穿用度都是山村里想都不敢想的。
“說不上適應(yīng)不適應(yīng)，”許辭選了一個中性的回答，“就是在努力扮演好我應(yīng)該扮演的角色?！?br>顧**的眼睛瞇了一下：“你覺得你在扮演一個角色？”
“難道不是嗎？”許辭反問，“您接我回來，不就是為了讓我扮演好這個私生子的角色，在顧衍身邊起到某種作用嗎？”
書房里安靜了幾秒。
顧**看著許辭，那雙精明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復(fù)雜的東西——可能是驚訝，可能是欣賞，也可能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許辭，”顧**的聲音低了幾分，“你比**聰明。”
許辭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這是他回到顧家以來，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許曼。
“我媽媽不聰明，”許辭說，聲音平穩(wěn)得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她只是太相信人了?！?br>顧**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他當然知道許辭這句話是什么意思。許曼相信了他，相信了這個在酒會上甜言蜜語、承諾會照顧她一生的男人。結(jié)果呢？一筆錢，一個消失在深山里的女人，一個不被承認的私生子。
顧**端起茶杯，一飲而盡，像是在借茶水的熱度壓下什么情緒。
“***事，是我對不起她。”他說，聲音有些含糊，“但我當時……有不得已的苦衷。你爺爺那時候身體不好，徐家那邊又在逼宮，我不能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鬧出丑聞?！?br>許辭安靜地聽他說完，沒有任何表示。
沒有說“我理解”，也沒有說“我不怪您”。他只是安靜地坐著，手指無意識地在茶杯邊緣畫著圈，臉上的表情像一潭死水，不起波瀾。
顧**等了片刻，沒有等到他預(yù)期的回應(yīng)，便輕咳一聲，轉(zhuǎn)換了話題。
“你明天去恒隆廣場，我讓人給你約了一個造型師，給你做幾身像樣的衣服?！鳖?*說著，從抽屜里拿出一張黑色的信用卡，推到許辭面前，“額度不限，你看著買。你現(xiàn)在的身份，不能再穿得那么隨意了?！?br>許辭看了一眼那張卡，沒有伸手去拿。
“顧先生，我不需要這個?！彼f，“穿什么衣服，跟一個人的價值沒有關(guān)系?！?br>顧**的眉頭皺了起來：“你現(xiàn)在代表的是顧家的臉面?！?br>“我代表不了顧家的臉面，”許辭平靜地說，“顧家也不需要我來代表臉面。如果您覺得我穿得不夠體面，有損顧家的形象，大可以對外宣稱我不是顧家的人。我沒有任何意見。”
顧**盯著許辭，目光銳利得像刀子。
他發(fā)現(xiàn)他完全看不透這個兒子。
這個從山溝溝里接回來的少年，既不像顧衍那樣沉穩(wěn)老練，也不像顧誠那樣張揚跋扈，更不像顧瑤那樣乖巧聽話。他像一團迷霧，看得見，摸不著，怎么都抓不住重點。
“你就這么不稀罕顧家？”顧**問，聲音里帶著一絲壓抑的怒意。
“我沒有不稀罕，”許辭說得不緊不慢，“我只是不習慣被人當成一件需要包裝的商品?！?br>他頓了頓，那雙漆黑的眼睛直視著顧**：“顧先生，我知道您今天叫我來，不只是為了關(guān)心我適應(yīng)不適應(yīng)。有什么話，您直說就行。我跟顧衍之間不需要拐彎抹角，跟您之間也不需要。”
顧**沉默了片刻，忽然嘆了口氣。
這一聲嘆息來得突然，許辭一時竟分不清它是真是假。
“許辭，我知道你不信我，”顧**說，語氣比之前柔和了不少，“***事，你心里有怨，我都理解。但我畢竟是你的父親，這個血緣關(guān)系，你否認不了?！?br>許辭垂下眼睛，沒有說話。
血緣關(guān)系。
