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魂------------------------------------------，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橫梁上掛著幾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陽光從窗戶紙的破洞里漏進(jìn)來，細(xì)細(xì)的幾道光柱，在地上戳出幾個(gè)發(fā)亮的圓點(diǎn)。，腦子像灌了漿糊，什么都轉(zhuǎn)不動。，像有人拿針在皮肉里挑。我抬起手看了看——。，細(xì)細(xì)的一根紅線，繞了七八圈，一直纏到手腕。繩結(jié)打在掌心里，小小的一個(gè)死結(jié)，緊得跟長在肉里似的。，不再是那種鮮艷的、剛系上去的紅，而是沉淀成了暗朱砂色，像陳年的血。，指尖碰到一根極細(xì)的線頭。我下意識想扯——“別動?！?。我偏頭看去，她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里端著個(gè)搪瓷缸子，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是一夜沒睡。“那根繩子現(xiàn)在連著你的命，扯斷了你就沒了?！彼烟麓筛鬃舆f過來，“喝點(diǎn)水。”，接過缸子。水是溫的，帶著一股淡淡的藥味，像甘草?！拔易蛲碓趺瓷蟻淼模繌埞酉氯サ?。”沈月說，“你握住那只手之后就沒動靜了，繩子上全是血，我拽都拽不動。張哈子拿他那盞燈籠下去照了照，把你背上來的?！?。
“你下去之前一百三十斤，上來的時(shí)候快兩百斤。他一個(gè)老頭子扛著你爬了十幾米的井，上來之后躺了三小時(shí)才緩過來。”
我想起張哈子那只獨(dú)眼和滿臉的褶子，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
“他人呢？”
“回去了。說今天有事，晚上再來?！鄙蛟抡酒饋恚叩酱斑叞汛昂熇_，陽光猛地涌進(jìn)來，刺得我瞇起了眼。
“**那棟房子，你暫時(shí)別回了。先住這兒，這是我二叔家的老屋，空了好幾年了，沒人知道?！?br>“沒人的地方不是更危險(xiǎn)嗎？”
沈月回過頭看了我一眼。
“這村子現(xiàn)在到處都是人。你覺得那樣更安全？”
她說得對。
從昨晚那口井里的東西來看，這村子沒一個(gè)簡單的。趙叔、路上遇到的每一個(gè)人，可能都知道些什么，都在等著看什么。
“井底下那只手——”我開口，又停住了。
“那個(gè)是洛長生。”沈月說。
“洛長生的手？”
“洛長生的遺物?！鄙蛟伦貋恚烟麓筛鬃訌奈沂掷锬米?，換了一個(gè)厚本子過來。
那是二伯的第六本筆記本。
“你昨晚在井底下暈過去之后，這個(gè)東西從血水里漂上來了?！鄙蛟路_第一頁。
我湊過去看。
不是二伯的字。
是另一種筆跡，瘦硬的，鋒利的，像用骨頭蘸著墨寫的。
“洛氏倒尸匠門規(guī)十條?！?br>第一條：倒尸匠不是趕尸匠，趕尸送人歸鄉(xiāng)，倒尸送魂歸地。一者向外，一者向內(nèi)，不可混用。
第二條：倒尸匠不趕活尸，只鎮(zhèn)死魂。凡怨氣不散、魂魄不離者，以紅繩系其手足，沉入尸井，以井中萬骨之重壓之。
第三條：持繩人即守井人。紅繩系手之日，便是與尸井結(jié)契之時(shí)。從此生不入官牒，死不進(jìn)祖墳，一應(yīng)戶籍族譜，皆削其名。
**條：尸井每三十年一開，開則須有新繩入替。舊繩斷，新繩續(xù)。不得有片刻間斷。
第五條：井中所鎮(zhèn)之魂，不得問其名，不得究其冤，不得超度，不得釋放。世代守之，直至魂消。
第六條：若井開而無繩續(xù)，井中萬魂齊出，方圓百里，雞犬不留。
第七條：倒尸匠死后不得入棺，不得立碑，不得停靈。遺體須投入尸井，以身飼魂。此為最后的契約。
第八條：洛氏倒尸匠傳男不傳女，傳內(nèi)不傳外。若無嫡系可傳，則須在族中擇幼童一名，以符契種其掌心，待其成年，接續(xù)守井之責(zé)。