這兩個字，前世他信了一輩子，到頭來發(fā)現(xiàn)不過是個笑話。顧**的血、顧衍的血、顧家所有人的血，和他的血雖然流著同樣的成分，但在這個家里，血從來不是聯(lián)結(jié)親情的紐帶，而是壓榨利用的工具。
“您說完了嗎？”許辭抬起眼睛，語氣客氣而疏離，“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先回去了。明天還要早起去公司?！?br>顧**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擺了擺手：“去吧?！?br>許辭站起身，朝顧**微微鞠了一躬——不深不淺，恰到好處地表達了晚輩對長輩的禮節(jié)，卻又刻意地缺少了父子之間應(yīng)有的親昵。
他轉(zhuǎn)身走向門口，手剛搭上門把手，身后傳來顧**的聲音。
“許辭，不管你信不信，我讓你回來，不只是為了讓你做事?！?br>許辭的手停在門把手上，沒有回頭。
沉默了兩秒，他說：“晚安，顧先生。”
然后拉開門，走了出去。
書房的走廊很長，鋪著厚實的波斯地毯，走路幾乎沒有聲音。許辭沿著走廊往回走，經(jīng)過客廳時，看到一個身影站在落地窗前，面朝花園，手里端著一杯紅酒。
顧衍。
他換了家居服，深灰色的羊絨衫和黑色的休閑褲，頭發(fā)沒有像白天那樣梳得一絲不茍，而是隨意地垂了幾縷在額前。從背影看，少了幾分白天的冷峻凌厲，多了一點居家男人的松弛感。
但許辭知道，這個人從里到外都是冷的。
骨子里透出來的那種冷，穿多少衣服都暖不了。
許辭沒有刻意放輕腳步，也沒有刻意加重，就用平常的步速走過客廳。
“站住?！?br>顧衍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不容違抗的命令感。
許辭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
顧衍已經(jīng)轉(zhuǎn)過身來，面朝著他。暖**的壁燈光落在他身上，將他的五官映照得更加深邃立體。他的長相和沈淮是完全不同的類型——沈淮是那種讓人一眼就挪不開視線的驚艷，而顧衍是那種需要慢慢看、越看越覺得危險的好看。
“爸找你說什么了？”顧衍晃了晃手中的紅酒杯，猩紅的酒液在杯壁上掛出一條條細密的“淚痕”。
“關(guān)心我生活適應(yīng)不適應(yīng)?！痹S辭如實說。
顧衍嘴角微勾，那笑容帶著幾分嘲弄：“他倒是好興致?！?br>“是好興致?！痹S辭順著他的話說，“白天處理了幾十億的項目，晚上還有心思關(guān)心一個私生子過得怎么樣。確實是好興致。”
顧衍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
“許辭，你別陰陽怪氣的?！鳖櫻苷f，“這個家里沒有人欠你什么。包括我爸?！?br>許辭差點笑出聲來。
沒有人欠他什么？
那個十八年不曾露面的父親，那個把**當抹布一樣用完就扔的男人，那個把他當成制衡棋子的所謂“家人”——沒有人欠他什么？
許辭深吸一口氣，將那股翻涌的情緒壓了下去。
和顧衍爭論對錯，是最沒有意義的事情。前世他試過無數(shù)次，每一次都以失敗告終。因為顧衍從來不在意對錯，他只在意輸贏。而許辭在他面前，永遠贏不了。
“你說得對，”許辭點了點頭，“沒有人欠我什么。所以我會靠我自己，把該拿到的東西拿到手?！?br>他說完，沒有等顧衍回應(yīng)，轉(zhuǎn)身朝樓梯走去。
“等一下?！?br>顧衍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比之前更低沉，帶著一種隱隱的壓迫感。
許辭停下腳步，沒有轉(zhuǎn)身。
“你今天下午三點到五點之間，在哪里？”顧衍問。
許辭的心臟猛地一跳，但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這個時機。下午三點到五點，正是他去沈氏大廈見沈淮的時間。
顧衍知道了。
或者說，顧衍在試探他知不知道這件事。
許辭慢慢轉(zhuǎn)過身，看著顧衍?？蛷d的燈光在他們之間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讓兩個人的表情都變得有些模糊不清。
“下午三點到五點，”許辭一字一句地說，“我在顧氏大廈一樓的咖啡廳寫方案。怎么了？”
顧衍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將酒杯放在茶幾上，雙手**褲兜里，一步一步朝許辭走過來。
他走得很慢，皮鞋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但每一步都帶著一種壓迫感，像是獵人逼近獵物的步伐。
許辭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甚至微微揚起了下巴，露出了下頜到脖頸之間那道干凈利落的線條。
顧衍在許辭面前停下，兩人之間只隔了不到半米的距離。
他比許辭高了小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許辭，那雙和許辭有三分相似的深色眼睛里，映著許辭面無表情的臉。
“你知道我今天下午，接到了誰的電話嗎？”顧衍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
“猜不到?！痹S辭說。
“沈淮?！?br>這個名字從顧衍嘴里說出來的時候，空氣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許辭的心跳加速了，但臉上的表情依然紋絲不動。他甚至微微歪了一下頭，做出一個“然后呢”的不解表情。
“他打電話跟我說，”顧衍的聲音像裹了冰的刀刃，“我新招的那個顧問很有意思，問我要不要跟他做個交換?！?br>許辭的瞳孔幾不可見地縮了一下。
沈淮打電話給顧衍？
這不符合常理。沈淮和顧衍是死對頭，在商場上廝殺了好幾年，彼此之間的恩怨比馬里亞納海溝還要深。沈淮沒有任何理由打電話給顧衍，更沒有任何理由在電話里提起許辭。
除非……這是沈淮故意為之。
許辭在腦子里飛速運轉(zhuǎn)，短短幾秒就理清了其中的邏輯。
沈淮給他看的協(xié)議是假的，或者說，不全是。
沈淮給他畫了一個大餅——五千萬的投資、百分之十的股權(quán)、不參與經(jīng)營——這些都是真的，但這份協(xié)議生效的前提條件，沈淮沒有告訴他。
這個前提條件很可能和顧衍有關(guān)。
想到這里，許辭反而平靜了下來。
他早就知道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沈淮不是慈善家，不會無緣無故地給一個素不相識的十八歲少年五千萬。那筆錢的背后，一定藏著沈淮真正的目的。
“他提了什么條件？”許辭問，聲音平淡得像在問今天食堂吃什么。
顧衍盯著許辭看了足足五秒，眼神從冷厲變成了狐疑。
“你沒有否認你去見過他。”顧衍說。
“我為什么要否認？”許辭說，“我確實去見了沈淮，但不是今天下午。我是上周五去的。”
他撒了一個謊。
一個精心計算的、恰到好處的謊。
上周五，他在咖啡廳寫方案的時候，確實去沈氏大廈附近轉(zhuǎn)過一圈，但沒有進去。如果顧衍去查監(jiān)控，會發(fā)現(xiàn)他在沈氏大廈附近出現(xiàn)過，但查不到他進入大廈的記錄。
這個謊，既解釋了為什么沈淮會知道他，又為自己在顧衍面前保留了主動權(quán)。
顧衍的眉頭皺了起來。
“上周五？”他重復(fù)了一遍，像是在確認這個信息。
“是，”許辭說，“我路過沈氏大廈的時候，在大廳里遇到了沈淮。他問了我兩句關(guān)于顧氏項目的情況，我沒有透露任何實質(zhì)性內(nèi)容。至于他為什么對你提起我，我不知道，也管不著。”
顧衍沉默了。
許辭的這套說辭，半真半假，真假參半，任誰來查都查不出明顯的破綻。
“許辭，”顧衍終于開口，聲音里的冷意退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疲憊的、帶著幾分警告意味的語氣，“你記住，你身上流著顧家的血。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是顧家的人。和沈淮走得太近，對你沒有好處。”