第九條：符契種子須在三歲前種下，超過三歲則魂根已固，不可移植。種契之童，終生不可離開湘西地界，否則紅繩自斷，萬魂齊出。
第十條：違此十規(guī)者，以自身填補(bǔ)尸井，永世不得超生。
我念到第九條的時(shí)候，手已經(jīng)開始抖了。
終生不可離開湘西地界。
我爸帶我去了省城。給我上了戶口，念了書，考了大學(xué)，當(dāng)了律師。
他破了第九條。
“所以當(dāng)年**帶你離開村子，不是要保護(hù)你?！鄙蛟碌穆曇艉芷届o，“是賭了一把。他賭你二伯能撐過三十年，賭你掌心里那道符契會在省城那種地方慢慢失效，賭這口井永遠(yuǎn)不需要你回來守?！?br>“他賭輸了?！?br>“他賭輸了?！鄙蛟轮貜?fù)了一遍。
沉默了很久。
陽光從窗戶紙的破洞里爬過來，爬過床單，爬上我的手指。紅繩在陽光下看起來完全不像繩子，更像是我血管的延伸，從皮膚里長出來的一條紅線。
“第六條說，若井開而無繩續(xù)，方圓百里雞犬不留?！蔽艺f，“昨晚我已經(jīng)續(xù)上了，為什么那些紅繩還會斷？”
“因?yàn)槟憷m(xù)的不是原來的繩?！鄙蛟路_筆記后面幾頁，“昨晚你握住的，是洛長生留在井底的那根‘母繩’。那十根童尸的紅繩，都是從這根母繩上分出去的。母繩歸位，子繩子斷，這是規(guī)矩?！?br>“子繩斷了會怎樣？”
“鎮(zhèn)在子繩下面的十具童尸，魂已經(jīng)散了。”沈月看著我，目光里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它們等了三十年，等的就是這一刻。繩斷魂散，入輪回。你幫它們解脫了。”
“那井底下壓著的其他東西呢？”
沈月沒說話，只是把筆記往后翻了幾頁。
我看見了那頁上的內(nèi)容，瞳孔猛地縮緊了。
那是一張名單。
密密麻麻的，寫了整整三頁，每頁五十行，每行一個(gè)名字。
有的名字后面打了勾，有的畫了圈，有的寫了日期。
我在第三頁的末尾看見了一個(gè)熟悉的名字。
林國忠。
后面寫著：三十年，斷繩替死，魂歸尸井。
再往上幾行，另一個(gè)名字。
林國義。
那是我爸的名字。
后面寫著：二十年，持繩人（出逃），契未斷，魂駐體外。
我不懂什么叫“魂駐體外”，但沈月給我解釋了。
“**身上的契沒有斷，他帶著那道符咒在省城活了二十年。可倒尸匠的契不是想斷就能斷的。他的人走了，魂還留在這口井里。他活在這世上的每一天，都在用這口井的命。”
“所以他身體一直不好。”我說。
“不是不好?！鄙蛟碌穆曇艚K于有了一絲波動，“是早就該死了。他的身體從離開村子的那一刻起，就是一具被紅繩吊著命的行尸走肉?！?br>我想起我爸生前的樣子。
不到六十歲的人，看起來像八十。走路要拄拐，說話喘不上氣，吃什么吐什么。醫(yī)生查不出任何毛病，只說器官老化速度異常，像是身體里有個(gè)什么東西在加速消耗他的生命。
我在讀研的那年冬天，他在老家院子里曬太陽，曬著曬著就走了。鄰居發(fā)現(xiàn)的時(shí)候，他坐在藤椅上，手里還攥著一本書。
那本書是什么來著？
我忽然想不起來了。
不對。
我記得那本書。當(dāng)時(shí)是我親手從他手里抽出來的，放進(jìn)了他的棺材里，當(dāng)成陪葬品。
書的封面是綠色的。
書名四個(gè)字。
“洛——”
“洛什么？”沈月猛地前傾身體。
我說不上來。那個(gè)書名卡在我腦子里，我知道它在那里，知道它是什么顏色的，知道我翻過它，甚至記得某一頁上有一行被鋼筆劃過的線。
但那個(gè)名字就是出不來。
像被人從我的記憶里挖走了。
“你手上有傷。”沈月忽然說。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左手沒事，右手的手背上多了一道細(xì)長的疤，從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顏色很新，像是昨晚才劃的。
但我不記得自己被劃傷過。
“張哈子背你上來的時(shí)候就有了?！鄙蛟抡f，“他說這是‘回魂印’。你在井底下跟那根母繩結(jié)契的時(shí)候，你的魂出去了一瞬，在這個(gè)間隙里，有什么東西進(jìn)了你的身體?！?br>“什么東西？”
“不知道?！鄙蛟抡酒饋?，“張哈子說你今天會自己想起來。如果沒想起來，他晚上來的時(shí)候會跟你說?！?br>門被推開了。
一個(gè)老**端著一碗面走進(jìn)來，是旅館里那個(gè)。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棉襖，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看起來比昨晚精神多了。
“小深，吃面?！彼淹敕旁诖差^柜上，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右手的紅繩上停了半秒，然后若無其事地轉(zhuǎn)身走了。
沈月等她走了之后才開口：“她知道?！?br>“知道什么？”
“知道你成了持繩人?！鄙蛟抡f，“這村子里的老人，都知道。他們等的就是這一天。你二伯撐不住了，總得有人來接。他們不關(guān)心來的是誰，只關(guān)心有沒有人來?！?br>我低頭看著那碗面。
面條上面臥著一個(gè)荷包蛋，撒了蔥花，澆了紅油。熱氣往上冒，模糊了我的視線。
“我不餓?！蔽艺f。
“你必須吃。”沈月的語氣不容商量，“你現(xiàn)在的身體不是你一個(gè)人的。你肚子里有昨晚咽下去的那口東西，你需要吃東西把它壓住?！?br>我把面吃了。
不是因?yàn)槲倚潘脑?，是因?yàn)轲I。一種很原始、很蠻橫、不講道理的餓。像是身體里多了一張嘴，那張嘴在催我吃，吃得越多越好。
碗底剩了最后一口湯，我端起來喝了。
然后我嘗到了那股苦味。
和昨晚井底一樣的苦味，只是淡了很多，藏在面湯的咸辣底下，像一個(gè)細(xì)微的提醒。
“它在喂你?！鄙蛟抡f。
“誰在喂我？”
沈月指了指我右手上的紅繩。
“你不知道那根繩子的另一頭牽著什么，對吧？”
我沒說話。
“井底的牌位裂開之后，張哈子下去看過。”沈月壓低聲音，“底下不是一個(gè)洞，是一條路。青石板鋪的，往地下面延伸，不知道通到哪里。那只嬰兒的手就是從那條路上伸出來的?！?br>“那條路的兩邊，貼著很多紙人?！?br>“和你在旅館走廊里看見的一樣?！?br>我的脊背忽然發(fā)涼。
“張哈子說，那條路不是通往地下，是通往另一個(gè)地方。”沈月的眼睛在陽光下幾乎透明，“你牽著那根紅繩，就等于是站在那條路的入口。你是門，你手里的繩是鑰匙?！?br>“從今天起，有些東西會來找你?！?br>“什么東西？”
沈月正要回答，院子里傳來一個(gè)聲音。
是紙被風(fēng)吹動的聲音。
嘩啦，嘩啦，嘩啦。
我走到窗前往外看。
院子里沒人，陽光很好，地上鋪了一層碎石子。
但院子正中央的地面上，貼著一張紙人。
白紙剪的，巴掌大小，沒有五官，四肢被釘子釘在地面上，姿勢很奇怪——
它跪著。
面朝我的方向。
沈月走到我身邊，往下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它不是來找你的?！鄙蛟抡f。
“它一直在這里?！?br>“什么意思？”
沈月沒回答，快步走到院子里，蹲下來看那張紙人。她把釘子一顆一顆拔掉，把紙人從地上揭起來。
紙人的背面寫著四個(gè)字。
毛筆寫的，墨跡還很新，像是今天早上才寫的。
“今夜子時(shí)?！?br>我把紙人翻過來看正面。沒有五官的白紙上，不知什么時(shí)候，多了兩個(gè)黑點(diǎn)。
在眼睛的位置。
它在看著我。
沈月猛地轉(zhuǎn)過頭，看向院門口。
我也看過去了。
院門外站著一個(gè)人。
不，不是站著。
是貼著地面飄過來的。
速度很慢很慢，像一頁紙?jiān)陲L(fēng)中平移，無聲無息。
等它飄近了，我才看清那是什么。
另一個(gè)紙人。
和地上那張一樣的尺寸，一樣的形狀，一樣的沒有五官。
但它比地上那張大了一圈。
而且它有人形。
是立體的、有厚度的、像一個(gè)人被裹在一層白紙里。
它飄到院門正中間，停住了。
然后它開始長高。
紙面從頂部慢慢往上延伸，像有什么東西在從里面頂著紙張往上撐。紙張被撐得越來越薄，越來越透明，透出底下像是有一張臉。