許辭垂眸，嘴角浮起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
“顧總，我記住了。”他說，“還有別的事嗎？”
顧衍看著他，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擺了擺手。
許辭轉(zhuǎn)身上了樓。
回到房間，關(guān)上門，他靠在門板上，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無聲地笑了。
不是高興，是一種復(fù)雜的、混合了嘲諷、釋然和自我警醒的笑。
顧衍知道他見過沈淮了，但不知道他們之間已經(jīng)簽了協(xié)議。
沈淮知道他見了顧衍，但不知道他已經(jīng)在暗中布局反擊。
而他，許辭，站在這兩個人的中間，手里握著前世的所有記憶，像一個穿越時空的操盤手，同時向兩個陣營投下了**。
這場棋局，才剛剛開始。
許辭走到書桌前坐下，打開筆記本電腦，點開那份寫了六個小時的方案初稿。
屏幕上的文字在黑暗中泛著幽幽的白光，像是一條通往未來的路。
他新建了一個文件夾，將方案文檔拖了進去，然后在文件夾的名字欄里打上了兩個字：
“火種?！?br>這是他為自己留的后路。
不管顧衍和沈淮之間的博弈走向何方，不管顧家內(nèi)部的人怎么陷害他，只要這份方案在，他就有翻身的機會。
許辭又打開了一個新的文檔，開始做第二件事——寫日記。
前世他沒有記日記的習慣，很多細節(jié)都隨著時間的推移變得模糊了。但這一世不同，他必須把前世的關(guān)鍵信息全部記錄下來，包括時間、地點、人物、事件，一點都不能漏。
他要在這些信息中找到那個幕后黑手的線索。
前世開槍打死他的人，到底是誰？
許辭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停留了很久。
上一世的所有記憶里，他死前聽到的那個腳步聲，是他最接近真相的時刻。那個腳步聲不急不慢，從容不迫，像是散步一樣從遠處走來，從他身邊走過，然后消失在停車場的出口方向。
那不是殺手的腳步聲——殺手開槍后通常會快速撤離，腳步急促。
那是一個兇手在確認目標死亡后，從容離去的腳步聲。
許辭閉上眼睛，讓那段記憶在腦海中重新播放。
槍響。身體劇痛，向后倒下。后腦勺撞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視野變得模糊而支離破碎。他看到停車場灰白色的天花板，看到頭頂?shù)娜展鉄艄茉陬澏?，看到一個模糊的黑影從遠處走來。
那個人的臉始終沒有出現(xiàn)在他的視野里。他只看到了對方的鞋子——一雙黑色的皮鞋，鞋面锃亮，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聲響。
噠，噠，噠。
不緊不慢，從容不迫。
聲音由遠及近，經(jīng)過他身邊時停了一下，然后又響了起來，由近及遠，逐漸消失在停車場的出口方向。
那個停頓。
從腳步聲開始，到腳步聲結(jié)束，中間那個**概經(jīng)過了十個停車位。如果正常速度走過去，全程不會超過四十秒。
但從第一聲槍響到腳步聲消失，許辭的記憶里至少有整整兩分鐘。
這意味著，那個人在許辭身邊停留了至少一分鐘。
他在看他。
看他在血泊中掙扎，看他一點一點失去意識，看他的生命從那雙眼睛里慢慢流逝。
許辭猛地睜開眼睛，額頭上全是冷汗，手指顫抖得幾乎握不住鼠標。
他深呼吸了好幾次，才勉強平復(fù)下來。
在“火種”文件夾的旁邊，他又建了一個新文件夾，名為“舊賬”。
在這個文件夾里，他將創(chuàng)建一個加密文檔，專門用來記錄前世所有的仇恨和線索。
這一世，他不僅要活得比前世好。
他還要把所有欠他的，一筆一筆地，全部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