一張老人的臉，皺紋很多，眼睛閉著，嘴唇微微張開。
我盯著那張臉看了看，然后渾身上下的血都凍住了。
那張臉我見過。
在二伯的筆記里夾著的一張黑白照片上。
照片里的人二十多歲，穿著老式的對襟布衫，站在一棟木樓前面。
那個(gè)人是我爺爺。
我爺爺在我出生前就死了。我爸說他死的時(shí)候才五十出頭，生了一種查不出的怪病，全身器官慢慢衰竭，像有什么東西在身體里一點(diǎn)一點(diǎn)把命抽走。
和我爸一樣的病。
和所有持繩人一樣的病。
那張紙人里的臉，慢慢地、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渾濁的、灰白色的眼珠，轉(zhuǎn)了一下，對準(zhǔn)了我。
嘴唇動了。
沒有聲音，但我看懂了。
它在說——
“不要回頭?！?br>張哈子說過這句話。
那個(gè)墻皮拼成的臉說過這句話。
井底所有的聲音都在說這句話。
現(xiàn)在，我爺爺?shù)募埲艘舱f這句話。
我到底不能回頭的，是什么？
紙人里的臉開始消退。紙張從邊緣開始變黃、變脆、卷曲，像被火燒過一樣，一片一片剝落，落到地上就碎成了灰。
最后只剩下一張空白的紙人，飄落在地面上，一動不動了。
沈月走過去，撿起那張紙人，翻過來看背面。
背面也有字。
是一行小字，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井下有路，路上有人。人手里有繩，繩那頭有命。命是你的，繩也是你的。但你回頭，命就不是你的了?！?br>沈月把紙人折好，塞進(jìn)口袋里，轉(zhuǎn)過身看著我。
“林深，我接下來說的話，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只說一次?！?br>“你二伯守這口井守了三十年。**守了二十年。你爺爺守了一輩子?！?br>“但他們守的，不是同一口井?！?br>“你二伯守的是馮家三尸。**守的是陳家坳七童。你爺爺守的，是洛長生留下那根母繩。”
“而你——”
沈月的聲音忽然頓住了。
因?yàn)樗皖^看見了一樣?xùn)|西。
我的右手。
準(zhǔn)確地說，是我右手上的紅繩。
那根繩子正在變色。
從暗朱砂色，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變深，變成深紅，變成褐紅，變成——
黑色。
從指尖開始，黑色像墨汁倒進(jìn)水里一樣沿著繩子的紋路蔓延，一圈一圈往上爬，爬過中指，爬過手掌，爬到手腕，然后停住了。
黑蛇停在手腕的位置。
剩下的半截繩子，還是暗紅色。
像一根線，把兩種顏色切開。
沈月的臉色白了。
“什么時(shí)候開始變的？”
“我不知道?！蔽艺f，“剛才看紙人的時(shí)候，我沒注意?！?br>沈月轉(zhuǎn)身就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shí)候停了一下，沒回頭，只撂下一句話：
“我去找張哈子。你哪兒也別去。不管誰來找你，不管聽見什么聲音，別開門，別回頭，別說話?！?br>她走了。
院子里安靜下來。
陽光很好，地面上那兩張紙人碎成的灰，被風(fēng)一吹就散了。
我站在窗前，看著空蕩蕩的院子，腦子里反復(fù)回放著沈月剛才沒說完的那句話。
“而你——”
而你什么？
你守的東西，和他們不一樣？
還是——
你就是他們要守的東西？
我低頭看了一眼右手。黑色的那半截繩子，在我注視下，又往上爬了一小段。
像一條蛇，在往我身體里鉆。
（第五章完，明日更新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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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預(yù)告：張哈子道出林家的真正秘密——林深不是林家的血脈，他的親生父親姓洛。而那條通往地下的青石路，盡頭是一扇刻著“林”字的門。門后面，有一個(gè)人等了林深三百年。